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08.双龙戏水 上 ...

  •   彼时,无头冢中。
      萧逢已将一只胳膊缝好,他把破破烂烂的肉身放在身前,想闭上眼睛小憩半刻,漫长的穿针引线之痛无时不刻地折磨着他的魂魄,他却仿佛浑然不觉。
      那四只孤魂野鬼围坐在一起,杨玉京看到萧逢放下活计,便对他招了招手,道:“萧大哥!你也一起过来呀!”
      萧逢睁开眼,见那四人飘到一起,面对面坐着,排成一个四方形,正你一言我一语地说着什么。
      年十七给这种谈话形式取了个通俗易懂的名字,叫“无头故事会”。
      这是他们常玩的一个游戏,哪个人若想起了前世的只言片语,可能是某个不知何人的名字,可能是某件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琐事,便说出来,作为开头,其他几人通过自己的想法推理或者想象,将这个故事补全,以此用来打发无头冢中漫无天日的孤寂时光,顺便互相启发启发,看看能不能帮助对方想起些什么。
      萧逢摇了摇头,一边继续缝缝补补,一边腾出半个耳朵听他们谈天说地。
      这一天,正巧轮到秦茗起头。
      秦茗咳嗽了一声,说:“从前,有两个相爱的人……”
      杨玉京忍不住插嘴:“苦树哥,你这开头也太老土了!”
      “你别打岔。”花离亭瞪了杨玉京一眼,后者乖乖闭嘴。
      秦茗想了想,继续说:“这二人感情甚笃,是一对举案齐眉、琴瑟和鸣的夫妻。有一天,一个强盗来到他们家,想要抢夺他们家的宝物。夫妻二人誓死不从,强盗便把他们背对背绑在一起,扔进了一条河里……”秦茗双手合十,击了一下掌,便算作将话语权交给了下一个人。
      下一个轮到年十七,他第一次听到这种说法,忍不住问秦茗:“把两个相爱的人背对背扔在水里,一个人要喘气,另一个不就得淹死?”
      杨玉京又插嘴:“配合得好,翻来覆去地烙烧饼,说不定也能活!”
      秦茗笑了笑,没有回答。
      年十七想了想,清了清嗓子,继续编道:“丈夫故意翻了个身,将自己淹在水里,好让妻子活命。妻子不肯,挣扎着依靠丈夫的半边身体借力,硬是将两人又翻了个面,才让几乎快要淹死的丈夫喘了口气。”
      他说完,也击了一下掌,下一个轮到花离亭。
      花离亭脸不红心不跳:“两个人因为太爱对方,翻来覆去,都呛了不少水,妻子乘着翻滚的间隙,咳着水着告诉丈夫,其实自己骗了他很多年,他并不是个普通的女子,而是一个男扮女装的男人……”
      他一句话还没说完,身边便传来四个拖长了的嘘声,杨玉京、秦茗、年十七三个人,连带着坐在自己棺材上听隔壁戏的萧逢,都十分不雅地伸出手指,扣了扣耳朵,露出嫌弃的表情。
      杨玉京嗤道:“下次不带你玩了,每次都是这两句!”他掰着手指:“不是男扮女装,就是女扮男装,你的脑子里还有没有点新鲜故事了。”
      花离亭耸了耸肩,一副“你能拿我怎么办”的神色,对杨玉京说:“到你了。”
      杨玉京早就想好了,接着说:“丈夫笑着咳出一口水,对妻子说‘其实我早就知道了……’。这夫……夫夫二人都想着我死你活,强盗看不下去了,说‘既然你们感情这么好,我便成全你们,让你们死在一起。’说完便在两个人的脚上绑了一块大石头,把他们都淹死了。”
      萧逢无奈的摇了摇头。他旁听了几次,对这四人的才华学识、偏好审美、想法思路都有一定的了解,秦茗儒雅随和,年十七的脑回路勉强称得上正常,花离亭三句不离雌雄莫辨,杨玉京则是完全没有文化。
      果然,年十七和花离亭分别翻了个白眼,对杨玉京这简单粗暴的改法嗤之以鼻。
      按故事会的规定,谁开的头,还必须要在轮完一圈以后给故事结个尾,虽然这个故事已经偏走,单还是得由秦茗来做个了结。
      秦茗想了想,说:“有个邻居亲眼看到了强盗的暴行,但因为怕引火烧身,所以没能拔刀相助。后来,夫妻二人双双惨死,邻居心中愧疚难当,便在强盗离开以后,将二人的尸体打捞上来,立了一个合葬之墓,墓碑上刻下 ‘双龙戏水,此涨彼伏。生亦何欢,死亦何苦’这十六个字。后来,这个村子里的人便喜欢用‘双龙戏水’这个词,来形容相爱之人互相付出,不求回报的真挚情感。”秦茗说罢,双手合十,“啪”的一声,击了一个声音清脆的掌。
      花离亭听罢,忍不住拍了拍手,又瞪了杨玉京一眼:“你看看人家!”
      杨玉京反驳道:“你也没好到哪里去!”
      年十七已经习惯了那二人狗咬狗一嘴毛,自己思索了半刻,认真道:“好一个‘双龙戏水’……苦树,你想起了什么?”
      秦茗无奈地笑了一下,摇了摇头:“并没有,这不是我自己的故事,我也并不认识这对夫妻。”
      萧逢手中的活计随之一顿。

      此刻,那树妖一脸恳求的表情好像和秦茗无奈的苦笑重叠在了一起,他闻白聆:“您既是龙王,可曾听说过‘双龙戏水’么?”
      白聆想都没想,脱口道:“什么‘双龙戏水’?没听说过。”
      萧逢却神色一动,刚准备迈出去的脚步停了下来,拦在树妖身前,问:“你知道‘双龙戏水’”?
      那树妖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支支吾吾地说:“主人失踪的前几天,有一次,他浑身是血地回来,头先我已经见过他好几次伤重回岛,虽然心中疑虑,却不敢上前相问,只能展臂成荫,好让主人到我的树荫下来休息片刻……”那树妖仿佛陷入了回忆,眼中流露出浓浓的懊悔之意:“那一天,主人靠在我的树干上,脸上一点血色都没有,周身的血窟窿汩汩地往外冒血。他靠了一会,喃喃自语着什么,然后便伸出沾了血的手,在我的树干上写下了‘双龙戏水’四个字……我并不知道‘双龙戏水’是什么意思,但我知道,这四个字,一定对主人很重要。”
      萧逢脸色凝重,他觉得自己好像接触到了很重要的信息,但最关键的部分却缺失了。这种感觉就好像他站在一个悬崖边,另一端的山脉入目可见,但连接两座山峰的绳索却在他面前断成了两节。

      回“得过且过居”的路上,萧逢和白聆相对无言。白聆自从听了那树妖的话,便紧抿着嘴唇,一言不发地往回走着。
      日落西山,这一天,沐念并没有派人来找他们的麻烦。
      萧逢得到了许多信息,排列组合,便能猜测一二,让他得以窥见秦茗夙愿的一隅。
      他瞥了白聆一眼,见他抬着一只手,下意识地摸了摸几日前受伤渗血的地方,目光向下,眼见那条腿也没有好利索,仍旧深一脚浅一脚,一瘸一拐的。
      他知道,自九重天那一坠,白聆伤的很重,他在清河村时就几乎奄奄一息,根本没法在短时间复原,这几日更是上蹿下跳、一刻未歇。
      他现在几乎已经可以确定,白聆坠落到琉璃岛上,一定不是巧合,他或许早就知道,秦茗已经死了。
      萧逢想了又想,还是忍不住开口问道:“白聆,秦茗对你很重要吗?”
      白聆愣了一下,好像没听明白他的意思一般,不置可否地“唔”了一声。
      萧逢以为他承认了,顿了顿,又说:“可我觉得,秦茗喜欢的人是沐长忆。”
      这下白聆更傻了,他反应了半晌,一张脸上青白交错,几经变化,脸色变得越来越难看,张了几次嘴,却一个字都能没吐出来。
      萧逢也是聪明人长了一张笨嘴,此刻也觉得自己好像说错话了,轻轻说了一声“抱歉”,遂闭嘴不再言语。
      白聆特意加快了步伐,走到了萧逢两步之前。萧逢以为自己戳了白聆的痛处,自知理亏,也并没有追上前去。二人一前一后走着,气氛一时有些尴尬。
      过了一会,萧逢听到走在前面的白聆叹了口气。只见他停下了脚步,回头看着自己,一张极精致的脸上露出欲哭无泪的无奈:“阿逢,你知道世界上第二笨的人是谁么?”
      萧逢理亏在先,此时非常捧场:“是谁?”
      白聆说:“是秦茗。”他顿了顿,又接着说:“他这个人很笨,眼神不好,眼光也顶差,屁都不是的一个沐长忆,被他当做个宝贝疙瘩。”
      萧逢想了想,觉得白聆是在证实他刚才的说法,便又问:“那世界上最笨的人是谁?”
      白聆冷冷道:“是你。”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