《睦邻皆善》秦婉

2、祸福皆至 房子的价钱

　　房子的价钱实在是便宜到不能再便宜了，卫岚当天就搬了进去。只不过从看房子到搬进来，卫岚还一次没有见过那位传说中苛刻又挑剔的房东。面店的老汉据说受了房东的嘱托，签合同到收钱给钥匙，完全一手包办。

　　卫岚觉得这一个礼拜过得真可谓跌宕起伏，从不许报到，到给了两个月的旁听，从无处容身，到住进小套房，更神奇的是，他居然还找到一份兼职。不过这还得从他搬家第二天的那场车祸说起。

　　说是车祸，也稍微严重了点。离巷子不远的那个超市正在招工，卫岚去填了报名表，在写联系电话的时候犯了难。他一没有手机，二没有座机，正在抓耳挠腮的时候，却眼尖地看到一只手正在往他旁边的一个女子的手提包里伸，那女子也在一门心思地填表，压根儿没注意到有人在惦记自己的钱包。卫岚毕竟年纪小，不知道害怕，想也没想地捉住了那个贼，结果手上却被刀片划了一个口子。

　　招聘会上这么一闹，贼趁机跑了。那女子先是吓得不知如何是好，又开始怪他这孩子多管闲事，说了没两句也找了个借口溜了。卫岚只有讪讪地捂住伤口，被超市员工拎到保安室里面包扎了一下，又被稀里糊涂地请了出去。

　　站在大马路上，卫岚才意识到，自己手里还攒着那张沾了血迹的报名表，连忙又在斑马线上回头，想去超市把表交了。谁料到绿灯变红灯，拐弯过来的一辆车就这么撞上了他的腿。

　　好在车子也是刚起步，速度并不快，加上又是拐弯，司机也踩了刹车，总算没有把人撞飞。不过卫岚也跌在路边一时半会儿爬不起来。

　　车上坐的，是一个不怒而威的中年人。卫岚本看他有些森人，但人家不仅把他扶上车，送去医院拍片检查，还掏钱让医生处理了卫岚手上的伤口。

　　卫岚刚刚经历了超市的那场闹剧，本来这回已经做好了被人死不认帐的准备，甚至还以为会因为自己违反交通规则弄坏人家的车而被打一顿，没想到受到这种待遇。他毕竟也只是个17岁的孩子，一时克制不住，眼睛也红了。中年人给了他500块钱，还要送他回家，他却是再也不肯了。

　　不料过了两天，面店老汉居然带来一封给他的信。

　　“维泰国际……是个什么地方？”

　　跟他共用一个厨房的是一个三十出头的老小姐，眼睛一翻戳了戳卫岚光滑的脑门，哼了一段广告音乐：“就是那个维泰。”

　　卫岚瞪大了眼睛，这段广告他在乡下就听过，相当大的一个公司，好像从生物制药到电子科技都有涉及。据说公司的创始人就是统大程彤学院毕业的，现在虽然维泰成了一个国际大公司，总部倒还是设在这个大学城里。他看看手里的那份通知书，有些茫然。

　　“我被聘用了？”

　　“没错。”二十八层大厦里，人事部小姐翻着文件核对说：“不过我们这里的实习期是六个月，你好像并没有任何相关技能的证书，虽然不是全职的岗位，你做起来也会很勉强。我们给你安排了3个月的培训期，在这三个月里是没有工资的，之后的6个月实习期月工资500，实习期结束可以调到800。能接受的话，就把这份合同签一下，身份证拿来我复印。”

　　实习的工作其实是晚间接电话的工作。维泰国际的正统客户服务，技术支持虽然都是早上八点到晚上五点，但还是有不少客户是在自己五点下班之后才打电话来的。卫岚的工作，就是在下午五点到晚上八点这三个小时内，接听电话。说起来轻巧，其实还是需要很多背景知识和长时间的历练的。三个月的培训期内，需要把很多基本功都打得很扎实。

　　卫岚隐隐地觉得这次的好事跟那位中年人很有关系。果不其然，在从人事部出来的时候，卫岚就在大厅里透过玻璃窗见到了一个人。虽然那人只是在走进对面门前，向卫岚露出了一个赞许般的笑容，卫岚却可以确定那就是那天送自己去医院的那位先生。

　　原来自己遗失的那张超市的报名表，是他拿去了。

　　趁着还未开学，卫岚跟着其他几个实习生上了三天的全天培训。他脑筋好使，又不像城里孩子放不下面子，三天之后就被派去跟着前辈实践，看得其他实习生十分羡慕。卫岚没有在这样的公司里打过工，并不晓得大公司里的层层规矩制约着工作的机动性。他这一“跳级”其实破了很多规矩。但看着带自己的前辈和老师都对自己客气得很，完全没有面对别的实习生时的盛气凌人，心里免不了又怀疑是不是那位先生在推波助澜。

　　周天的客户服务也是全天上班，卫岚跟着前辈坐了五个多小时，细心观摩，搞得那人都有些汗颜，接电话的时候反而更加紧张，出了一堆差错，连卫岚都挑得出来。到一点钟换班，满头大汗的前辈终于忍不住请卫岚在餐厅喝了杯茶。这倒把卫岚吓了一大跳。

　　那人讪讪地笑了笑，也觉得有些鲁莽，但他天生就是个沉不住气的个性，索性里外里拉着卫岚吐起了苦水。

　　卫岚听了半天，越来越惊讶：“怎么？你们以为我是来考核的么？”

　　“可不是。你小子出现得也太巧了。魏总从来都是个不苟言笑公私分明的人，这回特意把你半途插进这组实习生里。都说你是他海外归来的高材生儿子，让你从底层历练。”前辈喝了口茶，脸色有些恢复：“他们培训组的哪儿敢让你在哪儿呆久了，实习生里有好几个都是照顾进来的，要是你往‘你爸’那里一捅，组长科长都要吃鞭子。”

　　卫岚听得心里又好笑又委屈，这大公司里怎么还有这么些乱七八糟的纠葛。他一个十七岁的孩子，居然被错位地“狐假虎威”了一把。托了那个魏总的福，他才能进这么个大公司做兼职，却也是因为那个人，自己的培训课程根本没学上多久。

　　“你说你是那个村儿里的来着？”

　　“忆丰镇卫家村。”卫岚笑了笑。没想到这个前辈正是忆丰镇隔壁的镇上来的，说起来，两人的老家还都数一个县城。不过虽然地方差得不远，方言却有很大区别，前辈来城里久了，口音也淡了不少，卫岚跟着他两天，也是到刚刚才发现。

　　“唉。”前辈叹了口气，“好久没回去了。春节都舍不得坐火车，算起来也快有5年了。”

　　这点卫岚很能理解，他的父亲当年也是许多年不回家的人：“家里还有什么人吗？”

　　“就剩一个妈了。让她跟我搬到这里来，她又不肯。不过我这里也是租来的房子，再怎么样也不是自己的。”前辈难得遇见老乡，滔滔不绝地讲起自己母亲是如何含辛茹苦地把他拉扯大，他在城里也没混出个啥样子，老娘6年前改嫁之后，他一共也只回去过一次，之类之类。到了暮色初上的时候，已经跟卫岚好得跟亲兄弟似的了。

　　“你现在住哪儿？”

　　“友尚超市边上。”卫岚想了想，那条巷子古旧不堪，说处名字来人家也不一定知道。

　　前辈有点诧异：“那边房子可不便宜啊。”

　　卫岚笑道：“还好，我住的房子在小巷子里，算是旧楼，租金比学校的宿舍还是便宜太多了。”

　　维泰总部座落在程彤学院和友尚超市之间，往两边都只有两站路的功夫。下了班，不少住城南的员工都会去友尚买点东西。卫岚正巧搭了前辈的顺风小摩托回家。到了超市，二人寒暄了几句，卫岚就背着包过了马路，左转右拐地进了一条小巷子。

　　留前辈一人在那儿，远远地望着巷子口的那家面店的招牌，使劲回想：“当年我住那儿的时候，怎么不记得见过这条‘小巷子’呢？”

　　转眼就是一个多月。卫岚在统大也算安顿下来。大一的第一个学期都是基本课程，有点类似高中的模式，不过并没有中学课表排的那样的满。卫岚每天除了在程彤上课、去维泰兼职，又在友尚超市的仓库找了一份晚间的体力活。虽然维泰的名气比较大，培训期是不可能给他工钱的。而卫岚现在背着的，可是三分之一学费的重担。友尚超市的活儿，虽然是从8点半到凌晨4点的，但比白班的薪水多一半，卫岚这一个多月刨去房租，居然存下了600多块。

　　这段时间，那个魏总一直都没有再出现，倒是带他的那位前辈，见卫岚这么拼命，经常给一些帮助。他也不是富裕的人，能做的也不过是找机会请卫岚吃中饭，以及下班后用摩托车把他送去超市上班而已。只是卫岚虽然这么陀螺似的忙碌着，两个月的期限也越来越近了，他存下来的钱，哪怕加上村长塞给自己的几百块，要付那三分之一的学费，确实是不够的。找了教务处几次，看人家眉头越锁越紧，也知道是无望了。越往后来，卫岚绞尽脑汁也找不到赚更多钱的办法，竟然隐隐动了退学的念头。只是这上大学的事情，在他的心里到底还是有一层不一样的含义，想着一步步走到统大来的之前种种，卫岚一时半会儿也还拿不定主意。

　　事情的转机说来就来。十月底的时候，系里的辅导员突然把卫岚叫到办公室里去，递给了他一个厚厚的大信封。

　　“学生证、学生卡和校徽，选修课登记表，学校规章制度和院系地图……”辅导员看着面前这个在几个礼拜之内迅速消瘦下去的男孩瞪大了眼睛，表情复杂：“校服今天拿不了，等明天早上在去后勤凭学生证领取好了。宿舍的钥匙也要等明天……”

　　“等等。宿舍？”卫岚摸不着头脑。那个什么酒店公寓？这个馅儿饼掉得可太大了，他一时半会儿没有领会过来。

　　眼角已经有不少皱纹的辅导员叹了口气，有点沉重：“老师也知道你一直很辛苦。这个机会很难得，抓住了也是一件好事。”

　　维泰国际自建立以来，一直在投资母校，说的不好听，没有维泰就没有统大。虽然建筑工程其实并不在维泰的涉猎范围内，这些年，人家也没少资助。当维泰里的核心人物甩下一张支票，包下了这个乡下孩子四年的学杂费生活费的时候，哪里有人敢问原委？卫岚这孩子虽然是农村里来的，但长相亦柔亦刚，正是个俊秀少年，虽然消瘦的厉害，一双眼睛依旧澄清明亮，加上吃苦耐劳，性格又好，完全没有城里小孩的浮躁。开学不过一个多月，他早已是程彤建工系里的名人了，只不过他本人除了上课就是打工，丝毫没有意识到周围那些别有深意的注视。

　　这回穷小子突然走大运，不禁学生之间有些传闻，老师们虽然不说，心里却各有各的猜测。

　　卫岚背着一堆资料，依旧下了课便往维泰赶，有些意外地在大厦门口看到魏总的车。

　　车的主人依旧西装革履，连头发都一丝不苟。只是一个多月不见，他似乎看上去比卫岚印象中的要年轻一些，一双眼睛散发出比上次还要明显的压迫感。

　　“学校的手续都办好了？”

　　“啊？”卫岚有一会儿愣神，这会儿他自收到学生证之后就开始昏昏沉沉的脑子，终于感到一丝清醒：“是您帮我付的学费！？”

　　对方是自己实习公司的大老板，给了自己工作，又解决了自己的经济问题，人家说要去哪儿吃饭，作为小兵拉子的卫岚也绝对没有说不的道理。

　　“我其实一直想资助一些母校的学生。”魏总对坐在自己对面，有些拘谨戒备的卫岚缓缓道：“公司一直在考察员工的素质，对你的评价还是很高的。”

　　“都是前辈和主任的照顾。”他虽然自进了维泰，对魏总就一直十分感激，其实今天也不过是第三次见面，除去了第一次的伤痛，第二次的兴奋，今天跟对方面对面坐在一起，初次见面时感受到的那种森人的威严和气场尤其明显。

　　“在我面前不用谦虚。自身意志和毅力的重要性在实习期间十分关键。”魏总看他盯着面前热腾腾的铁板烧，咬着嘴唇坐得笔直却不动筷子，嘴角弯了弯：“卫岚。你底子很好，也肯吃苦。但年轻也不能这么消耗。我还是很看好你的，希望以后你能有更好的发展。在这个节骨眼儿上把身体搞垮，反而得不偿失。”

　　见卫岚还是没什么反应，他叹了一口气，沉默一会儿，轻轻道：“你是不是觉得这一切来得太快了？”

　　卫岚不吭声，但到底还没有学会打马虎，半晌还是点了点头。他虽然没有很多人生经历，却也不是傻子，从小就不断的听到别人说“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这突然来的好事，从辅导员的复杂脸色来看，也不是什么天降横福。

　　他想过许多可能，无功受禄之后的，和婉言谢绝之后的。只是“上大学”这三个字在他心中的分量，比一般村里的孩子来得还要强烈。若是拒绝了，他真的不知道还能有什么方法才能达成那个沉甸甸的心愿。若是受下了，这个情面他其实并没有办法来还。村里人对城里有钱人的那些怪癖一直也有谈论，等他被带到这么个高级餐馆的时候，手心里已经出了一层汗。

　　一顿饭吃得卫岚忐忑不安，魏总却并没有再多提钱的事情，只是在卫岚小心翼翼地提了几个建议之后，同意让他从领工资时开始分期还款，并答应退掉昂贵的酒店公寓，还是让他住自己租的旧屋。

　　送卫岚到了超市，魏总趁递给他背包的时候，摸了摸他的脑袋：“若是我儿子还在，他其实也应该有你这么大了。”

　　魏总虽是中年人，但怎么看也不过四十岁的光景，他这句却是卫岚没有想到的。大老板突然流露出来的“人性化”惹得这孩子愣在那里，并迅速开始为自己之前的那些奇怪猜测羞愧。

　　看着男孩羞红了耳朵跑进超市，瘦削的背影迅速消失在超市的后门，魏启悟才收起笑容，关上车窗，却并没有直接把车开走。

　　他坐了一会儿，伸出舌头来缓缓地舔了一口自己的左手。

　　那上面还残留着卫岚独特的味道。

　　凌晨两点，24小时开放的超市后场还勉强有些人气，城里的大多数人已经沉浸在美好的梦境里。城外四十多里的一片密林里，一个身影从一辆黑色的奔驰车后备箱里，跌跌撞撞地滚出来。他呼吸急促，连求救声都断断续续。从驾驶室里慢慢走出来的男人，似乎并不在意他的不请愿，反而很有兴致地观赏了一会儿对方艰难的逃命表演。

　　终于，等猎物踉踉跄跄地消失在黑暗的树林里，男人才慢条斯理地脱下皮鞋和袜子，小心摆放在车门边，好像在做沐浴前的准备一般闲适。他眯起眼睛，对着月亮端详自己那只比一般人大上一圈的左手，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有些陶醉地张开嘴做了一个类似微笑的动作，异常尖锐的犬牙在擦得锃亮的汽车反光镜里一闪而过。

　　月亮静静地看着密林里的一幕，听着那些断断续续的奇怪声响，缄静不语。

　　只是这一切，正在超市的仓库忙碌到一头大汗的卫岚，并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