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所云的江湖故事》四月寺

4、蒙晞 那双眼睛经

　　第三章蒙晞
　　浣花阁内，人声鼎沸。
　　尚在食时，里面竟已经交上手了。
　　比武会设在京中风月之所，留给江湖各路高手施展拳脚的地方自然不会是什么演武场，而是浣花阁院落正中间的一方戏台。
　　戏台已经准备好了，却不知谁才是唱戏的人？
　　行起时只远远看了一眼便说：“没什么好看的，咱们去找个好位子。本来以为起的够早的了。”抓起未铭的手，拨开看热闹的人，“借过借过。”
　　未铭顿了一下，清了清嗓子，挤进了人群，余光瞥到浣花阁内戏台上交手的两人，注意力便被吸引了过去。
　　台上一高一矮。那个矮子比五岁小儿高不了几寸，却是生了一张老人面孔，手里一柄长刀比他自己还长上几分。那个高个十分魁梧，一看便是练过童子功的铁头硬汉，赤手空拳与那长刀缠斗。
　　长刀花样百出，在空中划过如同箭雨；拳头倒也不畏惧，旁人见那刀分明已经砍到了拳头，却又见不到丝毫血迹，血肉造的拳头竟然一副刀枪不入的姿态。
　　行起时一回头，见未铭竟然挤在人群中看的呆了，便伸手打了个响指：“能不能有点出息？”
　　“怎么了？这矮子的刀快，又有劲道。这高个子有空手接白刃的神功。没想到一上来就如此精彩。”
　　“精彩你个大头鬼啊！”行起时作势要拍未铭的脑门，“这两人的武学基础倒是扎实，只是脑瓜不太灵活。这一招一式使出来全然是把比武场当作自己的练功场了。打架不是一个人的事，时刻根据对手的动向调整自己的招式不是基础知识么？”
　　“那你说谁会赢？”
　　“矮子。他们俩这个打法，神仙的体力也支持不住。那高个子将全身的气力全逼在双拳上，一定会体力不支。”
　　二人在人群中挤了半日，才终于上了阁楼二层，行起时豪掷了一片金叶子拿下了靠窗的茶座。
　　两人坐下，戏台上的比武也才终于结束。矮子的长刀砍下了高个子的右手，胜了，只是他扶着长刀才勉强站住，想来也没有体力再战第二场了。
　　未铭看他哥的眼神不由得多了些许钦佩。
　　行起时得意地挑了下眉毛。

　　邻座的大汉突然道：“本来以为浣花阁一会能大饱眼福，没想到上台的都是这种无能之辈。”
　　看起来像是那大汉儿子的少年应和道：“《问水品评》中排名第二的冰索已放出消息今日不会来浣花阁，江湖中与他有过节的几位高手也纷纷表示不来。不知道这次还有什么看点。”
　　大汉道：“江湖新秀中倒也有一些能人。‘风卷残林树叶真，平地摘云沈纸鸢’，叶真沈纸鸢两人两年前在这江湖中突然出现，只可惜沈纸鸢昙花一现，奇绝轻功和那十指暗器可再难得一见了。希望今日叶真会来，树叶杀人的奇景，我真想亲眼一见。”

　　戏台上又走上了两人，行起时只一打量便又收回了目光，还不如听隔壁那两人讲对口相声来的有趣。

　　少年道：“今日，白入尘应当会来吧。”
　　大汉道：“哼，‘双煞’昔日有多风光，白入尘今日便有多落魄。靠模仿别人，自己半点也创新不出来，终究是走不长远的。”
　　话音未落，行起时就感到如芒刺背，环视四周，右边阁楼倚栏相望的，不是白入尘又是谁？
　　大汉端起茶盏，谁料到那茶盏在碰到嘴唇的前一秒竟凭空碎了！
　　是那来无影去无踪的白玉扳指！
　　白入尘越栏而下，全然没把戏台上的两个人放在眼里。右手扬起来便是一掌，持剑的那人竟飞到了大门处。这一掌，没有起式，没有预备，凭空出现，竟快如闪电，难以招架。
　　台上持铁勾的人被骇在了原地。白入尘捻着右手拇指上的扳指，只盯着那妄言的大汉。
　　铁勾见他丝毫没为自己分一点注意力，便全神贯注抡起铁勾，竟是想从背后偷袭。白入尘仿佛未动，扳指却已不见。再回到手上时，铁勾已断成三段，那人手上拿的那段铁杵模样，以他的功力，不能取人性命。
　　白入尘没有转身。那使铁勾的人作了个揖，离去了。
　　“江湖好汉从不逞口舌之快。”白入尘对着那大汉道。
　　“哈哈，”那大汉站起来，拿起了地上的棍，“你本是用棍的，我巧也是用棍的。”飞身下台，身段十分轻盈。
　　“白入尘。”白入尘拱手。
　　“远山镖局宁远道。”大汉也一拱手。
　　高手对战，往往还未出招，战斗便开始了。
　　首先要观察，细致入微地观察，如果你能比对手更清楚他身上的每块肌肉，那你不战便已胜了。
　　只是人群突然喧嚣了起来，打破了二人剑拔弩张的氛围。
　　一个绿衫男子走进了浣花阁。众人的交头接耳倒不是因为那绿衫男子是什么知名江湖大能。若仔细听，可分辨出议论纷纷的大多是女子。
　　那绿衫男子不必会什么武功，只凭那张脸便可令天下女子倾心。几位浣花阁的乐伎姑娘竟奏起了情歌。
　　绿衫男子只一笑，便隐入了人群，似乎只想做个围观看客。
　　行起时自然也看到了那人，自觉有趣：“他怎么也来了？大家都觉得他很好看么？”
　　未铭没有丝毫犹豫：“没有哥好看。”
　　“你这话……未免也太假了些。”

　　喧嚣渐渐平息，宁远道握紧了手中的棍。这根棍是实打实的紫铜制的，一般人双手都不一定能提起，若吃上这么一棍，怕是会没了半条命。
　　白入尘似有些许恍惚，宁远道怎能放过这个绝佳时机，抡起铜棍便冲了上去。这一式力有千钧，直捣白入尘命门。

　　白入尘却像是故意放个破绽一样，任凭那棍贴近了自己的身躯，只差分毫，才拿出了那柄折扇，也学着宁远道的样子抡了起来，在接近铜棍的瞬间，拧了一下手腕。宁远道只觉自己手腕一阵酥麻，险些松手。

　　“好一招借力打力。”行起时暗道绝妙，在脑中回想刚刚白入尘手腕的动作，却怎么也回想不清，只得连连摇头。

　　宁远道没想到，白入尘的功夫竟比他想象的高明不少。他意识到刚刚白入尘的恍惚就是故意放出来的诱饵！
　　但他没有意识到，他的失败是从很久以前便注定了的：江湖传言，只是传言，人人口耳相传，十分中七八分是不可信的。而且白入尘这只骆驼，就算瘦死也比马大，更何况这只骆驼是只不服输、不愿死的骆驼！
　　白入尘自然不会等宁远道完全恢复，只发出白玉扳指。宁远道想躲时已经晚了，扳指正打在腕骨上，聚在手腕上的气力一下便散了，那沉重的铜棍落在地上，宁远道的心却比这棍摔的更惨、更狠。
　　他没想到自己一个中原闻名的镖师竟在分秒间输给了这白入尘……不！他根本没想过自己会输给白入尘。

　　白入尘此刻已不会再正眼看宁远道一眼，他环视周围的人群，寻找下一个口出狂言或者下一个值得出手的人。
　　他的目光本已掠过行起时，却又不敢相信似的直勾勾的看着行起时的方向。
　　行起时身后的灰衣男子下半脸埋入了衣领当中，他本想挤入人群，却不想一时之间竟然找不到空隙，于是只得从阁楼翻出，踩着浣花阁的房顶想要离开。
　　白入尘没有丝毫犹豫，竟也飞身上了房顶，追那灰衣人去了。
　　为什么？
　　灰衣人没有遮住的那双眼睛。
　　那双眼睛，白入尘再熟悉不过了，哪怕相隔数十米也不会认错！

　　白入尘初见那双眼睛，细数来已是十年前的事了。
　　那年，京城郊外围场内，云集了十数位英雄少年。白入尘未及弱冠之年，也是这群少年中的一个。他们因为胸怀大志才从四海聚集于此，等待襄国朝廷武试开始。
　　没想到，竟然有一少年闯入了这戒备森严的围场，神不知鬼不觉。
　　这少年不过一炷香的工夫，便将武试所需的兵器毁了个彻底。那年的武试也因此还未开始便结束了，十数位英雄少年只得骂骂咧咧地各回各家，用能想到的最粗俗下流的话去诅咒那擅闯围场的“疯子”。
　　但白入尘却是发现了那少年的，还将少年的那双眼睛记得清清楚楚。

　　那双眼睛经历这十年的江湖历练，竟然还是一如当初模样。虽然眼帘前似乎蒙了一层阴霾，但“双煞”之一蒙晞的灵气岂是这薄薄一层阴霾所能遮住的？

　　白入尘知道，蒙晞若是下定了决心要做什么事，便没有人能让他改变主意。
　　此刻，蒙晞便是下定了决心不让自己追上。更何况，他与蒙晞相伴六载，私下比试过不知多少场，比剑、比刀、比棍、比暗器都曾胜过，只是比轻功，从未胜过。

　　所以说，白入尘从看见那双眼睛的那一刻起便自知今日不可能追上那人，但他却忍不住想追出来，想拦下那人，想痛痛快快地骂他，想用刀抵着他的喉咙质问他。
　　六年前，蒙晞在西凉酒楼一时冲动杀了崟亲王爷，然后消失的干干净净。杀了皇家血脉是大罪，尤其是江湖中人本就不受朝廷官员待见，自然是能重判则重判。
　　当年本有希望成为崟亲王侍卫的白入尘也因此失了进入官场报效朝廷的机会，甚至永生都不能再通过武试入朝为官。
　　一边是好友，一边是夙愿，多年积累，一朝成空，自然刻骨铭心。

　　胸中有千言万语想要一吐为快，但看着蒙晞不减当年的轻功，于树中跳跃却不扰动一片树叶的功力，白入尘停下了脚步，觉得自己追出了这么远，确实有些愚蠢。
　　没想到蒙晞竟也停下了脚步，轻盈地落在白入尘正前面。
　　蒙晞背对着白入尘道：“对不起……我当年只是没想到我的举动竟会连累到你。”

　　白入尘惊诧，眉头只是皱的更紧，心中积郁已久的愤怒突然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一阵唏嘘：从前的蒙晞向来恣意潇洒，从来不会为做过的事后悔道歉，而现在……这又是怎么回事？
　　自己不也正是认为蒙晞不会为当年的事情道歉才怨恨了他这么久了么？
　　难道六年的怨怼，到头来竟全然是一场空么？

　　蒙晞继续道：“你去问的问题，今日已将答案给你，今后不必找我。”
　　语罢，只在半空轻点了几步便消失在了道路尽头。
　　蒙晞竟有这如入化境的轻功，那么白入尘本是不可能追他到此处的！
　　他想甩掉的，是白入尘？还是另有他人？

　　白入尘愣在了原地，半晌都还缓不过来。他杀钱四野是一场交易，为的是换一个答案，帮他的那个组织竟然能让他求的答案自己走到他面前，那组织在暗处还有多少触须，细思起来不免教人心惊。
　　白入尘转念又一想，如果这组织真如他猜想的那样，倒也未尝不是一个天赐良机。
　　他笑了。
　　求索已久，终于要有所收获了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