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所云的江湖故事》四月寺

30、鸣涧 侠之大者，

　　第二十九章鸣涧
　　未铭问道：“你到底是谁？盘枋，还是盘榆？”
　　“我可以是盘枋，也可以是盘榆。”他放下手中的匕首。
　　盘氏孪生子本就是剑和剑的影子，若剑指向东方，影子也一定会跟着指向东方。这是规律也是规矩。
　　“用你的命换‘引水’剑谱，盘氏果然自成一派。”行起时道。
　　“在崖余文化中，双生子中一人是人，一人是影子，只是谁也辨不清我和他谁才是那个影子。所以在外人眼中，我们两人，其实是同一个人。”他道。
　　“……”行起时一时无语。
　　果然这什么崖余国就不能用常理待之。
　　喜欢自己绝自己的后路，现在又来了个什么人与影子的文化习俗，属实有病。

　　“你……”他开口道，“已将‘推澜’融进了剑招之中，天资确实不凡，不知师从何人？”
　　未铭刚才草草翻了翻“推澜”一卷，又仔细回忆自己招式中的细节，也问道：“我正想问你，‘推澜’一卷没有遗失过么？”
　　他摇头道：“未曾。能进追前辈墓室的人都知道‘推澜’是根本练不成的剑法，没人会去偷一卷根本练不成的东西。”
　　未铭点头沉思。
　　如果说谭惑是凑巧和百年前盘追的思路一致，歪打正着地推出了“推澜”的运功方式，那他连一招一式中运剑的细节都复原得和“推澜”中一模一样就属实是诡异了。
　　世界上连两片相同的树叶都没有，又怎会有人隔着千里隔着百年创出一模一样的一卷剑谱呢？
　　“推澜”真的没丢过么？
　　看来回去要找谭惑问个清楚明白了，就是那小子总是装腔作势的，想要拿到他的七寸从他口中得到实话估计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未铭盘算着，丝毫没有考虑到若想回京城先要从这个死穴中出去，而从死穴中出去难度已如登天。
　　死穴中枯坐着也是无聊，未铭走到石壁前，引出长剑。
　　“……你要做什么？”盘榆或是盘枋见他引剑，怕这人又将那黑剑架在自己的脖子上，言语间透出一丝警惕。
　　“江湖儿女，实在没必要废如此多心机。”未铭道，“‘引水’本就是盘氏的巧思，你若直接问我，我难道还能不给你不成？”
　　语罢，提着长剑在石壁上刻下了‘引水’最精华的部分。
　　边刻石头边道：“我虽尚未理清载舟剑法中的逻辑，但也略有心得。‘引水’中有一层障蔽，需要‘推澜’的剑法才能突破，但是若没有‘引水’的根基，又根本练不成‘推澜’，这逻辑自相悖，我也不知这剑法之眼在何处。你若问我如何练成的载舟剑法，我也只能说，可能是天命所向吧。”
　　盘看着未铭剑花翻飞，在那硬石上随手刻下曾经万人向往的绝世剑谱，眼中神色不禁变化了几番。
　　他突然觉得，自己自小习剑，作为盘氏掌门人之子入世多年，此刻才幡然醒悟自己竟从未探入江湖半步。
　　侠之大者，酒馆里相谈甚欢便可结为兄弟互托死生，可以为了一句约定上天入地，万里奔袭只为胸中那摸不清形状的一字“义”。
　　而盘氏兄弟二人却为了剑谱、为了荣华，先是试图绑架人家小妹，又将他人诓骗至死穴之中。本是一句话就可以解决的事情，却非要绕如此巨大的一个圈子，叹叹。
　　盘没想到他的这一课，竟然是个闻风杀手上的，几次想要出言以示歉意和感谢，却又几次欲言又止。
　　“不用客气啦，这是物归原主。”行起时又是清清楚楚看出了盘的犹豫和纠结，索性铺了个台阶。
　　“……谢谢。”盘总算是开了这个口，“还有，抱歉。林姑娘确实是我们出手所劫，只是半路出了意外，又被其他人劫走了。”
　　这倒是行起时没有想到的，他顿了顿道：“这样啊……不过如果你有心想要弥补，不如告诉我们怎么出去吧。”
　　“这……”盘欲言又止。
　　“怎么？看来你这心不太诚啊……这可不行，道歉和致谢都讲究一‘诚’字，你父母小时候没有因为敷衍的态度打过你么？”行起时滔滔不绝地开始教诲，“诶话说回来，你们盘氏有没有柴房啊？这柴房可是我童年美好回忆……未铭你瞪我干什么？”
　　不干什么，觉得您又往说书的方向跑偏了呢。
　　“不是，是这地方没法进来了就没法出去了。”盘道。
　　“……”
　　绝还是盘氏绝。
　　“造这墓室的时候唯一的出口就是顶上的那个门，但是推那块巨石的开关只能从外面操控。”盘继续解释道，“而且现在外面的火势不知如何，贸然去破那巨石不妥。”
　　“但是你确定这个这个墓室坚固么？要是火把这墓室顶给烧塌了怎么办？”行起时终于忍不住问了这事关生死的事情。
　　“应该不……”
　　压着盘的话音，三人头顶便传来了碎石摩擦的声音。
　　未铭：“……”
　　行起时这家伙又开乌鸦嘴技能了，就不该让他说话啊喂！
　　“只是响了一下，不一定会……唔，唔唔……”果不其然，行起时刚说了半句话就被未铭和盘两人争先恐后地捂住了嘴巴。
　　未铭的手捂在行起时的嘴上，盘的手拍在未铭的手上，几人背后有碎石坠落。
　　……实乃诡异妙景一副。
　　“松手。”未铭压低了声音道，将心里的波澜默默按下。
　　这人怎么突然这么可怕……盘被未铭的声音逼得打了个寒颤，垂手不语。
　　行起时抓下了未铭捂住他嘴的手，道：“不能待在这里了，往下面走更安全些。”抓住了未铭的手腕，顺着墓室中的台阶向着更靠下的地方走去。
　　他……怎么这么自然的抓我的手腕了啊……难不成我哥对我也不仅仅是义兄弟之间的感情么？
　　碎石之中，未铭心中泛起了一片大雾。
　　“快些，现在是碎石，一会儿可能就是大石块了……”行起时话音未落，一块燃着火焰的与人头一般大的落石脱落了下来，眼瞧着就要砸在行乌鸦的肩上。
　　不好！
　　未铭右手被行乌鸦抓着，左手拔剑姿势又太别扭……罢了，若再让他在我面前受伤，我成什么了？！
　　未铭扑上去，将他哥揽在怀里，带着火焰的石头就这么砸在了他的后背上。
　　索性闻风别的不行，衣服倒是很贵，特制的布料没办法一点就着。
　　只是那石头毕竟是重物，又是带着高温从高处坠落的，纵使未铭早已将气聚在了后背之处，但被这么一砸还是没忍住闷哼了一声，仍不忘问行起时：“你没事吧？”
　　被揽在怀里的行起时被这小子一句话问的有些发懵：我看到那石头了啊，只是估计会砸在我的脚边就没动，这小子怎么非得过来挨这一下啊……刚觉得他长大了，这时候又犯傻。
　　这么想着，开口道：“没事啊……你这衣服……”眼下的这种姿势，行起时想不看到未铭的暗色绨衣都难，“看着挺贵的。”
　　“……”未铭不知道这人脑子怎么能长的这么岔劈，不但是个乌鸦嘴，还是个气氛破坏狂。于是松了手，自己跑到前面去，“走吧。”
　　生气了？
　　生什么气啊，奇奇怪怪的。
　　“走吧，这边看起来结实些。”盘追过来道，自然看到了刚刚未铭被砸的那一下，想着刚刚他毫无芥蒂地就在石壁上留下了“引水”剑谱，于是顺势关心了一把，“……你没事吧。”
　　啧，真别扭。
　　就说关心人不是我大盘氏该做的。
　　“……没事。”真的很别扭啊喂。
　　三人疾步如风，跑进了地势较低的一洞内先避着。
　　“既然这石穴的顶已经塌了，那我们只需等火灭掉就能出去了。”行起时道。
　　盘却摇摇头：“你活不到火熄的时候的，我们都活不到。难道你没闻到煤油的味道么？”
　　经他这么一提醒，行起时忙嗅两下，便知此言非空：“这煤油当水灌，看来我们当真是盘氏的贵客啊。”
　　“嘘。”未铭突然示意他们噤声，“你们有没有听到什么声音？”
　　“烧火的声音啊……”行起时也聚精会神地感受了一下，奈何听觉远没有嗅觉灵敏，“难道你想说的是……”在未铭希望和鼓励的眼神中又吐出五字，“死亡的声音？”
　　未铭：“……”
　　行乌鸦到底是吐不出象牙的。
　　盘的眼睛却突然亮了：“仔细听，好像是蝉鸣的声音。”
　　岭南虽地处南方，但这时节早已入冬，怎生会有蝉鸣？
　　几人沉下心来，侧耳细听，那冬蝉的鸣叫声却是真真切切的，半分不假。
　　有蝉，便有生路！
　　行起时贴在石壁上仔细辨别那声音的来处，终于确定了声音最大的一处，指着那块石壁道：“声音似乎是从这里来的……”伸手敲了敲，却又听不出个所以然来。
　　未铭抽出长剑，道：“那我挖了？”
　　火势渐渐凶猛，从上层漏下来的煤油坠入此间边会瞬间燃成一缕火焰。
　　“你的外衣防火么？”行起时突然问未铭道。
　　“不易起火。”未铭解其意，干脆地将外衣结了下来递了过去。
　　行起时接过那件深色绨衣，道：“快些挖，我可不想成了烤全羊。”话罢走出了洞穴，挥舞起那件外套扑打着跳动的火焰，虽然杯水车薪，但到底聊胜于无。
　　未铭这边挥舞起那柄黑色薄剑，引水推澜，剑尖已卷起微小但尖锐的风暴。
　　洗风一刃裹挟着此间劲风，直指坚硬的石壁。
　　几片剑花闪过，石壁上已出现了一个浅坑，只是再想往深处挖去时，突然变得艰难了起来。
　　未铭收剑调息，余光瞥向外面的火势，和一地火焰中挥舞着外套的行起时。
　　“我来吧。”盘接道，抽出那柄匕首，以用剑的方法刺了出去，虽不凌厉，但胜在功法力道都很扎实，几起几落，坑又大了些。
　　“你们那石头挖的如何了？”行起时的声音传过来已有些模糊，“这火势实在是控制不住……啊！”
　　“怎么了？”未铭忙问。
　　“无事……你们行不行啊，快挖石头别废话！”
　　“这石头质地不均匀，挑质软的地方下手会快些……你我轮流来。”盘收了匕首道。
　　未铭倒也不含糊，引剑劈向石壁，生生将那石壁砍出一条深壑。
　　“你这样砍是不……”盘刚刚开口，就意识到未铭想要做什么了。
　　石壁太硬，若想挖出一条生路谈何容易，想要脱身，将这堵石墙全部震碎才是更好的方法。
　　两人合力在那石壁上刻出横纵多条深壑，只差一击。
　　若说未铭的武功还有什么可以进步的地方的话，那就是内力了。毕竟小时候是打内功基础的绝佳时机，他却因为牵挂而放弃了夯实武学基础。
　　话虽这么说，但到底还需一试。
　　未铭运气打向那石壁，轰地一声，石壁却纹丝未动。
　　“……”盘在一旁默默无语，就差把“真是废物”四个字写在脸上了，“我来。”
　　盘自信满满地一击，意料之外那石壁竟然纹丝未动。
　　盘：“……”
　　未铭：“……”
　　既然是菜鸡互啄，那就谁也别嫌弃谁了呗。
　　“你们挖出洞了么？”行起时拽着那件外套，探身进来问道。
　　“没有，”未铭正色道，“我们想拆了这石壁，但是它比我们想象得要坚固许多，很难震塌。”
　　“我帮你？”行起时走了进来。
　　未铭从何处收到了鼓舞，硬着头皮道：“不用。”
　　说完又再次运功，拼尽全力攻向那石壁。
　　轰！
　　石壁应声而塌。
　　有志者事竟成！
　　……至于这志到底是什么志就不是什么重要的事情了。
　　三人凑了过来。
　　石壁后面是竟然有一泊清泉，幽草生于泉边，一只寒蝉倒挂在幽草之上，正凄切地叫出了一种别样的生机。
　　顺着清泉流向看出去，这石壁背后的洞穴竟是盘山无崖断壁中的山洞！
　　寒蝉鸣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