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09.双龙戏水 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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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逢的脑子一时没有转过弯来，想追上前去问个清楚，白聆却一甩衣袖，长腿迈得飞快，自顾自走了。
“欸！你等等我……”
二人并没有注意到，他们走过的一颗苦楝上，藏着一只通体黑毛，唯有翅羽镀了一层金边的乌雀，它绿豆一般的小眼睛死死盯着那两个一前一后的背影，眼神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兴奋。只见它抖抖翅膀，飞入了云层之中，消失不见了。
萧逢白聆两人回到了“得过且过居”，萧逢靠坐在桌案边，静静思索着这今日苦楝树妖说的一番话。
桌上点着一只白烛，火光随着萧逢平缓的呼吸轻轻晃动，将他光滑漂亮的额头镀上了一层金光。
白聆抱胸坐在床上，时不时偷瞄萧逢一眼，明明心里越想越憋屈，但看着他火光下的那张脸，就好像被一盆清凉的水从头浇到尾，一点气都生不起来了。
没有台阶创造台阶也要下！于是，白龙王掀开被子，在萧逢身边走来走去，一会走到桌边去倒杯茶，一会走到桌边去借个火，百转千回，神仙走位。但萧逢正想得出神，眼睛瞟都没往他身上瞟一下。
白聆真恨这人是根木头，便干脆在他对面坐下，嘟嘟囔囔道：“我到底是做了什么让你误会我喜欢秦苦树啊……”
萧逢抬头“啊？”了一声，想来并没有听清他说的话。
白聆撇了撇嘴，假装无事发生，假模假样地咳嗽了一下，顾左右而言他：“阿逢，我问你啊，你为什么说秦茗喜欢沐念啊？”
萧逢又“啊？”了一声，似乎没能明白白聆的用意，思忖半晌，坦言道：“我若说我认识秦茗，你信不信？”
白聆脸上露出一副十分古怪的神色，刻意避开了萧逢的目光，说：“不可能啊……我和你打小就待在一起，从未听你提过秦茗这个人。”
萧逢听了这话，嘴边噙上一个有些狡黠的笑容，坦荡道：“若是你我从小就认识，你应该也知道，我早就死了。”
白聆一怔，抿紧了嘴巴没有答话。
萧逢“啧”了一声，脸上笑意更深：“我区区肉体凡胎，何德何能和白龙王‘打小就认识’呢？”
萧逢发现，他每次说到自己已然身亡，白聆的脸色都会变得很奇怪。
只见他露出一副十分认真的神色，却依然没有正面回答萧逢的问题，幽幽道：“我这个人呢……平生最不缺的就是时间，所以我愿意等，等你自己想起我来。”
白聆说着，一双半透明琉璃色的眼睛沉沉地盯着萧逢，目光深邃如海。萧逢稳稳当当地接住他的目光，以同样深不可测的眼神抵挡回去，两人心照不宣地对望半晌，随即相视一笑。
萧逢答道：“好。”
“还有！”白聆怨气冲天的嗓音打破了此时温柔如水的氛围，他绝美的五官此刻像麻绳一样拧巴在一起，语气不善道：“谁和你说我喜欢秦茗的？！”
萧逢又“啊？”了一声，一张嘴咧得圆圆的，能塞下一个鸡蛋。
白聆看着他这副呆样，一瞬间觉得有些眼熟，转念一想，完蛋，阿逢怎么越来越像自己了？他气不打一处来，伸出两只手，用食指和大拇指将萧逢的上下嘴唇轻轻地捏到一起，笑着说：“啊你个头啊。”
时至傍晚，橘色的落日光芒穿过“忆苦小筑”的窗棂照进屋里，被切割成窗花似的图样。
小筑书房的案几上，放着一个金色的琉璃鱼缸，随着太阳下沉至海平面，最后的一束光晕落在鱼缸里的红鲤鱼尾上，逐渐变得窄小，然后凝成一条细线，最后消失不见。
光线消失的一瞬间，那尾红鲤鱼骤然从鱼缸中跃出，如鱼跃龙门一般在空中翻了个跟头，它好像被裹上了一层宝石蓝的火光，自尾部逐渐变色，原本长有鱼鳍的地方变得柔软宽大，随着缓慢的抖动掉落下几片雪白的鸟羽。
不消一会，那红尾金鲤便凌空化作了一只白面蓝尾的小鹦鹉，在鱼缸上方振了振翅膀，飞到案头打坐的那人肩上。
那坐在案边的人缓缓睁开了眼睛。
那鹦鹉在那人耳边低语了些什么，便抖开翅膀，从他的肩膀上飞了起来，宛如一片雪白的鹅毛，飘飘然飞出了窗外。
夜里，林中传来阵阵虫鸣，衬得整个小院越发的幽静。金色暖阳早已换成了泠泠月光，照在萧逢和白聆并肩坐着的台阶上。
萧逢抬头望天，心想琉璃岛真是个观星望月的好地方，好像距离天空特别近似的。深蓝色的天空被泼上的星星点点的闪光，有一种片刻永恒的美感。
白聆不知什么时候变出了一把瓜子，正懒懒散散地嗑着。
萧逢说：“你好像不太爱看星星。”
白聆埋头专注瓜子：“有什么好看的，低头不见抬头见，都认识，没一个是好东西。”
萧逢：“……”
白聆伸出修长白皙的手指，随意往哪个方向指了一下，说：“你看，那个被七颗星星包围的，叫瑶光星君，是个老色批，有七个老婆还嫌不够，总爱化做模样俊美的男子，到凡间来喝花酒。”
他又指了另一个方向，说：“那颗藏在云头里的，叫子胥星君，也是个上不了台面的，领俸禄的时候总是冲在最前面，出兵的时候惯会躲在最后面。”
“还有这个，这个，那个，以前总和我在一起玩牌九叶子，输了就喜欢赖账，都欠了我上千年的修为没还呢。”
萧逢无语，想着凡人们笃信神佛，托思许愿，然而天人们本身并不十分靠谱。
忽然天边一颗流星划过，正巧被白聆看到，他用头朝那个方向努了努，道：“看，那边有个小仙被贬下凡了。”
萧逢问：“还真有神仙下凡一说？”
白聆说：“当然有啊，终日起起落落，无甚新鲜。世间每天都有凡人或者妖物飞升，自然也有天神陨落，不然，天际早就塞不下了。”
白聆伸出手指，在天空某处划出一个圈，对萧逢解释道：“看到那片晦暗的星群吗？”萧逢眯着眼睛看去，只见天边一处昏暗无比，只能勉强看见稀稀寥寥的几丝光亮，像一束摇摇晃晃快要熄灭的烛光，那一堆星星聚在一起，还没远处的一棵星亮。
白聆说：“那里都是些灰飞烟灭的星君。天际神仙喜欢管那里叫它独壳星云。曾几何时，他们也都是光照万物、熠熠生辉的天神，但是因为各种原因，落得元神俱灭的下场，只剩下一个星座的空壳，就像聋子的耳朵，勉勉强强地挂在天上。”
萧逢心中颇感神奇，道：“你们活了这么久，到底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觉？”
白聆嘴唇上粘着瓜子皮，嘴里还在吧唧吧唧嚼着瓜子，不以为意道：“没什么特别的。百年轰轰烈烈，千年碌碌无为，神仙常常没有凡人活的精彩。”
萧逢笑了笑，说：“看不出来呀，你还能说出这样的话来。”
“嗨。”白聆摆了摆手，吐出一块瓜子皮，这人不顾形象的模样却丝毫不让人觉得猥琐，反而透出一股快意潇洒的气质： “我小的时候，家中一位长辈告诉我的。我起初还不信，只觉得天际凡间，我可上天入地，走遍世间每一个角落，做任何我想做的事情，岂不最是自在逍遥。”白聆说着，放下了瓜子：“后来我才知道，挣脱桎梏以后获得的自由才能称得上是自由，一辈子自由，那叫无所事事。龙和人一样，活一世，都要探寻自己为何而活，我只不过，比凡人多了一些时间和机会罢了。”
萧逢心中暗暗思忖，没有回答，他觉得今日的白聆好像展露了自己另外的一面，和往常似是而非。他们并肩坐着交谈，很默契，也很和谐，这个场景好像在前世发生了无数次。
白聆继续说着：“就像秦茗一样，他虽只活了几百年，却因为有念想，所以才懂得满足。我看不上沐念那小子，所以不理解他。但如若有一天，这事轮到我自己身上，别人若不能理解，我也是一点都不在乎的。”
萧逢心中暗暗咀嚼着这番话，自然而然地联想到了自己身上，他自无头冢出来，只知道自己有所求，却一直想不起来自己所求为何，现在想来，他拼死拼活地闯出无头冢，到底是为了什么？即使他完成了夙愿，又能怎么样呢？天大地大，他又能去哪儿呢？
两人静默了半刻，萧逢忽然问到：“白聆，我们以前，真的很熟？”
白聆嗤了一声，很不屑似的：“我已经说了很多遍啦，你又不信，那我再说一遍，我是你娘……”
萧逢打断他：“那我问你，我去世之前，有没有什么心愿未了？”
白聆从善如流地说：“我重说，我不是你娘啊，我是你娘子、内人、拙荆、老婆……哎阿逢喜欢叫我什么都行……”
萧逢撇过头去不想理他。
白聆这才停止作妖，伸出手把萧逢的脸搬了回来，想了想说：“心愿？什么心愿？我只记得，你被派去东冕，完成一个任务……”说到任务，白聆脸色变得有些难看，好像想起了什么很不好的事：“我们那时候……在吵架……所以你并没有告诉我任务是什么。”
萧逢：“？？？”
萧逢见着唯一的希望也落了空，心中十分失落，但转念又觉得哪里不对……别吧，他们还会吵架？因为吵架所以闹别扭？因为闹别扭所以分开？怎么总觉得怪怪的……
他觉得自己已经快被白聆洗脑成功了。
白聆自然不知道萧逢九转十八弯的脑回路，神情有些落寞：“我没能跟你一起去。再听到你的消息时，你已经去世了。”他看着萧逢，仿佛穿过他残破的□□，直击他不知前路的灵魂，他展颜笑了一笑，一字一句认真道：“无妨，现下，这些乱七八糟的事，本王再也不会让它们发生了。”
白聆鲜少在萧逢面前自称“本王”，也从来不在他面前摆架子，因此总让萧逢忘了身边这位时常嬉皮笑脸没个正经的是四海龙王。此时他难得以真实身份自居，倒是更显几分坚定来。
萧逢将白聆的话听进了心里，思忖了半晌，又问：“我和……黎安国主……我们认识么？”
白聆悠悠道：“黎安国主？你们一个是君，一个是臣，自然是认识的。”
萧逢心中一紧，不知为何有些紧张：“我和他……熟么？”
白聆脸上没有什么特别的表情，淡淡道：“一般吧。”
萧逢心中有些奇怪，他心中时常咀嚼自己那句墓志铭，“不愿陛下空对月，只盼来年早旋归……”，其中的“陛下”，到底是指谁呢？
无妨，他们既然相熟，待此间事情了了，他再慢慢向白聆打听前世往事，总能寻得线索一二。
思绪拉扯回来，萧逢又想到另一件重要的事：“你认识秦茗这么久，从来没有听过他说‘双龙戏水’的故事吗？”
“这是个故事？还真有这个故事？”白聆一脸疑惑，想来真是第一次耳闻。
萧逢便把当日无头冢里的典故原原本本说给白聆听。白聆听罢，若有所思道：“这个故事倒是有点意思。”
萧逢不明白他的意思。
白聆说：“若是寻常知己好友，能商量得法，默契有加，其实一人喘一口气，倒也不至于齐齐丢了性命。”白聆说着，思绪顺着目光转向了远方，不知想到了什么：“但爱人却不同……”
白聆正说着，却见萧逢一下子摁住了自己的手，只见他竖起拇指，指了指屋顶，嘴唇上下翕动，无声地说了两个字：“有人。”
白聆眼疾手快，反手一挥，数枚晶莹剔透的水珠凝成冰刀，宛如飞镖一般从他的袖口飞射出去，只听见嘶鸣一般的“喵呜——”一声，一只毛泽鲜亮的白猫从屋顶上跳了下来，稳稳当当地落在两人数米开外，背上被冰刀划出了一个口子，正弓着四肢，一双墨绿色的眼睛宛如两颗绿宝石，死死地盯着他们。
两人颇有些默契地对视一眼，再看向那白猫时，它已然如一道银光般蹿出了出去，白聆正待追上，却被萧逢拦了一把，他皱了皱眉，道：“奇怪，我刚才明明听见了振翅的声音，怎么跳下来的是一只猫？”
白聆思考了片刻，心中有了些猜测，拉上萧逢的手，道：“不管那么多了，先追上去再说！”
作者有话说
第9章 09.双龙戏水 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