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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张照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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卧房内只有一张单人床,足够两个人舒适地睡下,余风仍将床榻留给姚安,自己则打算在窗边的美人榻将就一夜。
室内的灯熄灭至仅剩一盏廊灯,幽暗的灯芒将纯白的被褥烘托出暧昧的暖色。
接下来的走向完全超出余风预料。
那一夜的事情太过繁杂突兀,她甚至已忘了,姚安是怎样来到美人榻边,何时来的,又带着何种意味莫名的神色。
姚安狭长的眼眸居高临下睨着她,两丛虚渺的光明自深渊渊底照射出来,像是在审视着余风,又像穿过她,与远方的某个人,某种意念和决心较量着。
她的唇起初是冰凉的,后来慢慢湿热,因干燥而翘起的细小的皮也被浸润,腻滑地氤氲开去,痒痒的勾人。
她的气息清澈得如山涧清泉,流经盘根错节的茂林,在芬芳馥郁的花丛间穿梭,由和煦的春风送到余风身边,是最干净空灵的人间的味道。
这个吻起先由姚安挑起,余风震愕之下,大半边身子已酥了。
朦朦胧胧地忆起,姚安应当更偏好作为被掌控的一方,于是捺下羞意,青涩地在唇舌纠缠时,忖度着,增添几分温柔包容的强势。
余风曾无数次于夜阑人静之时,幻想甚至模拟这番场景。因而即便这是她的第一个吻,她也依然做得滴水不漏。
姚安的呼吸没多久便软了下来。
那一日的后半夜,天际飘下淅淅沥沥的雨,缓缓敲击玻璃窗,咝咝声时断时续,时松时紧,牵扯着人的心弦。
如波的暖热化作水雾,在玻璃窗上弥漫开去,模糊了余风的视线。
她迷迷糊糊起来,只知道她的口鼻间充盈着姚安隐秘惑人的味道,姚安的眼尾也蒸熏着雾,晶亮的泪凝成冰棱,又在余风虔诚的体温中融化。
低血糖和压抑的疲乏导致姚安的悸动格外绵长,她单薄的胸膛起落了许久,粉色的唇瓣轻轻震颤,随着眼睫翕张的节奏而一张,一缩。
余风一点点伸出手臂,将她揽在怀里,以一种爱怜呵护的姿态。
姚安手肘挪了挪,没有拒绝。
姚安的唇贴在余风的颈窝良久,倏尔动了动,如羽毛微弱地搔过,似是有话要说。
余风的身体很敏感,立刻便察觉到,将她松开。
姚安迎上一双恳切澄澈的亮晶晶的眼睛,一时却又无话,疑虑的目光避开去,落在余风的沾着点乳白的唇角,纤眉蹙了蹙,支起身。
余风大致会意,体贴地搭上她的肩,摇了摇头:“不用的。”
然后将那只修长的手捧至唇边,紧张羞涩地咽了咽,伸出一小截舌头,局促的鼻息洒上姚安的指腹,指节。
姚安眼底幽深的池水再度泛起波澜,在廊灯的星点微光下,映照出一张破碎的如晚霞嫣红的面孔。
狂乱的雨珠如同战场上的铁骑,呼啸着踏上瑟瑟发抖的玻璃。
门窗都合上了,风声仍无休止地晃动着房门,似要将楼房拆碎。
不远处的餐桌上,接二连三的尖利的电话铃如一沓催命符。
余风的指腹刚捏上第一粒安眠药,便被吓得一颤,那安眠药滚落进绒毯深处,消失不见。
她沉默思索了阵,顽强的责任心短暂地压制住求死之心,于是撑着扶手站起身,在踢翻了数不清的酒瓶后,走到餐桌前,打开语音信箱。
小琪的声音急切而愧疚。
傅老师又病倒了,问她能不能提前结束和女友的度假,准备项目成果会议的报告。
余风的心霎时碎成一瓣瓣的,自嘲着苦笑,犹疑着点开下一条。
小琪叽叽喳喳地告诉她,以后加倍补回来。
“以后”两个字在她口中反复咀嚼,余风一阵心灰意冷。
手机被搁回桌上,发出冷冰冰的脆声。
壁钟的指针咔嗒咔嗒,走向八点整。
沙发上的手机倏地响了响,余风仓惶而去,踉跄着摔在沙发前,只看到姚安的消息发了又撤回,将她的心也勾走了。
她紧握手机,长久地一动不动,屏息等待,腰以极度扭曲的姿态弯折,膝盖也又麻又酸,她仍如一尊石像,在风化之前熬苦地坚守。
那条信息却如石沉大海,要追寻其内容的蛛丝马迹,更如海底捞针。
余风的失落越积越沉,沉到她无法负担,只好点开第二张照片,缓解压抑。
那是一张在山巅的合照,时间是前一张的第二日,地点则是酒店附近的湖山公园。
第二日沙尘褪散,空气爽朗,是个大晴天。
傅文让她去接待来自伦敦的课题组,领一行人去湖山公园欣赏远近驰名的风光。
其实傅文的课题组里还有一个美国来的留学生,但听说那位伦敦的教授最痛恨美式发音,已经到了拒绝与使用美式英语的人说话的地步,而余风是组里唯一一个“矫正”过口音的人,便被傅文派去招待这一组。
余风不放心留姚安独自在酒店,低声下气,百般保证后才征得傅文同意,使姚安以课题组成员的身份,与她一起前往接洽。
小琪的性格适合搞后勤,被派到余风身边。
她一上车便甜甜地喊姚安“姐夫”,还不待姚安应下,又摇着小辫子笑说:“不对不对,应该叫姐嫂。”
余风多年在异乡独自生活,已锻炼得处变不惊,此刻却轻易羞赧起来,她为了方便爬山扎起马尾,便掩不住耳根的晕红。
一边温声斥责小琪,一边却拿期盼的眼神偷偷去够姚安的眉眼。
姚安只是很淡地勾了勾唇角,没有应下,也不曾拒绝。
余风的心不住下沉,但又因姚安的笑容而飘飘然飞扬起来,渐渐头重脚轻,仿佛坐在绵软的云朵里。
那位教授年轻有为,拿了两个博士后之后应聘上母校的副教授职位不久,因此傅文的课题组虽与她所在的高校常年交流,却也是第一次见到她。
年轻教授不似小琪口中那般挑剔,很好相处,大约她唯一的雷点就是那些过分花哨的卷舌音。
众人相互搀扶,行走在山坳间,耳畔是阵阵松涛,鸟儿的幽幽脆鸣,还有树梢后湖水清寂的拍波之声,自然心旷神怡,言谈间舒适许多,话题难免涉及到最新的学术进展。
年轻教授问了姚安几个问题,见姚安虽能应对自若,却总在简单的学术问题上卡壳,不由疑惑。
小琪用她贫乏的口语词汇以及不惹人厌的中式发音解释:“She’s, um, her girlfriend! Company! Today!”
言罢还特地跳到余风身边,指着她的鼻子示意。
年轻教授不以为忤,深深凹陷的眼窝中反倒闪过惊讶,大约是为她观念中的古老国度竟有这样公然开放的现象。
随后笑着向其他人说起她与妻子的生活趣事。
坐缆车离开之前,众人在山尖合影,背临潺潺的湖水。
郎朗天光之下,湖面有粼粼的波光,如同浇铸在模具之中,尚未凝固的银水。
高山之上的风含着恰到好处的繁盛,为姚安清隽的面孔描绘出一分生机。
她浅淡的笑容将澄湛的蓝天衬得黯然失色,浮动的青丝融入远处的黛山,在余风痴迷的目光中,显出无与伦比的静谧美好。
旅程结束后,姚安与余风的相处轻松了些,或许是那年轻教授的话起了作用,为这个外表超脱,内心传统的女人开启了新世界的大门。
峰会结束后,姚安跟着余风回到她在校外的租房,短暂地安定下来。
小琪主动加了姚安微信,随着两人的互动增多,姚安脸上真切的笑容也多起来,渐渐容光焕发。
她开始主动与人交流,甚至凭借在S市磨炼出的背景知识,轻而易举博得了垃圾分类站点的阿姨们的好感。
可唯有面对余风,她的态度总是不冷不热,像横着一根紧绷的琴弦,又像阻着一层厚厚的砂砾。
余风知道,姚安的心里有结,却不知这结如何而来,又该怎样化解。
姚安的过往生活,突然而至,以及落魄消瘦,种种原因,她从未解释,余风也不忍去愿,更不敢去问。
日子含混地过下去,余风见姚安的精神恢复正常,能够自理,便开始早出晚归,连周日也不例外。
一则因学业繁重,二则为避开姚安,不招惹她的厌烦。
只有在每一个万籁俱寂的夜,两人才有鲜活、热切的接触。
不顾一切的喘息和窸窸窣窣的摩擦声响将取代一切言语,使余风在这终日混沌虚幻的时光中,把握到一线真实。
姚安甚少与余风交流,大约是不喜欢余风这个人带给她的感觉,却很享受光影暗淡时,余风事事以她为主,小心翼翼的温柔取悦,以及余风主动放得极低的姿态,在她的指尖含羞带怯的模样。
姚安来后的第二个周六,实验室装修。
余风从早上八点开始泡进图书馆,晃悠到下午两点,被前面那对小情侣的亲昵逼得烦躁不安,打定主意回家去直面姚安,至少该聊一聊现在的工作和生活。
熟料她鼓足勇气回到家中,姚安却不在。
屋内空空荡荡的,姚安的手机、洗面奶、书……全没了踪影。
午后的光线从沙发后的窗帘罅隙钻进来,如金色的流水,尘埃像一条条小鱼苗,在其间雀跃着游动。
那一隅的热闹将室内衬得愈发清冷。
余风当场便彻底慌了神,手足无力,瘫坐在地板上,缩进角落里。
泪水像两条小溪,在她的面颊上流淌,打湿了她的袖口和衣领。
她最担心的事发生了。
姚安悄无声息地来,又在某个寻常的日影下,不告而别。
她哭累了,浑身乏力,昏昏沉沉地蜷在地板上睡过去。
期间她因地砖的坚硬和冰凉醒转数次,但迷茫悒郁使她四肢无力,求生意识薄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