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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张照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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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影西斜,转而奄奄一息,皎洁的月在太阳寂亡后升起,又在黎明时分被新生的朝阳夺去生命。
一双温暖的手托起余风的肩膀,关切的声音在她耳畔响起:“余风,醒一醒。”
余风心中一激灵,巨大的喜悦涌上来,但头颅内撕裂一般的疼痛使她不受控地倒下,将那人的手猛烈地撞在地上,发出沉闷的一响。
姚安轻“嘶”了一声,迎上余风挣扎的歉疚目光,却没有责怪,咬着牙将她从地上拉起,半拖半抱地把余风安置在床上。
余风从粘滞的眼睫缝隙中,隐约看到姚安额角的细汗,感受到她湿热的掌心,透过源源不断的暖意。
她忽然生出勇气,攥住姚安的手,赌气地喑哑问:“你去哪里了。”
姚安沉默了,周身的气息有些凝滞,像是在生气。
余风便慌了神,害怕自责的情绪占据了头脑,泪水涟涟,沾湿了枕面,哀求道:“姚安……”
屋内的窗帘还是周五那夜合上的,晨晖被厚重的窗帘层层削弱,只余下零星的雾一样的橙芒,将姚安的眼眸烘托得愈发深沉。
她长长叹了口气,像古老的游牧民族夜间的低语吟唱,伸手替余风拂去眼角的泪:“我去找这里的朋友,只是出去玩,她在朝阳区。”
她第一次心平气和地对余风说出这样长的话,声音轻柔动听,一下下鼓噪着余风的心脉。
余风朦胧地听见姚安的“对不起”,泪水更是不争气地冒出来,如同开了闸,不多时泣不成声,宣泄着她的委屈,以及长久得不到回应的苦涩的思念。
她很想钻进姚安的怀里,将头埋在她的胸口,令她摸一摸自己的后心,可是她想,姚安不喜欢这样的相处模式,她应当在这段关系中时刻维持坚不可摧的形象,便只好作罢。
那之后,余风用两日不退的高烧,证明物业的地暖系统尚待改进,也用干涩发白的嘴唇,依依不舍揉着姚安衣角的无力指尖,小狗一样湿漉漉的眼睛,换来姚安关切的问询,温柔的怀抱,体贴的轻抚。
待她病愈后,傅文大发善心,给她多放了两天的假。
那便是第三张、第四张、第……张照片的故事了。
大学城在北城一处荒僻的小镇上,离热闹的都市太远,她们打车去了尚可将就的商业广场。
在那里,她们像普通情侣一样,捧着茶饮闲逛,看一场电影,在悠扬的乐声里吃一顿西餐。
姚安需要添置衣物,余风在她身旁,试探着买了一件与她同款同色样的卫衣,小跑着率先去付款,随后忐忑不安地将新衣搂在怀里,愚蠢而固执地站在她身旁,扑楞着眼睫,无声地征询,或可说乞求。
姚安见了,眼波晃了晃,片刻的静默后,没有反对。
娱乐区有古早风的大头贴拍摄区,两人进去了,窘迫地困在逼仄的绿格子里,死板板的面孔,不像留下纪念,更像拍遗照。
回家后,余风怕大头贴弄丢了,用手机一张张地不同角度照下来。
姚安那时将身体窝在落地窗旁的软塌上,借着金黄的余晖读一本书,见到余风的模样,只是轻轻地叹息似的笑,随后合拢书页,站起身,走向余风。
单薄的衣衫罩在她纤长的身上,绒毛沐浴在日光之河里,柔软轻盈地摇曳。
姚安的长发如蕴着轻风,立体的五官晕在斜阳下,绽放出神明莅临凡尘的光芒。
余风呆呆地立在原地,手和脚都不知该放在哪里,只觉得姚安周身浮动着水波的幻影,她从时间的长河穿梭而至,一步一步,扣人心弦,来到余风身边。
眼前的人不是拥有血肉之躯的真实的姚安,而是余风刻骨铭心的思念幻化的影像,是一种一触即碎的意念集合。
这种患得患失之感被姚安的吻驱散,一颗惶惑的心得到安抚。
姚安的吻那样密合,热切,使得她之前的若即若离都不再要紧。
楼道里电梯声开始无缝衔接地响起,一扇扇大门吱哑着打开,旋即重重地撞击门框。
窗帘已被扯拢大半,晚霞在日落西山之前,最后一次迸发出逼人的耀目光芒。
姚安挺秀的鼻梁镀着浅浅一层暖热的光泽,第一次将余风揽在怀里,指尖拨开她汗湿的额发。
余风怕痒,忍不住别了别头,听见姚安呢喃似的笑声,脸颊的余温还未消散,又攀升上去。
姚安的指腹顺势拂过她的脸颊,在她颧骨表面的潮红肌肤上轻抹,透着点亲密和爱怜。
她的声音忽远忽近,融入暧昧的光影间:“喜欢吗?”
回忆如潮水般涌来,适才的战栗仿佛刻在骨子里,余风的身体率先作出诚实回应,拢了拢腿,羞涩地哼了一声,额角抵在姚安的锁骨前,蹭了蹭,算作回应。
姚安的神色间忽然掠过一丝愧疚,数息都没有出声。
余风抬起头,看见她蹙起的眉尖,知道她在懊恼什么,支起身去啄了啄她的唇角:“没关系,以前,我也很喜欢的,只是……”
从前的夜里,余风的悸动都是装出来的。
姚安的手指木讷僵硬,要么是一动不动地杵着,要么就是没头没脑地盲闯。
余风是个很知足的人,更不忍苛责。
可是今天,在这个黄昏,姚安的手指就像突然注入了灵魂。
余风说不出哪里好,她亦非经验老道之人。
总之,在某扇大门轰然关拢时,她的汗和泪,似乎也被姚安带着,撞上了某处不知名的虚空。
那一夜,余风像一个口干舌燥的流浪者闯入绿洲,仿佛没有明天一般,腆着脸将自己容纳进姚安怀里,向她索求了许多次。
以致于清晨的第一束光照射进来时,余风感到自己像一株被挤干的萎蔫的芦荟,皱巴巴的,但精神亢奋。
一条短信提醒跳出来,凶霸霸地占据了手机屏,挡住大头贴右上角的粉色爱心。
是个无名氏,一连串骂人的话外加乱码。
余风莫名其妙,猜测是某个酒醉失意的人眼花手抖的产物。
或许是甜蜜的回忆使她心潮澎湃,她感到浓重的酒意消减了些,摇摆着起身,去房间的床头柜抽屉寻找大头贴。
她将大头贴存在匣子里,外面上了锁,密码是姚安的生日。
匣子打开,零零碎碎的物件都在,唯独少了大头贴。
余风的手开始发抖,喘息急促。
这个匣子的存在姚安也不知道,更何况还上了锁。
一定是她不小心拿出来把玩后忘记放回,弄丢了。
余风开始翻箱倒柜,在每一处沾满灰尘的角落,每一本书籍的缝隙,甚至内衣夹层间。
没有。
都没有。
然而那已是她仅存的与姚安相互牵连的东西,证明她们的亲密并非余风的一厢情愿,想入非非。
因为在那之后,她的相册里就再没有两个人的合影。
她替姚安办了一张临时消费卡,使她可以与自己一起去学校,不致独自待在家中这样无聊。
姚安是学文的,藏书丰厚的学校图书馆于她而言是再好不过的去处。
清晨的阳光下,她们会一起骑单车,穿行在笔直的柏油路上,越过熠熠生辉的朱漆牌坊,远眺碧波荡漾的湖泊,在攀过数不清的上坡路后将彼此的喘息交织。
夜间的凉风送爽,她们则优哉游哉,一前一后在灯海中滑行。
姚安温润平静的声音起起伏伏,仿似自天尽头传来。
她逐渐卸下心防,将她的近况讲给余风听。
她本科阶段成绩优异,又考下了雅思,打算出国留学,但她的男友英文欠佳,家境也不好,在一家国企实习后千辛万苦拿到offer,开始春风得意地准备混战职场。
他们已异地恋多年,男友生怕抓她不住,求她为他考虑,她便转而考上了公务员。
毕业后,两人双双留在S市,同住一间租房,早出晚归,为共同的未来打拼。
算起来,那已经是五六年前的故事了。
“那么后来呢?”余风问。
姚安似是心伤,失了魂魄,脚下也没了力气,停在原地,无声无息地湮没在黑暗中。
余风自责不已,将车停靠一旁,跑过去执起她的手,摩挲着她不甚明显的指骨,头垂得低低的。
姚安无言地抽回手去。
余风惊了一惊,正要道歉,蓦然撞入一个骨骼突兀的怀抱,丝丝馨香随她的心弦荡漾开去。
姚安清瘦高挑,比余风高出小半个头。
余风费力地踮起脚跟,撑在路肩上,方才将自己提高到与姚安同等的位置,阻住夜来的寒风,使她能更安心地在自己怀中宣泄。
那天夜里,姚安做得有些用力,全程都占据主导地位,余风疼得几乎要喊出声,隐忍地锁着唇瓣,舒展开柔软的躯体,去接纳姚安的所有情绪。
第二天早起时,姚安恢复理智,发觉余风臂上有两块颜色极淡的淤青,颈侧还有存在感极强的红痕,内疚之余,消瘦的脸颊悄然爬上两抹红晕。
余风毫不介意,到了实验室,无论看文献,还是做实验,都要将长发绾至另一侧,露出细白的脖颈,好似雪中红梅。
高调至极,炫耀至极。
“人生赢家。”
“人比人,气死人。”
这是小琪给她的两句评价。
那时的余风眉目含笑,沾沾自喜地全盘接收,像个赚到人生第一桶金的小生意人,哪知接下来面临的是漫漫无期的下坡。
姚安的气色越来越好,两颊略饱满了些,不再显出瘦骨伶仃的辛酸。
她们也不再像之前那般,一回家便踩着点上床,激烈地接触,更多时候只是依偎在一起,互相倾诉,有时也闲话家常,将心贴得更近。
终于有一个夜晚,余风昏昏欲睡之时,听见姚安以平淡的语调续上之前那个夜晚的故事。
公务员的工作相较公司要清闲许多,姚安的生活便逐渐演化为围着男友打转。
仿佛这世上除了日复一日的工作,便是男友的喜怒与偏好。
他爱吃什么,穿什么,公司里有哪个上司给他下绊子,姚安都记得一清二楚,比上访的老阿姨被黑心房地产经纪骗走多少万块记得还牢。
有一回,男友笑眯眯地下班,说起新来的顶头上司竟然是老总的女儿。
姚安记得那个新上司对男友很关照,应和了几句,心里隐约觉得不对劲。
再后来……
男友过了一点钟才回家,酒气熏天,白衬衫上是鲜明的红唇印,西装外套上有异域女人香。
房门砰一声关上,楼下跑车的排气管轰然响起,穿过开裂的民居墙壁,震落簌簌灰尘。
在男友一次又一次的晚归后,姚安无法假装视而不见。
她像古代无事可做,争风吃醋的深闺怨妇,守着时间匿在暗处,见到花木掩映下,一个线条柔美的女人倚在车门上,葱指扯着男友的领带,两人的头颅黑影在路灯光下狂乱地交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