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山河志》地江

533、生死之战（5）

　　徐州城外的火药蛋将土地炸出了几个坑，虽击退了秦兵，也不得不面对己方损失惨重的局面。
　　霍刀本想趁机反攻，夺些颜面回来，魏林的王命却急招她回京都。她只好将徐州城交给了张霁，带着陈文林一起踏上了回京的路途。
　　双方的交战暂时停止，平川城的千秋府环绕着散不掉的哀伤和痛苦，千秋一伤痕累累的尸体被放在她的闺房里，众位将军、先锋跪满了屋子。一个个战场上骁勇的男子汉，此刻都泣不成声的哭红了眼眶。
　　为首的宋显克制着自己的情绪，还是忍不住落下颗颗眼泪。他看着衣衫褴褛、连甲胄都被砍坏、拖坏的千秋一，脑海里浮现出两人初见的常景：
　　她这个假小子，胆大包天的女扮男装从军，委屈巴巴的跟在秦同袍身后，又因为分营帐而急的来回踱步……
　　“宋兄，你说你天天黑着一张脸，不累吗？”
　　“宋兄，你眉毛上的疤是怎么来的啊？有没有故事？哎你别走啊，讲给我听听嘛，别那么小气！”
　　想起从前点滴，悲从心来，宋显别过头起身之际，眼泪不听使唤的滑落，他没有觉得丢人，也没有立刻擦去，他只是回过头深深的看了一眼那个让人敬畏的女子，头也不回的跟着信号兵走了出去。
　　军队的事，不能放下，总要有人站出来继续主持大局，淳尚是指不上了，完颜荙更是一心想着杀了霍刀报仇雪恨，军中尚存理智的只有自己和张宾，所以他破例将淳尚的副将借用，与之一起主持大局。
　　“同裳，给千秋将军清理遗体的事就交给你了。”
　　点点头，早已红肿的眼睛失去了往日的神采，秦同裳踉跄的跨过门槛，远远的看着千秋一的尸体，眼泪再一次涌出。
　　“裳儿。”
　　“我没事，我一定可以做到的，我要……我要送小一姐最后一程。”
　　缓缓的越过众人，秦同裳走到床边轻轻牵起千秋一冰凉干瘪的手，记忆中她的手总是凉的，可是却没有这么凉。她的脸上布满了脏兮兮的泥土、暗红的伤疤、淤紫，就连身手上也满是伤痕。
　　“淳尚哥哥，请你出去等着，我给小一姐……给小一姐换衣服。”
　　“你是谁？我不用你给我姐换衣服，你走，你走好不好……”
　　喑哑的嗓子哀痛着悲伤，南宫淳尚甚至已经没有力气将她拖出去，他只是指了指门口，一遍又一遍的恳求着。
　　“你走，你走好不好，你们秦家不要再来打扰我姐了好不好。求求你了，求求你大人大量，放过我姐吧……求求你……”
　　南宫淳尚不是唯一一个将千秋府的破败、千秋一的死归罪给秦家的人，他也不会是最后一个，只是在现在这个时候，他的这番话，无疑勾起了在场魏兵内心最深处的痛苦与绝望。
　　他们不怕霍刀，也不怕霍刀和君王会残害自己的家人。从造反的那天他们就知道自己不会有好下场，可是当这个不好的下场赤裸裸的摆在面前的时候，他们内心深处迫切的需要一个人去恨，却到头来不知道该恨谁！
　　“淳尚哥哥，我只是想帮小一姐换身衣服，你总不能看着她就这样去吧。”
　　哽咽着恳求，秦同裳缓缓的在众人的注视下跪了下去，她拒绝了木玄空的拉扯，一个又一个的头磕在地上。她不是乞求任何人的原谅，更不是在装模做样，她只是想南宫淳尚可以放弃暂时的仇恨，把小一姐交给自己。
　　“淳尚哥哥，求你了，让我给小一姐收拾收拾吧。”
　　“我也求求你了，你走吧，去当你的公主，去过你锦衣玉食的生活，不要再打扰我姐了，求求你……”
　　视线中两个人一个床下、一个床上互相磕头，铁血的完颜荙内心挣扎半晌，粗鲁的骂了一声，甩掉眼眶中的泪水，终是走到床边将淳尚打晕，并交给完颜弘抱在怀里带出去。
　　他近乎贪婪的看着已经不会再对自己客气的千秋一，厚重的手轻轻的拂了拂她耳边的碎发，嘴角缓缓扯出一抹笑容。
　　你这个傻丫头，想报仇跟我说呀，我肯定会帮你的，为什么要用这样决绝的方式与这个世界告别呢。
　　“完颜将军……”
　　“这里就交给秦姑娘了，麻烦你把千秋将军擦的干净点，她喜欢干净。”
　　不舍的摸了摸她的脸颊，这是自己第一次抚摸她的肌肤，也是最后一次对她的轻浮，完颜荙颤抖着收回手，带着屋内的一众人离开了她的闺房。
　　“小姐，我帮您。”
　　青瑛端来一盆温水，递来一方洁白的帕子，与千秋一不相熟的她，此情此景，也觉得心里很不是滋味。她不理解，为什么交战要这般侮辱别人的尸体，还要将那个俊俏的千秋将军祸害成这副样子。
　　“小一姐，同裳替我哥送你。”
　　眼泪滴落在她的下颚，纤细的手指轻轻和着眼泪擦去下颚的污血，视线中，原本光洁的下颚布满了暗紫色的拖拽痕迹，一道一道，也划进了秦同裳脆弱的心里。若是大哥看到小一姐这副样子，这颗心，怕是比自己碎的还要厉害吧！
　　“小一姐，你怎么把自己弄的遍体麟伤呢，你这样该有多疼啊。”
　　轻轻擦拭她的脸颊，已经分不清帕子上落下的是血迹还是她用来掩饰病态的胭脂，一方洁白的素帕，一遍又一遍的浸在清澈的水里，又一遍遍的由白转红。
　　红中带黑的帕子最后一次擦拭着千秋一苍白的脸颊，当视线落在她那道为了救兄长而主动划伤的疤痕时，隐忍的哭声如决堤的洪水。
　　跪在门外的将士们听着屋内传来少女的阵阵哀嚎，未干的泪痕，再次湿润。
　　遥远的秦国王宫中，秦同袍等人正为了三日后的登基大典亲历亲为，按说他作为新皇，只要呆在王宫里等着就好，可他一口回绝了众人的提议，不但走在第一线，还严厉要求不能太过奢华。
　　“同袍你怎么了？”
　　眼看着刚刚还挥斥方遒的秦同袍突然从台阶上滚了下来，张玄觉连忙跑下去将他扶起，只见他脸色洁白如雪，双唇颤抖不止，好像撞了鬼似的。
　　“同袍！”
　　“我没事，只是突然觉得心口疼的厉害。”
　　“肯定是这些天劳心劳力累的，你歇一歇，我叫个御医来。”
　　“玄觉，我没事。”抓住他的手，秦同袍摇了摇头，“赶紧把登基的事处理好，我还要去平川城找小千，时间紧迫，耽误不得。”
　　“你……咳！行，都依你！”
　　无奈的拍了拍他衣衫上的灰尘，张玄觉仰头看着辉煌的王宫，阳光之下异常的夺目耀眼，他想象着秦同袍登基、受万民敬仰的恢弘，也回忆着记忆中已经模糊的父亲。眉头微微蹙起，回首看了一眼平川城的方向，心中默默道：可千万不要出什么事才好。
　　晴朗的天空飘过一朵薄云，透过这朵俏皮的云彩，可以清楚的看到它所遮掩的蓝天。一阵微风吹开了千秋一闺房的窗户，秦同裳悲伤的和青瑛两个人为她穿上素白的衣衫，并将水粉一层层的涂抹在她脖子上紫黑的勒痕。
　　可是一盒水粉都见了底，紫黑色尚存，秦同裳自责的不知道该如何是好，还是青瑛提醒她，为什么不给将军的脖子上系一条白色的缎带呢？
　　“小一姐，按你魏国的丧仪，你身为女子应该穿上白色的衣衫，请你原谅我不能私自为你穿上与木云兄一般的红色衣衫。小一姐，你干干净净的来，潇潇洒洒的走，希望你来世能够做个简单快乐的人。再也不要卷入任何政局和战争。”
　　轻轻系好缎带，抚摸着上面绣着的一颗红宝石，将已经擦干净的黄金臂钏重新华金她的腕中，秦同裳从她的首饰盒最底下抽出那根由大哥亲手打造的桂花簪，小心翼翼的插进她的发髻之中。
　　“就让我大哥再陪你一程吧。”
　　点好口脂，示意青瑛开门，秦同裳细细的抚摸了几下她的白发，想着她曾经的英姿勃发，想着两人初见的尴尬与狼狈，发自内心的唤了一句：
　　“姐姐。”
　　下葬之日定在三日之后的农历三月初六，黄历上赫然写着：诸事皆宜。
　　宋显在与众人商议后，将千秋一的下葬之日选在了这一天，正当他带人刚从选好的墓葬地回来的时候，临安城的皇命也到了。上面清晰的写着：
　　农历三月初六，诸事皆宜，举行吾皇登基大典！
　　“千秋一，你和新皇还真是有缘分，就连下葬和登基都是同一日。”
　　默默卷起皇命，宋显瘫坐在太师椅上，眼神涣散的看着房间内的一景一布，心里的哀伤不减反增。千秋一死了，带走的是她自己的命，又何尝不是那群跟着她山呼海啸起义的将士们的快乐和希望呢。
　　“千秋一，你可真自私，就连死也要让所有人都记着你。”
　　棺椁停在主院的主堂内，醒来后的南宫淳尚不吃不喝，日日守在棺椁旁边。披麻戴孝的他拒绝任何人的安慰，静静的看着同样安静的千秋一，不言不语。
　　宋显害怕南宫淳尚悲伤过度会选择跟着她一块去，不但收走了他身上所有的利器，还派了四五个得力的部下不舍昼夜的跟在他十米之内。但让宋显防不胜防的是，出殡那天的早上，南宫淳尚还是一头撞上了棺椁，血流不止的他笑盈盈的躺在地上，嘴里一遍遍的喃喃着：
　　“姐，淳尚来陪你了。”
　　幸而木玄空和朗图两人都在现场，经过几天几夜的调理救治，他才捡回一条命。然而，活过来的南宫淳尚早已不是那个活泼开朗的少年，他清澈的眸子里布满了哀伤与冷漠。不但拒绝了朝廷的封赏，反而选择留在平川城为千秋一守墓。
　　“姐，你若死了，淳尚就做你的守墓人！”
　　他做到了。
　　只是千秋一又何尝想要这个守墓人？
　　完颜荙、张宾、陈闯和秦恩抬起了千秋一的棺椁，宋显跟在棺椁旁边，仰天挥洒着冥币。
　　临安城内，红毯十里，喜乐阵阵，十六人抬着的龙辇接受众臣和百姓一路朝拜后，停在了太和殿的门口，九声礼炮之后，一声天福响彻云海，与平川城方向的悲伤遥相呼应。
　　“吉时已到，新皇登基！”
　　“时辰已到，盖棺落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