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9、引水推澜 而如今身处 ...
-
第二十八章引水推澜
“看来崖余确实与我襄国风俗习惯大不相同。我们不喜欢自掘坟墓。”行起时笑道。
“我们崖余后人本不喜欢外人沾手我们事。如果有一天,发生不测,盘氏也不能作为崖余最后一点血脉留存于世的话,我们会自寻一条死路,而盘山就是我们的墓。”盘枋说这话时,神情间依稀可见当年因旁人碰了未铭剑便要痛下杀手的那个少年的影子。
行起时道:“你请我来,不正是邀请外人插手你们的事么?”
“这不一样。”盘枋道,“盘榆要引狼入室,我请你们来,只是想知道他引的这狼,究竟是谁。”
“引狼入室?何出此言?”
“浣花阁的那个铁盒,并不是我盘氏想要,而是旁人要我盘氏帮忙抢。”盘枋目光灼灼,“那人找的是盘榆,大概是看中了他最有可能破盘氏的规矩。”
“那看来,你是不同意榆木公子的做法咯?”行起时找了个石台坐了上去。
“当然不同意,我有种感觉那人一定会过河拆桥。只是盘榆他……”盘枋有些说不下去。
行起时替他补全了未尽之言:“榆木公子剑术了得,你打不过他。”
“是……”盘枋声音带有几分颤抖,“而且整个盘氏,没人能打得过他。”
“盘氏的剑阵也不行么?”行起时对盘氏瞬息万变的剑阵印象深刻。
“在盘氏大多数人眼里,盘榆是下一任掌门人,对自己的掌门人下手,他们不敢。而且盘榆特别会演,经常假扮我去给别人洗脑,所以大家觉得我们之间并没有矛盾。呵。”盘枋语气中有些无奈。
“你这位兄弟有点意思啊。”行起时将双腿也盘了上来,撑着下巴道。
“他不是我的兄弟,想杀你的人怎么会是兄弟呢……我的兄弟仅大哥盘林一人,可惜……”盘枋眼中又流露出清冷的神色。
“逝者已去,当不必如此挂怀。”行起时目光垂在地上,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这道理谁都知道。”盘枋低声道,却没有挑明后半句。
只是若思念也能随意抹去,人行于世,岂非太过单薄?
“你对盘山地形比较熟悉,”行起时道,“我们有可能从这公墓出去么?”
盘枋摇了摇头:“若留有后路,便不是墓了。”
行起时有些许失落。
他不知道自己这是怎么了,曾经林笑期寸步不离为他疗伤时,他总是存着寻死之心,抓到机会就要实施一番,惹得叶真无奈断了他接近任何锋利物体的机会。
而如今身处这死气沉沉的墓室之中,他却从未比此刻更渴求一条生路。
或许是因为天生反骨,喜欢在逆流而上中寻找乐趣;亦或是此刻已重拾了江湖生活的乐趣:扶摇无风则下地,下地无路则乘舟,乘舟无楫则借波澜……
江湖,本就是正道之外的殊途。
绝处,才有另外一条生路。
只是这“绝处的生路”实在是太过隐蔽,在行起时敲边周围所有墙壁后还是不肯乖乖出来……
“啊,你们这个墓修的不太行啊……”行起时在石台上摊着。
“怎么?”盘枋听不惯别人诋毁盘氏哪怕一丝一毫。
“人家的墓里都有好多陪葬,你们家这个怎么一点陪葬的鸡啊鸭啊的都没有啊?”
“……”盘枋并不想跟这个肚里能撑船的人解释,转过身体对着墙壁开始调息。
“给。”未铭从袖里摸出一块糕点,“金钩山庄的点心,有点碎了。”
行起时见到那点心立马两眼放光,正准备囫囵一口吞下肚,突然意识到身边的两人估计也很久没吃东西了,于是小心翼翼地将那块点心分成等大的三块,犹豫了一下,过去戳了戳盘枋的肩膀。
“给。”
“……谢谢。”
“这块给你。”递给未铭。
未铭犹豫了一下要不要把自己还揣了好几块点心这个事实告诉行起时,最后还是接过了那三分之一块点心送进了嘴里。
鬼知道他们还要在这个鬼地方待多久,干粮还是要留着慢慢品味才对。
也不知道此刻看着这几个活人大嚼点心,周遭的几具骷髅会作何感想。
行起时满足地叹了一口气,问道:“还没有问,这满地的……前辈们都是怎么回事?”
看墙壁上留着的痕迹,这些死了百年的人死前应该有过一场痛快酣战,称他们为“前辈”倒也不是没有道理。
盘枋抬眼道:“你真的想知道?”
“既然同处一室,总要知根知底,你说是不是?”行起时道。
“……好。”盘枋面无表情,“他们都是……疯子。”
“疯子?”行起时疑道。
盘绎前辈所言盘氏古厝中尽是些自大的疯子,难道不是一句虚言?
“二十多年前,‘引水’一卷被我姑母盗走,盘氏中有很多人逼问我父亲为何不找,你可知是为何?”盘枋却道。
“你的意思是,若遗失的是其他几卷,你们一定会大张旗鼓的寻找,是么?”
“没错。”
“为什么?”行起时心中虽然已有答案的轮廓,但还是想从盘枋口中听到实据。
“因为‘引水’一卷本就有问题,这本有瑕疵的剑谱,缺失了未尝不是一件好事。”盘枋道。
“难道……”行起时像是有了什么细思极恐的想法,目光投向未铭,却看不见他的眼睛。
“行公子果然通透,江湖中人对载舟剑法极力吹捧、趋之若鹜,也是父亲挑拨的结果。”
“令尊用半部残卷想要搅起风云,又是为何?”
答案呼之欲出。
“因为盘氏终究做不了襄国人。”盘枋语气中暗含叹惋之意,“用半部载舟剑谱换了一整个岑王府,这买卖,不知是赚了还是亏了。”
“你!”未铭突然拔剑架在了盘枋的脖子上,“说清楚些!你姑母是谁?”
“我姑母盘缊,二十多年前挖开暗道,盗走‘引水’一卷,在江湖中奔波逃亡。后来她身上的剑谱就到了岑王手中。再后来,岑王府灭门又走水,岑王府所有人都烧成了焦炭,只除了一个刚出生的孩子。”
“盗走?”未铭嘲讽道,“……只是盗走?”
盘氏暗道中有如此多机关暗道,若想扣住一个小贼,又怎会失手?
恐怕被盗是假,拱手送人才是真。
“练过‘引水’的人,除过载舟剑创始人追前辈和疯在京城的岑王爷,其余的,都在这里了。”盘枋淡定讲故事讲完,指着一地骷髅道。
将一群练剑走火入魔的疯子扔到同一间密室内,任其自生自灭,盘氏的狠绝,真是一种刻在骨血里的性格。
良久的沉默。
不知若江湖中人知道了自己毕生所求的绝世剑谱竟只是个逼人发疯的幌子,又会作何感想,不过想来无外捶胸顿足和唏嘘感慨两条路。
“盘氏中剩余的三卷,‘积跬’太过简单,‘风影’只讲剑阵,‘推澜’太复杂,无人能懂。”盘枋清了清嗓子继续道,“我盘氏落得今日不上不下的局面,不知是天灾还是人祸。”
“你讲这些用意何在?”行起时问道。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洗风刃就搭在我的脖子上,难道我还要选择做一只嘴硬的死鸭子么?”盘枋道。
“盘缊是谁?”未铭没有收剑的意思。
有时候人明明知道问题的答案,却非要等别人说出这谜底才肯善罢甘休。
“说了是我姑母。”
“不是这个!”
“你想听什么?”盘枋笑道,“她是岑王妃?还是她是你母亲?”
未铭眯了双眼,眼中浮现出暗夜洗风的杀意,一字一顿道:“我没有母亲。”
“承认吧,你有崖余血脉,还练过‘引水’,怎么可能还是一个清醒的人呢?”盘枋笑道。
“住口!”未铭握剑的手竟有些抖。
岁月仿佛穿梭回了八岁那年,稚子以“引水”之疯狂剑法在流昔谷中上下翩跹,见者伤、伤重者死。而后又至志学之年,遇人挑拨,一瞬间的质疑成为而后若干年的悔。
为什么要我练“引水”?
为什么别人皆以为“未铭为剑,能者磨之”是一句称赞之词,却无人问过我愿不愿意成为被磨砺的剑?
为什么?
我逃避我的出处,逃避我的身世,以为猜测若未经证实便可以永远是假的,但为什么这本该成谜的身世却又自己找到我身上来?
而原来这一切的源头,竟只是那劳什子崖余故国的阴谋而已!
我……何德何能一直被卷在其中而不自知?
我为何永远被波涛推着向前,以致不敢停在心向往之的港湾?
为什么?!
“未铭!”行起时惊呼出声,“你住手!”
这是命么……
未铭眼底涌现出鲜红之色,是一捧猩红的炭火。
他本可以用剑尖轻轻勾破盘枋的喉咙,却又收了剑,再作离弦之姿猛地刺去。
颠倒掌法有道,玄门棍法实用,断水刀法巧妙,而载舟引水之剑,则永远摆脱不了疯狂的底色。
霎那间,剑光已成一堵坚实的墙,用剑者以各种各样不可能的身姿在眨眼间刺出无数凌厉的剑。
此等境界之中,敌人早已化为一种虚无的存在,因为这剑法不是针对某个人,而是针对外在的整个世界。
与世界为敌的姿态是引水之剑的疯狂所在,也是它的威力所在。
引一滴水,造一个汹涌澎湃的海洋,以海啸之姿吞噬大地。
盘枋突然如释重负地笑了,左右腾空闪躲,只是躲避,并不与“引水”之人正面冲突。
他以言语激人如此疯狂之境到底用意何在?
行起时突然恍然大悟:他如此大费周折,是想看“引水”的剑招!
盘追作为曾经一代剑术至尊,他创的剑法怎会毫无逻辑?
不积跬步无以至千里,“积跬”是为基础;引水然后才能推澜,“引水”是“推澜”的台阶!
怪不得盘氏遗失“引水”一卷后再无高手出现,因为若无“引水”的铺垫,集前人之智慧的“推澜”一卷也不过废纸一摞!
盘枋引他们来此处,想揪出真正想要铁盒之人是假,想扒出“引水”的剑招是真!
“未铭!”疏通了逻辑的行起时低喝,“住手!”
显然这话被未铭全然当作了耳旁风。
行起时想像当初那样索性冲进去挨一刀,却又不确定自己运功能不能撑住。
“没用的。”盘枋躲闪间不忘道,“这是‘引水’上的烙印。”
“如果‘引水’真的练者即疯的话,你如此辛苦想要看到剑招又是为何?看了,记下来,你就敢练么?”行起时言语咄咄逼人。
“载舟四卷,缺一不可。”盘枋道,不知从何处抽出了一柄匕首,将刚刚看到的“引水”剑招迅速刻在了墓室墙壁之上。
“未铭!”行起时知道“引水”剑招的疯狂之处,杀敌一千必定自损八百,“别人说你会疯你就真的会疯么?你总是自认为天下第一惨,不过是为自己的懦弱找的借口罢了!不要假装听不到我的话,我知道你不是疯子。”
未铭的剑渐渐慢了,最后那柄黑色薄剑听话地收进了剑鞘里,他扭头先看了看行起时,发现后者也在看着他,眼中有一腔深深的温柔。
暗夜如何能映人呢?万家灯火才是心之所向的归处。
真好,终于这次他没有受伤……
未铭调息,转向专心在墙壁上刻剑法的盘枋时,已经换回了一副冷漠的样子,问道:“你到底是谁?盘枋,还是盘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