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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07.有树那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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奇怪的是,自这日之后,“得过且过居”的隔世结界便自动解开了。
翌日清晨,萧逢和白聆走出屋门,见小院还是这个小院,只是周遭环境已变,那些一眼望不见尽头葱葱树木都已不见,换成一片紫烟缭绕的苦楝林。
琉璃岛岛如其名,宛如一枚美轮美奂的紫玉伫立涛间。抬眼望去,在苦楝林深处,有一片影影绰绰的山海,上面依稀可以看到一些排列错落的庭院宅邸,几道银流般的山泉自顶峰倾泻下来,泠泠泉声伴随着鹤唳、鸟鸣和虫吟,形成自然的妙曲。
萧逢和白聆并肩站在檐下,深深吸了一口气,结伴走入深林之中。
昨日奇遇,让萧逢心中已有了些计较,这扣响秦茗夙愿之门的第一块砖,怕是得从那棵“护主心切”的苦楝树中取得。
可是,苦楝林中有树成千上百,虽形态各异,但不过都是一支树干一顶冠,怎样才能找到昨日为萧逢制造幻境的那棵呢?
白聆一副跃跃欲试的模样,撩起袖子走在前面,对萧逢道:“这好办,我在这林中走一圈,谁最怕我,便是谁了!”
不等萧逢阻拦,他便一个点地,脚尖踏着几条枝干,轻巧地立于一棵高耸的苦楝顶冠,高高在上地俯视这一整片树林。
那托着他全身重量的一尾细枝轻轻摇晃,仿佛托着的只是清晨的一滴朝露罢了。
萧逢站在树下,手上还提着那副拐,心想,这祖宗哪一次可以听他把话说完?
果不出萧逢所料,自白聆脚踩的那棵树为中心,周遭所有的苦楝仿佛一瞬间都被风吹弯了腰,纷纷往白聆的相反方向倒去,如临大敌,如避瘟神。只苦了他脚下那棵,托着这么一尊大佛,想摇不敢摇,想跑跑不掉,只能簌簌抖落几片叶子,发出类似呜咽的声音,可怜兮兮的。
萧逢看着上方那位眨着眼睛,不屑中还带着一丝没想通的笨蛋龙王,一时间有点想笑。
他跟随白聆方才的步伐,三两步也蹬上了树顶,稳稳地站在白聆身旁,环顾着周遭千树压枝的奇景,无奈道:“你眼神比较好,能分得出哪棵最怕你么?”
白聆装死不答。
萧逢自顾撩开衣袖,露出手腕上一节歪歪扭扭的银色针脚。
只见他伸出两根手指,捏住右手皮下某处,轻轻一扯,那胳膊上的缝线散出一丝淡淡的银光,接着,他的整个手掌宛如被直直切断一般,自手腕处落下,萧逢左手一伸,将他脱落的右手一把接住。
白聆看着他一顿操作猛如虎,向来一惊一乍的脸上却没有太大的反应。
那只手脱离了萧逢的身体,竟产生了一些细小的变化,手背的皮肤好像脱了一层皮似的,变得白皙光滑不少,骨骼也缩小了一些,倒像是个读书人的手,细巧有余、苍劲不足——正是秦茗的手。
那手掌连接处,依旧拖着半根银色的细线,萧逢将那细线拽在手里,宛如甩绳圈马似的,将那只手掌甩了几圈,忽然一抛,那只手掌宛如一个硕大的鱼饵,在半空中划出一道顺滑的弧线。
说时迟那时快,那千百棵弯了腰的苦楝树中,不知从哪里冒出来一棵,见那只手即将落地,也顾不得害怕了,鲤鱼打挺似的弹了起来,自树冠处升腾起一股紫烟,将那只手牢牢地包在里面。接着,那紫烟如一团筋斗云似的翻了个跟头,飘飘悠悠地吹到萧逢和白聆的身前,化作了半个模糊的人形。
白聆说的不错,这树妖人形还没能修出来,只得一丝青烟似的精魂,在半空中勾勒出一个只有上半身的透明模样,长得倒是有鼻子有眼,就是身体四肢都看不真切,活像一缕身披紫色长袍的游魂。
只见那魂从紫色身躯中伸出两只细细的胳膊,将那只右手小心地捧在怀里,一脸希冀地看着萧逢,期期艾艾地问:“请……请问……您见过我家主人吗?”
那苦楝树妖不知从哪里变出几个树墩子,摆在自己的树荫下,邀请萧逢和白聆过去坐,好让这两位“老弱病残”不用再金鸡独立似的立在树上。这二人艺高人胆大,那棵被四只脚踩着脸的树却显然遭不住这罪。
萧逢单刀直入地问:“阁下怎么称呼?”
那树妖低着脑袋想了一会,掰着手指认真地说:“我没有名字,你们叫我阿苦、阿树、阿紫都可以。”
白聆:“……”
萧逢:“那秦茗和沐念怎么叫你?”
那树妖挠了挠脑袋,说:“主人叫我小树,沐岛主……他叫我‘那谁’”。
白聆:“那谁,秦茗是你主人,你谁呀?”
萧逢:“……”
那树妖低头道:“我只是主人种的一棵苦楝。主人在琉璃岛上种了成千上万棵苦楝树,若不是我运气好,他定不记得我。”他的神情有些失落,原本透明的身体仿佛变得更加透明了一些,不像树妖,倒很像一只会说话的水母,在半空中一腾一腾的。
萧逢明知故问:“你可知道,秦公子去哪儿了吗?”并偷偷用余光瞟看白聆脸上的表情。
那树妖摇了摇头,乖乖答道:“不知道,我已经很久没见到主人了……”他说着,眼睛又盯上了萧逢袖口下那只已被重新接上的右手,目光仿佛穿透了他的皮囊,看到了幻象下属于秦茗的皮肉骨骼,他伸出一根手指,指了指萧逢的手,问:“先生,这是我家主人的手,你见过我家主人吗?”
萧逢瞥见白聆的脸色有一丝异样,不过那神情转瞬即逝,让人捉摸不透。
这两个人好像已经达成了一种默契,萧逢并未向白聆解释过什么,白聆也并未真正问过萧逢什么,而每次待到时机成熟的时候,萧逢该说的说,该做的做,也并未想要在白聆面前隐瞒什么。
萧逢避重就轻地说:“有过几面之缘。”
那树妖神色担忧,自顾低着头碎碎念了几句,又看着萧逢,问:“先生,您在哪里见到他的?岛上的人都说,他死了,可我不信……”
萧逢想起一事,忍不住打断了他,道:“昨日,你用苦楝花粉制造迷香幻境,是想告诉我什么?”
树妖仿佛想起白聆昨日的模样,忍不住往萧逢这边缩了缩,好躲那抱胸而立的祖宗远一些,朝着萧逢作了个揖,低头小声道:“是这样的,先生……八十六年前,有一天,主人和老岛主在我的树荫下谈话……”他说着,又伸出那双过于纤细的手,在空中比划指挥着,那遍地的苦楝花叶仿佛有了生命一般,排着队连成一片,化作两个绿色的身影,正是秦茗和他的师父沐若云。
那树叶堆成的人形在树妖的指挥下,仿佛不用牵线的木偶,自行动作起来。那树妖仿佛唱双簧一般,将昨日情形在两人面前又推演了一遍,演到那长剑将刺未刺之时,仿佛演不下去了,原本聚集在一起的树叶散乱开来,自空中低舞着,那树妖低着头,自责道:“我当时不敢看……便闭上了眼睛。后来,我听到一声低哑的怒吼,睁眼一看,主人不见了,老岛主现出了原形,精魂已然消散。岛主不知从什么地方跑了过来,抱着老岛主的尸身。我看到,他将老岛主胸口的剑拔了出来,那剑我认得……是老岛主送给主人的师徒剑,名叫悬河,只要剑身自妖的灵核贯穿,便是千年修为,也会顷刻尽散……”
萧逢心下大怔,仿佛那属于秦茗的谜团,确自此处拉开了序幕,形成了一个眼见非实的模糊轮廓,好让他顺藤摸瓜,寻求下去。
却听身旁幽幽传来白聆的声音,道:“此事不通有三。第一,我认识的秦苦树,最是讲究那些不中用的尊师重教,断不会杀害他师父;第二,你见世上哪个师父,遇到要杀自己的徒弟时,还和他说‘谢谢’的?第三,就算那老东西真的做了对不起苦树的事,苦树要杀他,又怎会傻到把自己的佩剑留下,让沐长忆得个正着?”
萧逢将一切看在眼里,这些事情虽然十分容易看破,但这一向大愚若智的龙王能在短短时间里总结这些关窍,倒也没他想得那么笨。
反倒是那树妖,傻愣愣地说:“我就说!主人怎么可能杀害老岛主呢……是我没用,后来,岛主抓着证据,要处罚主人,我都没法为他作证,还他清白……我真没用……”
白聆还没听罢,一把提起那树妖,冷声道:“你说沐念要处罚秦茗?他对他做了什么?”
那树妖被白聆周身的灵压逼得喘不过气来,咳嗽了两声,磕磕绊绊地说:“先生……先生你别急……我记得,当时沐岛主还受着重伤,主人法力高强,沐岛主定然奈何不了他的……”
白聆松了手,脸色却依然森冷一片,问道:“沐念受伤了?”
那树妖踉跄了几步,几乎想躲在萧逢身后,似是在回忆什么,木木地回答道:“我记得当时……老岛主坚持要退位,山二爷也不辞远行,岛主还莫名受了重伤,琉璃岛上下混乱一片,全是靠主人一个人,才将沸乱的群妖控制住……”
萧逢似是抓到了什么紧要之处,问道:“何为莫名重伤?”
树妖说:“说到这事,也有人胡乱传言,说岛主当时受伤,也是主人所害。”他一张寡淡的脸上,露出了几分愤恨的表情,仿佛下一刻就要跺脚似的,说:“他们说,老岛主原是想将岛主之位传给儿子,主人作为首徒,也想抢这群妖首尊的位置,便对岛主下了毒手。”
“简直一派胡言!”白聆似是听不下去了,大手一挥:“你们这帮妖怪!到底长没长脑子?这些事情漏洞百出,槽多无口,你们也信?!”
这些内容的确蹊跷,萧逢心想,若是沐若云想将岛主之位传给沐长忆,秦茗重伤沐长忆却留他性命,转手却去毒杀沐若云又是为何呢?何况,他是这三人中唯一知道秦茗真正结局的人,便是秦茗真的扮猪吃虎,又为何今日在这琉璃岛上耀武扬威的岛主是沐长忆,而他秦苦树,人死了不算,还失了记忆,还被禁锢在无头冢那般暗无天日的地方。
此刻,白聆心中已然怒极,他洒脱成瘾,这世上除了某个人,其他的统统不能令他多在意一分,所以他最不能理解苦树这种整天操心操肺的人。
为谁辛苦为谁忙啊……倒头来还被人这般编排,他很为苦树不值。
那树妖被白聆一吼,赶紧闭了嘴再没敢开口。
萧逢想了想,又问:“你前面说,秦茗认得你,你可还知道他的其他事么?”
那树妖本就垂着的头低得更低,道:“是我运气好……我的根长在岛主的‘忆苦小筑’前,老岛主去世前很长一段时间,主人一直闷闷不乐,他常常会站在院门前,或者坐在我的树枝上,远远地望着筑中小楼,一望就是一整天……”那树妖回忆着,脸上露出无比哀伤的神色:“我能感受到他的忧伤,有时候便跟着落下几片叶子……长此以往,主人有时也会对我说些心事。”
萧逢追问到:“你可还记得他说了什么?”
那树妖摇摇头,依旧是那副傻愣愣的模样:“那时我不过才两百年的修为,很多事情听不明白,现下也都忘得差不多了……”
萧逢无奈,却怪不得那树妖什么。
眼看线索已断,这树妖怕是给不了更多有用的消息了。萧逢转过头,发现白聆的脸色深沉一片,不知在想些什么。
二人刚要离开,却见那树妖一拍脑瓜,哎呀一声,随后鼓起勇气一般,对白聆说:“我听其他树说,您就是天际的四海龙王!”
白聆回过头,不置可否地等他说下去。
树妖说:“您既是龙王,可曾听说过‘双龙戏水’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