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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毒 这神秘的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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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毒
入夜,京城以北百里。
树林茂密之中却有一处驿站,只因这林中小路直通京城,若是沿此路骑马奔腾,半日可到。
往日这驿站中虽不会宾客云集,但至少不会如此冷清,听不见哪怕一个人的声息。
驿站内有几张破木桌,上面还有残羹冷炙,只是这残羹冷炙怕是摆在这里已久了,竟然已经生了虫子,更确切来说,是死虫子!
盘中有死虫,地上有死人!
这死人和死虫一样,是吃了不该吃的东西才死的。
一队麻布衫剑客走进这间驿站,带队的那一个先是抬起头环视四周,他那张脸是在是熟悉:不正是上午带着“天下第一宝剑”离开浣花阁的盘枋么?他在这,却不见“天下第一宝剑”的踪影。
盘枋走到一具尸体旁边,一挥手,身后便有四个剑客抬着棺材过来了。
那具尸体表情有些扭曲,错愕中又带着些许安详,他腰上还插着一柄竹剑,竹剑剑柄上的“盘林”二字刻的颇有魏碑之意。
盘林,盘枋的大哥,“天下第一宝剑”的上一任主人,也是岭南盘氏下一任掌门人,算的上少年英雄,只可惜却被毒死在了这林中驿站。
盘枋环视四周,却发现有一具女尸和其他人都不一样:旁人都是被毒死的,只有她是被人一剑抹了喉咙死的,而且这女尸肚子还大着,腹中却已无胎儿。
“大嫂……”盘枋有些不忍看那女尸。
杀人之人下手极狠毒,不但下剧毒取了盘林一行人性命,甚至也没有放过无辜被连累的老板:那老板是被捆在柱子上,被人灌下剧毒而滚烫的热汤死的。
如此歹毒狠戾的凶手到底为何而来?
是为了盘林,或是为了岭南盘氏?
又或者,是为了一个尚未出世的孩子?
如果是为了那孩子,那么,那孩子此刻在何处?
盘枋不知道,或者他可以知道,却不想知道。
片刻,他便带着这队剑客离去了,一同带上的是十二口棺材。
他一边稳步行走,一边搓着他那把竹剑的剑柄:岭南盘氏子弟,竹剑剑柄上都会刻上自己的名字,见剑如见人。
然而他的剑柄上却没有名字:原本应该刻着姓名的地方,只留下一片火燎的痕迹。
“啊,好累啊。”未铭摊倒在床上。
“这个床……为什么这么小……”行起时有些不知所措,他知道这京城中吃食、器物都比其他地方的精致,却没想到这客栈中的床榻也如此“精致”。
他如果知道的话,刚刚就不会为了省钱而坚持两个人只要一间房了。
未铭了然,只继续瘫在床上坏笑。
“起来,”行起时一手揪起未铭,一手抱起一床被子推给未铭,“你睡地板。”
“这床挤两个人没问题的!”未铭信誓旦旦,却完全是在睁着眼睛说瞎话。
“扯淡!你睁开你那小眼看看,这哪里……”行起时话到一半,突然扯着未铭转了半圈,一起摔倒在了那小床上。
以一种奇怪的姿势。
未铭躺在床上,行起时压在他身上,两人中间隔着一床被子。
一床……大花被子。
“哥,你……”
行起时做了个噤声的手势,起身闪开,未铭这才看到,若不是他哥拉他一把,此刻他便已经是死人了。
一把剑,从窗外飞了进来。
一把平平无奇、寻常铁匠铺就可以打的剑,却从窗外飞进来,还能深深扎入墙壁,连剑柄都嵌入了三分!
“谁?”行起时严肃起来,实在是有些骇人。
回应他这一声的,是几处散落的闪光。
行起时运起身法,一挥手将这暗器全部收在了袖中。
这闪光的暗器不过是几枚钉子,仔细看来已经生了锈。行起时没有用手而是用袖子是怕这暗器上有毒,却是多虑了,这就是普通的钉子,普通钉子上不会有的东西,它一概不会有。
这几枚钉子不过是来探路的,因为接下来,是令人目不暇接的“钉子雨”。
行起时的身法很是轻盈,看得出功力不浅,在这狭室之中左右移动,脚不沾地,开始只是闪躲,后来这钉子竟越来越多,越来越密。他翻身过去,拔出了未铭腰畔挂着的剑,只见两三道剑光,钉子在半空突然落下,竟然清一色地被劈成了两半!
钉子虽快,剑却更快!
钉子雨渐稀,窗外只听见一声叫好声渐渐远去:“好!”
等行起时跃出窗去时,外面却只剩树上的寒鸦三两只。
行起时愣在窗前,打量着月光。
云后,月明。
半晌,他跃回屋内,低声道:“你觉不觉得,刚刚那人的声音特别熟悉。”
未铭也有些失神,开口细声道:“义父……”
天下高手数不胜数,行问水为何敢盘点江湖?
——他年少便游历四方,见证过不少人的崛起与没落。这江湖中,没有人比他亲眼见过的决斗更多了。
——他自幼习武,旁人都是专注修炼一种武器,他却是杂家,刀枪棍棒,拳掌勾切,轻功暗器,他全都会,甚至全都用的很好。以他的能力,刚刚那几手暗器根本不算什么。
这等功夫、这等眼力,没有人比他更适合盘点江湖了。
行起时觉得奇怪:世上最了解行问水的人,恐怕就是行起时了,所以他自然懂得,若行问水要杀他们,那第一把剑,他们就必然躲不开。
行问水是在试探么?
试探他行起时的功夫究竟练到什么水平了?
如果是在试探,为什么要试探?
或许,行起时与未铭踏出行氏流昔谷时,便已经有人盯上他们了!
行起时像是想到什么,猛地推开房门。
不对,太安静了!这里是京城的客栈,虽然并不是什么知名酒楼,但此刻并未入夜,怎会连一点声音都没有?
他冲出房门,眼前是骇人的一幕:
一楼吃饭的客人无一例外,竟全部都死了。
“七窍流血……”行起时的右手又不自觉地紧握了起来。
这神秘的凶手并非来无影去无踪,他在客栈墙壁上留下了独特的记号:沾着死者黑色毒血画的画,画的是十九个死去的人!
“神笔!”行起时此刻已知凶手的身份。
民间故事传说中有个神笔马良,一双神笔,画房子便得房子,画马车便得马车,只需一面白墙、一只神笔,便可以“变”出世间万物。
江湖中也有个“神笔”,他也有一支笔,笔上沾的却不是墨汁,而是毒药或是人血。他也会画画,只是画别的东西都不会成真,只有画死人才会成真!
所以,行起时知道,“神笔”画十九个人,这里便会有十九个死人。
“走,下楼。”行起时转头对未铭说。
“下楼?”未铭从未见过这么多死人,他不知道他哥为什么能这么淡定。
“数人。”
“数什么人?”
“死人!”
片刻,二人已将这件小客栈上上下下全部翻了一边。
“不对,为何只有十七人?”行起时道。
“十七个人还不多么?”未铭有些乏力,黑色的血液蹭脏了衣袖也浑然不知。
“‘神笔’画了十九个人,这里便不可能只有十七个人。”行起时刚想再找找这里有没有不为人知的密室,却好像突然想到了什么似的站定在了原地,看了看未铭。
未铭似乎也想到了,正注视着他。
行起时轻笑一声:“原来如此。父亲大概是想救我们。”
未铭低头,地上那死人流血的双眼似在紧紧盯着这少年人:“是我们。少的那两个,是我们。”
“看来我们这是不得不在江湖上出名了。”行起时转过去看墙上“神笔”留下的画作,“我们可是‘神笔’想杀但没杀成的人。”
未铭脸色有些不好看,慌张地掏出折扇,挡在了眼前,双目紧闭,似乎在与什么力量搏斗。他双手紧攥,握着折扇的右手竟生生被那扇子的木柄硌出血来,片刻便见他额间冒出豆大的汗珠。
“走吧,明日再……”行起时转过身来便看到未铭紧绷着的样子,试探着唤道,“未铭?”
未铭终于被某种力量所败,缓缓睁开双眼,却用的是与之前那少年人完全不同的一种眼光,仿佛目光所及之处便会燃起火焰。
行起时试探着缓慢地走向那周身皆散着杀气的少年人:“未铭,是我。”
未铭却不为所动,目光凌厉,直直盯着来人,反手抽出了身旁倒在椅子上的人腰上挂着的剑,没有丝毫耽搁便舞起了那柄长剑。
那是一种疯狂的剑法,没有丝毫章法可言,长剑眨眼间便可刺出百次,剑光形成了一道屏障,靠近者必死无疑。
这不成章法的“剑法”最令人无法理解的地方就在于,用剑者出剑的手法实在是不要命。从胸前,从肋下……,不论从哪个位置出剑,带起的剑风都必然会伤到用剑者本人。
然而未铭此刻却全然不顾疼痛,好像被剑风划出伤口的并不是他一样。
行起时无奈而又有些痛苦地长叹了一口气,他对付这种情况实在是太有经验了,知道不见些血未铭是不可能清醒的,于是运起气便向那片剑光冲过去。
未铭自然不会便宜了这“敌人”,用了十成的力道向行起时刺出了一剑,正中胸膛,却切在了骨头上,并不深入。
这次还算是幸运吧,伤的这地方还不错,行起时暗叹。
“未铭,是我。”刺中“敌人”让未铭有了片刻的恍惚,行起时继续柔声道。
未铭似乎感知到了这声音的熟悉,挣扎的神态又出现在了他的脸上,收回了剑,手一抖,那长剑便落在了地上,发出了一串脆响。
行起时顾不上还在流血的伤口,急忙冲过去一个手刀砍晕了未铭,又接住了倒下去的未铭。
嘶……怎么觉得这一抱伤口给扯的更大了……
行起时抱着已经晕过去的未铭,明知他此刻不可能听到什么,却还是轻轻地在他耳边带着安慰的语气道:“是我……别怕。”
行起时把未铭轻轻放在房里那张小榻上:“这混小子怎么又长肉了。”
边说着边从腰带上取下了一个小葫芦,从里面倒了一粒丹药,给未铭喂了下去,还不忘倒了碗水也喂了进去,虽然一大半全给洒在了床褥上。
那丹药是他花了很多心思才从名医那里求来的,虽然并不能彻底治了未铭这病,但好歹可以稳一稳心神。
又在身上摸了半天,摸出一个小瓷瓶,里面装的自然是金创药粉。
行起时小心翼翼地将未铭那已经成了破布条的衣服脱了下来,一道伤口一道伤口地敷上药粉,还将床上的床单扯了一块下来,将比较深的几道伤口缠了起来,再盖上被子。
处理完这些,他才脱下自己的外衣,调息冷静:“呼气……吸气……呼气……吸气……”终于鼓起足够的勇气,给他胸口的那道伤口洒上药粉,虽然已经尽力忍耐还是没忍住脱口叫出了声:“啊!疼……嘶……”
行起时从小便天不怕地不怕,只是怕疼。只要行问水一拧他耳朵他就会乖乖就范。他最初练武功也只是想打架的时候少受伤、少挨疼而已。
再看行起时,他的胸口、腹部上,竟然大大小小、新新久久有几十道疤。最长的一道长有三寸,划在上腹;最深的一道刺在右侧腰,是被铁签一类的利器前后贯穿成的;最别致的一道伤在锁骨,像是被利爪挠过,留下平行的三道浅疤。
行起时自幼师从行问水习武,功力、造诣并不必行问水差许多,这江湖中,能伤他这许多次的,恐怕只有未铭一人。
未铭虽然身量修长,骨骼又结实,但清醒时论武功却只能对付江湖小毛贼。若非旧疾难医,不知道什么时候便会疯疯癫癫地这么来一场,很难于某种武学有所造诣,此时这少年,想必功夫只会比他哥更好。
行起时只默默看着未铭:他虽然已入梦,但却眉头紧蹙,看来梦里也并非美景。然而行起时此刻却不想对他有什么怜爱之心,只因——
“本来今天我可以睡床的!真是便宜你小子了……”嘴里嘟囔着仿佛很不情愿的样子,却还是在地上草草铺了铺,和衣躺了上去,用掌风打灭了烛火。
劫后,难眠。
他突然有些后悔,早知道还是应当带上那麻散出门的。因为不论受过多少次伤,还是一样会疼,会很疼。
清晨。
未铭被一束阳光晃醒,只觉得头痛,仿佛是头脑里有一根大筋扯着揉捻。他其实并不记得昨晚自己做了什么,但看到自己身上一道道浅伤,便知道昨晚,自己肯定是又失控了。
嘴里还淡淡地残存着丹药的苦涩,他慢慢下了床想找点水压一压那令人恶心的味道,却看见在地上睡得四仰八叉的行起时。
虽然有意回避,未铭还是看到了他洁白中衣上渗着的血迹。
心里好像有根针扎了进去,酥麻麻地疼。
小时候,义父一同教他们二人武功,他学的一直比他哥快,特别是剑法,小小年纪便显露出不凡的天赋,义父更是倾其所有尽力栽培。
直到他八岁那年,义父离开流昔谷办事,恰巧在这时,他“失控”了,他不记得那天究竟是怎么回事,只记得他醒来时,家里少了六七个仆从,山谷里却多了六七座新坟。
行起时的腹部被他用剑划伤,流的血几乎把身上的衣服全染成红的。
未铭知道自己是个潜藏的野兽。八岁,内功、身法、技巧都只是初成型,却能在无意识下伤了那么多人,尤其是还伤了……他。自那以后,他不再专心练武,义父教他的新东西他也只是草草学一学,从来不深入研究练习。只因他害怕,一旦他于武学有什么深刻造诣,在意识全失的“失控”状态下会伤了他最在乎的那两个人。
他没法控制自己的状态,求过无数名医、试过无数丹药,却最多只能缓解,不能根除。而且似乎在他疯疯癫癫的时候,只有行起时和行问水两个人的声音能安慰他些许。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每当他从疯魔中醒来,发现行起时身上又添了些新的伤口时,他在自责与羞愧之外还会从内心深处生出另外一种复杂而奇怪的情感。
就好像是……
“不是,没有。只是自责和羞愧而已。嗯。”未铭突然开口给自己洗脑。
行起时闻声睁开了眼睛,还有些迷糊:“啊……你醒了。那个……”
“嗯?”
“那个,你能不能先把衣服穿上。”行起时撑着坐起来,似乎还在半梦半醒之间。
嗯?“先把衣服穿上”……这对话未免也……太奇怪了一些。
等未铭穿好衣服,行起时才慢慢从梦中回过神来:“唉,我饿了。你去厨房看看有没有什么能吃的东西……算了,谁知道有没有毒,等我一下,去昨天那个地方吃饼。”
“那饼……很好吃么?”
行起时的口味,实在是不敢恭维。
“不好吃。但是我想去那个什么王府再看看,我总觉得那地方有点邪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