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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天机谭 金钱太浅薄 ...

  •   第六章天机潭
      岑王府。
      生而为人自有自己的眼界。比如天皇贵胄,宫墙百尺之内,琴棋书画,一挥手、一弹指都带有高贵而优雅的气质;又比如侠士,即使穿着草鞋敝衣,即使用着破铜烂铁勉强打成的刀剑,一觞一饮,甚至一个眼神,都能令小人畏惧不前。
      贵人自然结交贵人,于是有皇室;侠士身边都是侠士,是以为江湖。

      这片“废墟”也有自己的系统:酒鬼,赌客,弃儿……如同蝼蚁,与外界格格不入。
      “少爷您又来了?我们这儿的饼便宜又好吃,今儿来几个?”卖饼的老伯立马笑脸迎上。

      这个系统中也有挣扎的人。

      “先来五个吧。这附近的人您都认识么?”行起时想着昨天那饼的味道,决定少要几个先垫一下,一会儿再去找其他好吃的。
      “认识。这片儿的人来来去去就是那群人,他们在这京城里也没别的地儿可去。”老伯熟练地操作着炉灶。
      他们挣扎着,日复一日,却也只能看看井上的方寸天空。
      “也有些人不住这儿,就是来京城揽短活儿会在这附近吃饭。出东门十里地的小梨村有些人会来。给,饼趁热吃。”老伯道。
      “小梨村?”
      小梨村正是前夜他们歇脚的那村庄。
      “对了,他们村里有个叫钱四野的,之前还是这个什么王府的马车夫嘞。他往这边跑的最勤,这两天应该过来了。”
      “钱四野?可是头发用蓝色布条束着,腰间挂个葫芦,粗眉,凸嘴?”行起时语气有些急躁。
      “对对对,少爷见过他?这个人倒挺好,就是酒喝的太多啦……”
      行起时咬了一大口饼,口干舌燥的,他强行吞下这一大块饼。

      有些人误入了这系统的边缘,即使被碾死也永远不会知道抬脚的人是谁。

      京城。
      宏泰酒楼。
      虽然还是早膳时辰,酒楼里已经忙起来了。宏泰酒楼向来是王公贵族的聚集之地,这京中的富贵闲人不是太少,而是太多了,一天下来没什么正事,只是想着早上去哪吃、中午去哪吃、晚上去哪吃、半夜找哪个姑娘……
      宏泰酒楼的早点,正是时下这群富贵闲人追求的潮流,精致又小巧的点心,贵的离谱的价格,夫复何求。

      所以当行起时拽着未铭到这里,说要再吃顿早饭的时候,未铭以为他哥是被自己一剑给刺傻了。
      以前也没这样过?这什么流程?
      以后要不要多刺他几下?

      “别想多了,我找人。”行起时伸手就敲未铭的头,似乎完全知道这小子心里在打什么歪心思。
      “你能认识在这儿吃饭的人?”未铭表示深刻的怀疑。
      “你哥我好歹也是闯过江湖的人,”行起时优雅地翻了个白眼,“走,带你蹭饭去。”
      说完抬脚就迈了进去。
      “诶,二位公子留步。”店小二立马迎上,语气中却带着一丝质疑,“您二位看着面生,是……”
      试探。
      “我找你们家少爷。”行起时一只手糊到那店小二的脸上,直接把人家推到一边。
      目不斜视,走的虎虎生风。
      到最里面的桌子边站定,撩起长衫下摆,一只脚便踩在了椅子上。
      一气呵成,完美,这一份玉树临风也可以和叶真争个高低了。

      “少爷,我有个问题,你爹是不是叫白宏泰啊?”行起时不知何时掏出了把折扇,徐徐地扇着。
      白入尘茶盏端在半空,从嘴里挤出两个字:“不是。”
      “他……他不是靠……”未铭只觉震惊,脱口而出,想到这话不适合广而告之,便压低了声音,“靠替别人杀人赚钱么?怎么会是宏泰商号的少爷……”
      行起时合起折扇,照着未铭的脑袋就是一下:“那不是你瞎猜的么?你就是话本看太多了,离谱……他老爹有的是钱,所以他杀钱四野……”目光灼灼,只盯着白入尘看。
      白入尘刻意无视了这视线,将茶盏端到嘴边,一饮而尽。
      “必不是为了钱。”行起时淡淡地来了一句,“……所以为了什么?”
      “与你无关。”白入尘张口,声音却有些嘶哑。
      “是与我无关,但是我好奇的事情,一定要找到答案。你也一定会告诉我。”行起时大大咧咧地就坐下了,完全没管刚刚耍帅的时候自己才踩过那椅子。
      白入尘冷笑一下,刚想说句嘲讽的话,神情却突然一变。
      “是不是觉得要说话的时候,胸口就像被刀刮似的疼?那茶好像不对。”行起时手捻一块米糕,招呼未铭坐下,“过来,蹭饭。”
      白入尘拿起茶盏,细嗅了一下。
      “封口散……”白入尘勉强才说出三个字,眼神却已将行起时杀死一万次。

      行起时视若无睹,囫囵吞下那精巧的米糕:“你知道啊?知道就应该少说废话……封口散,封口散,顾名思义,中毒的人不能说话、不能喝水、不能吃饭,不然毒性便会加深。我估计,若是说完了一百句话还没有服下解药,中毒的人可能就死了吧?你觉得呢?”眼神十分纯真,眨巴眨巴地看着白入尘,好像真的不知道这问题的答案似的。

      其实行起时并不是故意要下这种毒的,万一白入尘废话多一点,那这毒岂不是白下了。
      只是他向来不会给毒药瓶加标签,出门的时候又总是最后才匆匆随手拿一种,所以每次出门会带上那种毒药,完全是他自己也说不清楚的深奥问题。

      未铭突然觉得他哥实在是深不可测。
      就好像你勾描了一张花猫图,勾完才发现模特竟然是只老虎。
      行起时又捻起一块糕点,一下塞进嘴里,表情立即变得陶醉:“唔,这个好吃,你尝尝?”指着那盘糕点对未铭说。
      未铭谨慎地看了白入尘一眼,拿了双筷子小心地夹起那块糕点,送进嘴边,咬了一口。
      唔,确实好吃。
      行起时这个品味到底怎么回事?时高时低的。
      白入尘运功,强力将闷在喉咙的血腥味压了下去,沙哑地开口:“天机潭。”
      “天机潭?”行起时皱了皱眉头,但注意力很快便被桌上一笼包子吸引了。
      “消息组织。做的是消息和人命的生意。”白入尘接着解释道。

      天机潭水深千尺。
      你可以去天机潭问一个问题,如果天机潭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它会给你一个人名,你需要用这个人的命换问题的答案。同样,如果你想借天机潭之手杀一个人,它便会问你一个问题,如果你能给出这个问题的答案,它就会替你杀这个人。
      天机潭从不收钱银。
      曾有富商大贾以五箱金子求天机潭代为杀人,但天机潭丝毫不予理睬。
      金钱太浅薄,唯有人命与消息才能在这纷乱江湖如鱼得水。

      “哦……”行起时点了点头,却完全不着急走,“小二,这些点心,全部照样再给我来一份。帐记他头上。”指着一脸苦相的白入尘。
      行起时见未铭还呆呆地夹着那半块糕点,咬了一口包子道:“吃啊。吃完了还要赶路。”
      “去哪?”
      “天机潭。”

      阴森。
      此处并非天牢,却如同天牢般阴森而死气沉沉。
      几步台阶之上,坐着一位女子,虽然是男子打扮,但手腕却过于纤细了。
      女子坐着的,不是什么木椅或卧榻,而是乌铁刑凳,上面有锈迹斑斑,也有人血干涸留下的印记。
      “殿下,他们去了宏泰酒楼。”灰衣男子跪在女子面前,内衫衣领很高,只需向上一拉,便可遮住下半脸。
      女子随手从侧墙上抄起一把剁骨大刀。那大刀本是用来砍人手脚的,并不是什么轻巧玩具,女子却用它轻轻修整着指甲,毫不费力:“昨天把指甲给弄断了,看来以后还是剪短指甲比较合适……”
      沉默了半晌,女子又开口:“他们去找谁了?”
      “白入尘。”跪着的灰衣男子道。
      “他们要去天机潭?”女子坐直了。
      “是。”
      “嗯……”女子托腮思考着,“从这儿去天机潭说远不远说近不近……你。”右手拿着那大刀指着角落里另一名灰衣男子。
      蒙晞?
      “你,去把他们杀了。自己想办法……”女子转念一想,又补充道,“不,就杀行起时就行了,把未铭给我抓回来。”
      “……”蒙晞本想问为什么,但想到这女子从来不解释原因,于是拱手,之后便退出了这个阴森之地。
      “哦,对了。如果他们是去天机潭问问题的,搞清楚他们想问什么。”女子随手一扔,便把那大刀挂回了墙上。
      女子站了起来,掸了掸衣服上沾的灰尘:“给我拿套衣服过来,我下午还得回去一趟……那老头真烦。”

      “你,去赶车。”行起时从袋子里又掏出了一块点心,对未铭说。
      “为啥?不能雇个车夫么……而且我也不会赶车啊。”未铭自然不愿意,他哥和白入尘坐车里,却让他赶车,实在是没什么道理。
      “为了搞个马车,我都快破产了。相信你可以。”行起时把未铭扒拉开,跳上了马车,手伸向白入尘,“上来。”
      虽然那个混蛋给自己下了毒,但为了能延缓毒性的渗入,最好还是能省一点力便省一点。白入尘搭上了行起时的手臂,登上了马车。
      未铭在旁边吃了虫子似的拉着脸。
      他哥从来没有拉自己上过马车,踹自己下去倒是有好几次。

      马车内。
      行起时问道:“你去天机潭问了什么?”
      白入尘闻言抬起头,皱眉,看向行起时的眼神仿佛在说:与你何干?
      行起时又道:“行吧。那你知道岑王府么?那地方有点奇怪,被烧了,整个府邸上上下下的人全都……死了。”
      白入尘视线只轻轻落在马车一角。
      马车动了。
      虽然开始方向有点摇摆,但过了一会儿就平稳了起来。
      “哦,对了。你杀的那个钱四野,之前是岑王府的马车夫。”行起时想起来,补充道。
      白入尘似乎并不吃惊,只平平说了一句:“京中各王府的采买,历来都是宏泰负责的。”
      “所以你早就认识钱四野?”行起时闻言侧目。
      “小时候见过。”
      “哦。”行起时应了一句,心中暗道,白入尘这说话的语气实在是……很难聊天啊。
      完全忘了是谁给白入尘下的封口散了。
      安静如鸡。
      马车的窗子没有窗帘相掩。
      行起时眼神空洞地望着窗外,树林阴翳,不自觉地开口道:“岑王府发生了什么……岑王府的人肯定是被别人谋杀的……是谁动的手?”

      “钱四野呢?为什么要杀他这么一个人,一个打短工的粗人?还是通过天机潭这样一个组织?”

      “是为了封口……应该是钱四野知道什么,关于岑王府,和岑王府惨案的……幕后凶手?”

      “……那要杀钱四野的人或许就是当年的凶手?”

      白入尘虽然不想说话,但实在是忍不了这聒噪:“你不用把自己的思路全说出来,真的。”
      “啊?”行起时的自言自语被打断,道,“哦,个人习惯。见谅。”
      “对了,你的毒……”行起时想在车厢内找个说话的人,这才突然想起来自己给白入尘下了毒,“暂时还解不了,我没带解药,得到下一个城市找个药铺。”
      白入尘实在是被这人给惊到了,本来想脱口问候一下他母亲,但想到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解了这毒,便忍住了话头,能多忍一刻便多一丝生机。

      马车平稳地驶在小道上。
      车厢内也再无聒噪之声。
      只是因为行起时睡着了。
      白入尘默默扶额,只暗道行起时这睡相实在是不佳。
      马车突然颠了一下,行起时居然还睡得沉沉的,不知道是昨晚实在没有休息好,还是因为什么别的原因。
      白入尘轻轻撩起门帘。
      蒙晞坐在前面,嘴里叼着根稻草,赶着马车,闻声回头,吐掉那根稻草,从怀里掏出一个瓷瓶:“解毒。”
      白入尘没有说话,默默接过那小瓶,倒了粒丹药服下。
      “你不问我为什么来?”蒙晞接回那小瓷瓶,又回头看着前路。
      “不想知道。”白入尘声音还是有点哑,“不太重要。”
      蒙晞本来想回头,但只是动了一下便忍住了,他突然不想看到白入尘的表情。
      “你的轻功精进不少,马车只轻轻震了一下。”白入尘道。
      蒙晞笑了笑,指着睡过去的未铭道:“那是因为这小子差点掉下去,若不是为了抓他上来,你不可能感受的到。”
      白入尘觉得这样的语气才是熟悉的蒙晞,问道:“为什么?”
      “嗯?”蒙晞有些不解其意,但随即就理解了,“如果你总是要逃跑,轻功不用刻意去练也会变好。”

      白入尘第二次见到蒙晞,是在他爹白老三的赌馆。
      白老三不是什么诨号,而是正经的大名。叫“老三”也不是因为什么晦涩的典故,而只是单单纯纯地因为在弟兄几个里行三。

      家乡是个临海的南方小镇,小镇里渔户的孩子会走便会捕鱼,白老三也不例外。但和那些从出生到入土,财产就只有一张破网、一条破船的渔夫不同,白老三是个很有野心的人。
      从西市角落里的“老三鱼铺”开始,白老三用了五年,发展出了个商号,开了米店、油铺、药店,又开了茶馆、酒楼、赌馆,还给这个商号起了个他能想到最文雅的名字——宏泰。
      又用了十年,白老三将宏泰商号推到了五湖四海——包括京城那个“烟瘴林子”。
      京城是个大地方,更是个乱地方。能赚钱,但更能赔钱。
      宏泰药店白日里是个买药材的地方,天黑之后就变成京城最大的赌馆。在缬草、使君子等药材的混合气味中,京城贵客面无表情地下着千金之注。
      宏泰赌馆表面上是个玩乐场所,内里却是个花钱买关系的场所。京城里随便一个芝麻小官暗示几句,宏泰商号就得准备好银子供过去,不然明里暗里的绊子只会让人无地自容。
      毕竟商人是下九流,家有千金如何,富可敌国又如何?卑躬屈膝的姿态早就刻在血肉之中了。
      那晚,蒙晞莫名其妙入局推起了牌九,牌局里的其他人都是醉翁之意不在酒的,竟让他赢了白银千两。那些官宦子弟岂是受得了委屈的,正要叫手下抄家伙打人,蒙晞三下两下便跳上房梁溜走了,逃还没忘记要拿上银票。
      白入尘当时只觉得这小子胆大包天,后来才明白,蒙晞的肆无忌惮是因为他永远不会有有求于这些人的一天,既然如此,银子多坑一些,又有何妨?

      “有人要我杀了行起时。”蒙晞开口,自己解释了来意。
      白入尘从腰间解下了一把匕首递了过去,道了一声:“请便。”
      “你不想知道为什么么?”蒙晞有些惊异地看着白入尘。
      “我用六年明白了一个道理,”白入尘见蒙晞没有接刀的意思,便自顾自地端详着那把镶着七八颗名贵宝石的匕首,道,“这世上,值得我问为什么的事情,其实没有几件。这件不是其中之一。”
      蒙晞思考片刻,把缰绳塞到了白入尘手里:“我知道你会驾车。”
      语罢便进了车厢,掏出另外一个小瓷瓶,在行起时鼻尖晃了一下。
      行起时被这味道呛了起来,睁眼便看到一个奇怪的灰衣男子,向后窜了一下,结果后脑结结实实地撞在了木头上。
      蒙晞蹲在行起时面前,带着好奇问道:“有人要我杀你,你知不知道原因?”
      行起时揉着后脑勺,余光瞥到白入尘手里那把匕首,有些警惕地开口:“那你为什么不动手?”
      蒙晞道:“我只杀该死的人。”
      行起时轻笑着试探道:“你们两个不愧为多年好友,竟然都在为他人杀人,蒙前辈。”
      蒙晞闻言竟然一点都不吃惊,好像早就知道一样。
      行起时又道:“昨夜,神笔来客栈杀我们。”
      蒙晞道:“神笔?”
      行起时点头:“我本来以为我们没什么名气,却没想到能惊动神笔动手。”

      蒙晞只是更没有头绪了。
      神笔只是用毒大家,江湖传言这人一点武艺都没有。若是因为一句“未铭为剑,能者磨之”便要杀人折剑,他一个毒药贩子,又能从中得到什么益处呢?
      行起时便接着道:“你能不能把未铭弄醒?”
      蒙晞道:“还有一个问题,你去天机潭是为了什么问题?”
      行起时笑了笑道:“为了天机潭本身不可以么?”

      不知道为什么,蒙晞对这个回答并不意外。他觉得这个少年实在是很像当年的他,生于安乐,又有极高的武学造诣,所以无法无天,对江湖上所有的事情都抱有好奇之心。
      蒙晞伸手把还在“美梦”中的未铭扯进了车厢,用那小瓶在他鼻尖晃了一下。
      只可惜蒙晞早已不是当年那个蒙晞,那个拿着一对玉球就敢自命不凡的少年。不然,他和现在的行起时,应该能成为知己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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