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山河志》地江

534、生死之战（6）

　　“同袍，你干什么去？”
　　登基当晚，秦同袍匆匆褪下朝服，换上了便服，拎起马鞭就直奔宫门外。他的心中燃着一把火，莫名的悲伤使得他心焦难耐，他必须亲自赶到平川城去确认小千无碍，不然这个皇位他坐不安生。
　　“玄……玄觉……”
　　作为一个皇帝，秦同袍知道自己不该这般任性。自己应该牢牢的坐在皇位之上，深耕治国之道，体悟民间疾苦，而不是为了儿女情长，甩下一切不管不顾的离开临安。可他忍不了，心口的疼痛让他越发的不安，他不能再让千秋府的悲哀重演，不能！
　　“我问你干什么去！”
　　“出去。”
　　一改往日的柔和，张玄觉冷冷的盯着他，一步步将其逼退。一双炯炯有神的眼睛中早已没有了白日的兴奋与激动，取而代之的是数之不尽的哀伤。
　　“你要去哪里？”
　　“平川。”
　　不敢看他的眼睛，秦同袍从他的面前逃到一旁，尴尬的站在盘龙柱下，手中的马鞭像是烫手的山芋，无处可放。
　　“去平川作什么？”
　　“你知道的。”
　　“我不知道！”
　　“接小千。”
　　“那你不用去了。”
　　“什么意思？什么叫不用去了？”踉跄的后退了几步，秦同袍跑回他身边，抓紧他的手腕，紧张的问，“到底是什么意思？为什么不用去了？小千怎么了？她怎么了？她是不是出事了！是不是！”
　　“她死了。”
　　“不可能！”斩钉截铁的反驳，秦同袍重复道，“绝对不可能！”
　　“可这就是事实！她死了！”
　　张玄觉反握住他挣扎要离开的手，刚刚接到副帅信笺的时候，自己也不愿意相信千秋一已死且就在今日下葬的事实。新皇登基之日，竟然是他心爱之人下葬之日，何其可悲可叹！
　　可是半个时辰后宋显的八百里加急也送来了千秋一的绝笔，自己又如何能够自欺欺人？更为难过的是，这个傻姑娘，明知道自己不喜欢她，还在最后关心自己的去留和前途：
　　“玄觉兄，出身难选，前路可定。若你有意，可重新荣登大宝，拿回属于自己的一切。花城珏在此，用或不用，权利在你。愿君，和乐康泰。千秋一。”
　　“你骗我！”
　　“我没有！”
　　从背后抽出千秋一写给他的绝笔信，张玄觉故作冷漠的摔进他的怀里，声音却充满着与表情不相符的哀痛。
　　“这是她写给你的。”
　　“你骗我！”
　　“这柄扇子，宋显说还是留给你，所以没有跟着她一起下葬。”将那柄双方定情的黑玉扇塞进他的手里，张玄觉哽咽道，“同袍，事已至此，孤魂不能转阳，与其哀伤，不如振作。既然已经送不了她最后一程，就踏平魏国，杀了霍刀，给她一个公道！”
　　“为什么……为什么不等等我，小千……”
　　滑落瘫坐在地，秦同袍紧紧握着那柄黑玉扇，泣不成声。他不愿意相信这一切都是真的，可是玄觉有什么理由骗自己呢。连玄觉都说她死了，那她就是真的没有活着的可能了。
　　可是小千，我还有很多很多话要和你说，我要没有告诉你我仍旧愿意等你。我还要和你说对不起，小千……
　　秦同袍的反应比张玄觉想像中要稳定许多，也坚强许多。他没有痛哭哀嚎，也没有闹着非要去平川城，只是呆呆的坐在太极殿的地上，动也不动。紧张的探了探他的鼻息，确认这个痴汉还活着，张玄觉也跟他一起坐在地上，轻轻握着他冰凉的手。
　　后来，张玄觉渐渐的明白，同袍这种人，看似自私，心爱的人死了也不大哭一场，反而是遭受痛苦后最难熬的。一个人独自忍受着所有的痛苦，一个人消化全部的悲伤，哪怕那些悲伤根本无法消化。
　　也正因为他和千秋一是同一种人，所以才会明明相互惦念却互相折磨。
　　同袍的暗线每日一次汇报，风雨不误，他自己却宁可夜夜用定情物折柳吹响她喜欢的《渔樵问答》遥寄相思，也不愿将写下的一封封长信交给她，哪怕只是其中的一封。
　　他的爱明明那么浓烈，在旁人眼中却是那般淡薄。
　　一封封满是爱意的信早已塞满了一人高的箱子，灰尘刚落，就被新的思念淹没。与之一并尘封的，还有线报日日的短信。与信笺不同的是，那些短信，他每天都要翻上几遍，有的已经被反复展开合上的动作弄得烂了、断了。
　　沉重的悲伤泯灭了一个人所有的情绪和神智，那晚，秦同袍在太极殿坐了一夜，一遍又一遍的抚摸着黑玉扇，口中默默的念着千秋一留给他最后的四个字：
　　愿君安康。
　　第二日一早，新君首朝如期举行，京城内外的文武百官均穿戴朝服、手指朝笏，恭敬的拜谒新君。然而大赦天下的诏令刚刚下发，秦同袍便突然将未予任何人商量的军事计划强势公布：
　　与燕国保持中立关系，强势攻魏。
　　国内整兵八十万，遣五十万先头部队，兵分两路南下魏国，留守的三十万士兵随时准备奔赴前线，不仅如此，沿线各地守备军时刻待命，增援南下部队。其中，一路大军疾速行军南下，从平川城出发直接攻击魏国本土，另一路则截断陈国境内的魏国大军，沿着潮州直击尔川。若陈国欲与魏国两线夹击，便两路分击，同步灭陈！
　　着蔺桡为征南元帅，赐虎符，率三十万大军，西下与平川城的二十万大军汇合，势必在五年内攻进魏国京都，活捉魏林、生擒霍刀。
　　令孟洵为淮英王，镇国元帅，率二十万大军东渡颍州，与颍州城驻守的十万大军会师，截断陈国魏军。并着平西将军秦亮、骁骑将军岑槐与之一并出征，提防陈国的合围。
　　令许淳扬为镇西将军、陈准为镇北将军，共同率兵十万，驻守季州城，以防燕国去而复返，趁乱进犯秦国领土。
　　与此同时，他还公然下诏细数了秦凉言的十大罪状，令平江王秦同泽亲自去天牢将御赐毒酒端给不敬祖宗、叛国通敌的秦凉言。而秦凉言作为开国大赦天下的背景中，唯一被公然处死的皇亲，史书中对她的评价也只有短短的两句话：
　　秦凉言，宗室，生于吴地，吴王之女，母王氏。残害宗族、叛国通魏，帝念其父吴王之功，赐毒酒，留全尸。
　　新皇登基，广封天下，那些跟着他出生入死的将士们都得到了很高的称号和封赏，只有张玄觉，迟迟没有得到一个封号。众人议论纷纷，更有甚者传言说皇帝想要冒天下之大不韪，立个男皇后。
　　张玄觉自然不会在乎封赏之事，更不在意别人的闲言碎语有多难听，只是不想这些难听的话伤到新皇的政治威信。而对于此，直到半个月后的黄昏，秦同袍将他留在皇宫中共用晚饭，才说出自己的顾虑与担心。
　　“玄觉，我该封你个什么呢？元帅？国师？新皇？魏王？我知道你不在乎这些头衔，但我觉得不论封你什么都不对。因为我就没有封赏你的资格。你是……”顿了顿，秦同袍看着他仍旧挂着笑容的脸颊，轻声道，“你可是魏贤，是魏国的储君，我何德何能与你谈封论赏？”
　　举起茶水咕嘟咕嘟的狂饮，张玄觉环视了一眼空荡荡的大殿，笑着捏了捏他冰凉的脸颊，轻轻的摇了摇头。
　　“同袍，魏贤这个名字已经被世人遗忘，我也早就不叫这个名字了。那个魏国储君魏贤，已经死在那场宫廷政变的大火中了，如今活着的是张玄觉。”直视他充满歉意的双眸，张玄觉笑道，“从前的魏贤或许还是个做君王的料，但如今的张玄觉……”翻了翻自己粗糙的手，“徒有孔武之力，全无治世之才，若我真的回去接了魏国，除了给列祖列宗丢人，更是给天下百姓增添霍乱。所以，我宁可就这样的看着你统治万民。”
　　“可是……”
　　“没什么可是的，天下是天下人的天下，世间可以没有魏贤，但不能没有天下人。那个王位，曾经和现在都不曾属于过我，你没有对不起我，对不起我的是死了的魏诚和苟活于世的魏林。而他们对不起我，也不是因为抢了我的王位，而是错在他们不该弑父杀母。”
　　悠然的为自己斟满茶水，张玄觉浅抿一口，继续道，“如果你问我想要什么封赏，那便是去魏国战场的机会。我要亲手杀了魏林，替我母后讨个公道。当然，我也会站在王城之上，亲率魏国文武百官、万万百姓，归顺你这个千古一帝。只是不会以魏贤的名义，而是以张玄觉的身份，以平叛征南的胜利成果，呈报给你、给太平盛世。”
　　“玄觉，你能答应我，一定活着回来吗？”
　　“当然了！”
　　拍着胸脯保证，张玄觉信誓旦旦的握住他颤抖的手，深深将他的模样烙在心里，面上仍旧是那份玩世不恭的笑容。只是谁都看得出，这份笑容的背后充斥着不属于这个年纪的沧桑。
　　彻夜畅聊，万般不舍，第二日一早，秦同袍一次次的想要反悔，却还是在张玄觉的坚持中屈服了。
　　“张玄觉听令！”
　　“臣，张玄觉听令！”
　　“封张玄觉为瑞和王，赐瑞王府一座，府兵五千，赏黄金白银各万两，珍珠百斛，良田万顷。”
　　作为唯一个没有宗室血脉的封府亲王，众臣还来不及诧异，又亲自赏赐如此丰厚的金银财宝，还能在京畿重地豢养府兵，这简直比孟洵和秦同泽的赏赐加起来还要多，然而，他们窃窃私语之际，只听秦同袍继续道：
　　“封张玄觉为天下兵马大元帅，赐大元帅印，见印如见朕，秦国万军可调！”
　　“臣……谢皇恩！”
　　“臣等恭贺瑞和王、恭贺大元帅！”
　　“另外……”
　　不舍的看着台阶下已经着装代发的张玄觉，秦同袍深吸了一口起才继续道，“着张玄觉率兵五万，南下配合蔺元帅，齐心攻魏！”
　　“臣！领旨谢恩！”
　　秦同袍亲自率文武百官在京都城外为他送行，本来说只送到城门口，可送到城门口后又说再送三里，三里又三里，眼看着黄昏已至，秦同袍才在丞相一次又一次的劝慰中停下了脚步。
　　“同袍，保重！”
　　“你也是。”
　　跨上战马，张玄觉背上玄铁剑，得意的扬了扬下颚。只见他马鞭轻挥，一马当先的奔在了最前头。
　　“玄觉！”
　　秦同袍突然喊了他一声，视线中他掉转马头，笑着对自己的方向挥了挥马鞭，一如初见的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