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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张照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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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昏将近,光芒被一点点吞噬,从南边卷来一场疾风骤雨,一如窗帘后头,那女人的心。
余风歪在单人沙发里,茶几上零落地瘫着安眠药片,屋内摆设也是东倒西歪。
杂乱无章,但乱不过她无力的心跳,如麻的思绪,还有如遭扫荡后的家具摆设,以及脚边的酒瓶酒罐。
她的手臂已沉重到提不起来,指尖肉眼可见地颤抖,费力而执着地点开微信,进入唯一置顶的对话框。
与姚安的对话仍停留在中午。
姚安说“对不起”,不加标点是她的习惯。
余风回“没关系的,你到机场了吗?”
废话得不到回应,则显得过于冗长。
无尽的尴尬与窒息便更如高墙,从四面压迫而来。
餐桌上的另一台手机专用于公事,震了一下,又一下。
余风的双腿灌了铅似的,提不起精神去理会。
她强支开眼睑,打开相册,借着如泡影般虚幻的甜蜜,度过残余的真实的时光,苦涩的嘴角终于漾起一圈圈笑意。
第一张照片摄于一个月前的午夜,是她在姚安疲累熟睡后偷拍的。
同样在北城,定位为一个国际会议中心附近的酒店。
她还清楚地记得,那一天是春分,北城的春雨里混杂着腥稠的黄沙,没有润泽万物的萌生的希望,却如暮年的老人的泪,稀疏,枯瘦,混浊。
学术交流峰会召开前夕,她的导师,傅文,再一次病倒。
她是课题组里经验最丰富的博士在读生,临危受命,代替傅老师在国内外众多专家学者面前,作了一场报告。
会议持续了一整日,她所在的学校作为东道主,次序安排在最末。
因此她报告结束后,已将近日落黄昏。
会议中心采用的是智能玻璃,椭球形的穹顶使会议室明亮高爽。
她坐在边缘,肘尖抵着玻璃,早春的料峭穿过衣物而来,她的目光透过弧度流畅的窗,望向远处的湖光山色。
漫天的黄沙在黯淡的天幕下浮沉。
归来的雁群一反常态,于湖心低低徘徊,干黄的柳条仿佛在湖堤凝滞。
一切的一切,显出一种粗犷,大气,矛盾而错综的美,是厚重的历史积淀与身不由己的现代社会的相互妥协。
之前帮她保管背包的学妹小琪小心翼翼戳了戳她的后心,带着小孩做错事的讨好虔诚,令她莫名其妙。
“余师姐,那个什么……你的手机响了好几回,我怕有急事,就接了。”她说到这里,快要哭出声,“你女朋友可能是误会了……我说你在忙,她什么也没说就挂了……”
余风是弯的,这点周围人都知道,有脑子的人在她的朋友圈一搜,就心里有数。
余风闻言,高高挑起眉毛,不久又蹙起来。
她活了多久,就单身了多久,哪来的女朋友?
然而余风接过小琪递来的手机,看到那个备注为“她”的人,转而什么都明白了。
旋即心中一阵狂喜,心脏叫嚣着冲破胸膛,直上云霄,几乎喘不过气。
她像是一个负重在烈日下奔跑的人,咬牙撑过漫漫无期的坎坷之路,余光瞥见终点处那面象征希冀的旗帜,精神一振,不顾一切,回光返照般向前。
那天的晚宴她没有去,径直奔出会议中心,打的去了机场,在车上向勉强从病床爬起的傅文告了假,以不容拒绝的强势恳求。
机场大厅的灯已一盏盏亮起。
在洁白晶莹的灯芒照耀不及处,在川流不息的人群外缘,姚安独自一人,静悄悄地坐在角落。
她戴着鸭舌帽,纤瘦一如往昔的身体笼罩在灰色运动服里,带着不合时宜的落寞与孤寂。
余风是一口气也没歇奔进来找姚安的,到了她面前却下意识顿住脚步,收敛呼吸,神思恍惚迷离。
她有……十二年,没见过姚安了。
记忆中那个少女,青涩稚嫩,却掩不住聪颖的天资,稳重的性情,言谈间无不显出对超然物外的生活的向往。
姚安自小安静寡言,但少年人的骄矜与风华也从未缺席。
然而如今。
二十代后半的女人本就瘦削,早已失去少年的元气。
枯燥艰涩的生活伸出大手,无情地蹂.躏着她,并将岁月的痕迹挂在她的眼角,唇侧,使她看起来面黄肌瘦,惨淡憔悴。
姚安将瘦伶伶的身躯容纳在冰凉的座椅里,勉强挡住大半的椅背。
她塞着耳机,偏过头去,若有似无地眺望窗外,静默地注视着一架飞机冲破阻碍,腾入苍穹。
唯有那份使人为之折服的淡然从容,随年岁流逝而有增无减。
余风定了定神,理顺鬓角翘起的碎发,一处不落地拭去镜片上的小点,紧紧捺住抖动的指尖藏在背包带后,走到姚安面前。
姚安的目光从帽檐阴影后传来,无悲无喜,一如泥沙包覆下的死寂的湖水,在封闭的河堤内,被周而复始的无意义的运动囚禁,泛起虚浮的波光,。
她的运动鞋还泅着南方的雨点,温热褪去,阴湿寒凉的渍如纠缠不散的幽魂。
修长笔直的腿边,架着最小码行李箱。
磨砂的手机壳角有几道擦痕。
仓促,无力,像是一场临时起意的出逃,而不是一时兴起的思念。
余风顾不得伤怀,只有一阵阵心疼,脱下羽绒外套,谨慎地在空中掸去自己的气息,趁着余温尚存,披到姚安单薄的肩上。
在她无言的询问中,轻声解释说:“这里的天还冷,外面风大,你,你如果不介意的话,就,就……”
姚安的睫羽极轻极缓地闭合了一下,没有点头,也不拒绝,如没有生机的布娃娃,沉默地坐着。
余风却不敢放肆,行动间愈加战战兢兢,感到自己的灵魂已被抽离躯壳,化作渺小的砂砾,没入尘埃间。
夜已深寂。
返回酒店的路上,余风特地叫了辆敞阔舒适的商务车,瞒着姚安偷偷给司机电话,再三拜托人家一定开稳一点,宁可慢一些。
原因无他,余风只是直觉,此刻的姚安脆弱到经不起外界的任何巅荡。
斑斓的路灯光时明时暗,大厦的黑影从姚安幽寂的眼角,映照进余风的心底,影影幢幢,如梦似幻,令她晕眩,痴迷。
她将厚厚的纸巾在掌心叠整齐,扶着柔软的座椅,半跪半蹲在姚安脚边的地毯上,轻柔地按压着她的运动鞋面,将灰黑冰凉的雨水一点点吸干净。
姚安的反应终于添上一丝温度。
她迟缓地垂下头,那在余风记忆中总是好看地弯起的唇角依旧木然地微抿,然而橙黄的路灯光与紫红的霓虹灯交相辉映,在姚安的眼波间一瞬而过。
美好得令余风恍恍惚惚起来。
司机借着后视镜扫了一眼,什么也没说,却用疑惑讶然的眼神,来回瞄了一遍又一遍。
正是这短暂的出神,使得他险些在收费站前撞上前头缴费的车辆。
余风的头猛地磕在椅背上,闷闷地痛。
姚安漆黑的瞳孔微不可查地缩了缩,在余风的连连逞强辩解声中,启唇,温润动听的声音染上了数日水米未进的嘶哑无力:“我不冷,你坐吧。”
余风霎时便如同被施了木偶术,乖巧地点头道好,坐回椅子上,双腿酸麻却不敢揉捏一下,生怕姚安担心。
她拿杀菌湿巾仔仔细细擦干净手,打开全新的矿泉水递到姚安手掌心。
姚安没有拒绝,抿了两口后,沉沉地直视余风:“你很忙吧?”
她说话时特意将语气放得柔缓,却是心有余而力不足,令余风心酸不已。
余风忙不迭地摇头:“不忙不忙。”
片刻后在姚安穿透人心的目光下,咬着唇,不甘不愿地点了点头,辩解说:“都结束了。”
她的声线偏低,成熟而富有感染力,此刻却透出少女的稚气,十分的可爱可笑。
姚安却没有笑,清冷地一颔首,似是连回个“嗯”都吃力,随后闭上酸涩的双眼,秀美的头颅在椅枕和车厢间柔弱地摇摆起伏,一下下轻轻碰着玻璃,发出不规律的令人揪心的咚咚声。
余风想提议她靠着自己的肩入睡,嗫嚅着双唇,终究不曾鼓起勇气。
她将姚安带回了自己这两日居住的湖畔酒店,并趁姚安去洗热水澡时,叫了客房服务,送来几道易克化的清淡饮食。
姚安收拾了一行李箱的东西,却连最基本的睡衣都忘了放进去,艰难地弯下身,蹙起眉,一言不发地在行李箱里翻找。
余风看着她身上的浴巾松松垮垮,晃晃荡荡,时不时映衬出一小抹不盈一握的纤腰。
乌发一绺一绺地滑落在肩颈,水珠在昏黄的壁灯光下闪烁着,潋滟出琥珀的迷人光泽,倏尔消失在深处。
余风做贼心虚地捧出自己的单衣罩衫,宽大,面料是舒适的棉质,以极低的姿态问道:“你介意吗……”
姚安的动作顿了顿,沐浴后湿润的红唇轻微地开合,在余风闪避得过分明显刻意的眼神中,忽然意识到,余风和她的女性朋友们不同。
于是一手捂住胸口摇摇欲坠的浴巾,抿唇“嗯”了声,接过罩衫。
余风舒了口气,更像是叹息:“我点了吃的,你可以……嗯。”
她察觉到自己几乎丧失语言功能,双腿发软发抖,逃也似与姚安拉开距离,又竭力沉稳地走进浴室。
外面凝滞了片刻后,响起吹风机的嗡鸣。
余风整个人沉浸在姚安的气息里,取下花洒,将水流调到最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