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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上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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送养的事就此搁置,不久之后,穆川开始跟着燕之遥去书院上学。
算起来,穆川来燕家不过两个月,对于中原话,能听懂的不过三成,读写更是一片空白,而燕之遥他们正读到《左传》,虽不若《尚书》般佶屈聱牙,对他来说仍然跟天书差不多,连听都听不懂,更遑论读写背诵。可燕之遥仍看到他一丝不苟地听,一笔一划地记,一字一顿地念,不仅白天有空要念,夜里燕之遥已经睡下,他还会坐在屋外的台阶上,点上一盏小灯笼,默默地用着功。
他是每一个师长都想要的那种学生。
燕之遥莫名觉得烦躁,不断让他重复着那个梦魇,那场战役,那些死亡,每每让他从梦中惊醒。
又是一晚噩梦过后,穆川在午后的课堂上睡着了。
醒来的时候,先生正绷着一张油得泛光的大脸站在他面前,短粗的手指拿着戒尺,敲了敲他的书,身边有其他学子幸灾乐祸的嬉笑声。
穆川连忙站了起来,紧紧抿着唇。
先生冷冷哼了一声,说道:“为师问你,假途灭虢,虞为何亡国?”
以穆川的水平,连开头的“为师问你”四个字都未必听得懂,更遑论后面的题目,自然更不知道从何作答。燕之遥用手支着头,一动不动,并不往身后看。
先生是个落第秀才,把一腔怀才不遇的苦闷发泄到了学生身上,除了燕之遥,班上就没有没挨过罚的,这次穆川犯错,他自然不会放过,拨弄着手上的戒尺:“把手伸出来。”
穆川沉默着伸出了手,掌心立刻挨了一戒尺,然而先生手未停,戒尺一下接着一下打在他的手上,发出一声一声清脆的响声。
穆川全程咬着牙,没有缩手也没有喊痛。
燕之遥始终没有回头。
是夜。
门外昏黄的烛光始终亮着。
燕之遥左右睡不着,索性披着外衣,推门走了出去。
台阶上散落着纸笔和课本,用功的穆川听到声音,想要起身,燕之遥摆摆手示意他不用,走到他身边蹲了下来,仔细看穆川写的字。
穆川初学写字,自然是不会好看的,他还没有结构和部首的概念,只是像画画一样把字照着样子画到纸上,间架结构都不对,还经常丢笔划。
穆川自知写得极差,不免有些窘迫,抬起头瞥了一眼燕之遥,抿了抿嘴唇。
燕之遥望着那字出神。
他记得前世是见过穆川的字的,字如其人,苍劲挺拔,像松柏。
就是这么一笔一笔练出来的。
燕之遥看了一阵,终于开了口,尽可能简单地说道:“先生打你,你为什么还做他的功课?”
穆川仔细听完,想了一想,一字一顿地回答道:“做功课,不是为先生。”
燕之遥自然要追问:“那是为什么?”
“为我。”穆川神色未动,平静地答道,“要听,要说,要写字。”
燕之遥像是第一次看见穆川这个人,格外认真地一寸一寸审视着他,浓长的眉,深邃的眼,突出的颧骨,干瘦的身体,最后落在他肿胀的左手上,燕之遥看了好一会儿,终于开口说道:“很好,你很好。”说罢,头也不回地回屋了。
第二日下午,来了一个应该算得上是熟人的人。
青山派道人方书杰,燕之遥前世的大师兄。
他还是一身穷秀才打扮,法器分水枪被他像根破扁担一般扛在肩上,挑着要送给百姓的两筐平安符,燕之遥不禁好笑,他这副样子,居然没被当成骗子揍一顿,可见本地民风之淳朴。
此时是末法时代,群魔乱舞,邪祟一多,骗子也就多了。青山派作为修仙界第一大派,分派了弟子下山送平安符,并提醒百姓提防骗子和邪魔。燕之遥跟着爹和哥哥送方书杰出门时,远远看见穆川从隔壁点心铺走出来。
穆川该是去取点心铺柳大娘送给燕家的点心的,他双手各提着一个食盒,刚出门,就看见他们远远走过来,想要避让,没想到左手受了伤使不上力,手上装点心的食盒掉在地上,各色小点心洒了一地。
柳大娘正在铺门口张望,不禁“唉哟”了一声:“我的小祖宗,这么好的东西,我上个月腌上的馅儿,腌了一个月才腌好,又足足做了一天,全让你给糟蹋了!”
穆川一声未吭,只是匆忙把那些变了形露了馅的点心捡回食盒。
柳大娘又是一声喊:“怎么回事啊你这孩子,你把那些脏的都放回食盒,那食盒里那些没脏的不也不能吃了?”
她起了急,说话又尖又快,穆川知她不让自己捡,又听不懂为什么,被她喊得手足无措起来,这时燕家父子和道人已到了跟前,正要开口,那位年轻道人已经疾步走了过来,蹲下身,问道:“你这手是怎么了?有人打你?”
穆川不知对方是谁,没有回话。
一旁的燕辉祖顿时紧张得语无伦次起来:“道长您可千万别误会,这孩子……这孩子是寄住在我家的,他师父跑了,把他扔在这里了。他这……还是个孩子呢,我们打他做什么?他一直和我儿子同吃同住的,哦对!之遥,是不是你欺负人家了?”
燕之遥没答话,只是看着穆川。
穆川低声答道:“上课睡觉,书院先生打。”
燕辉祖这才松了一口气,搓着手说道:“这个郭先生也是不像话,孩子上课睡个觉,也不至于就打成这个样子,回头我……我……”说了半天没见下文,他们平头百姓,好不容易才求着先生收了穆川的,还多付了半年的学费,哪敢去得罪人家?
“那就好。”方书杰点点头,手中银光亮起,不过片刻,穆川的手肉眼可见地退了红肿,也不再疼了。他用水灵一卷,把地上的一片狼藉都卷到了食盒里,拿在手上,回身对燕辉祖说到:“他因为手受伤才不慎打翻了东西,我替他求个情,还请您不要责罚他,可以吗?”
方书杰虽然一副穷酸样,模样却很不错,穆川也不知道是在干嘛,愣愣地盯着他的脸,仔仔细细地看了又看。
方书杰见他发愣,友善地对他笑了笑。
燕辉祖连连点头:“东西打就打了,我本来也没打算怎么样,方道长放心,这孩子能干又懂事,我们全家都很喜欢他,尤其我的小儿子,离了他就不干,之前有个富户要收他当养子,我这小儿子怎么说都不肯让他走呢。”
穆川也不知道听懂了多少,只看了看燕之遥,微微露出了一点笑意。
当夜,燕之遥把噩梦换了个花样。
依旧是成年了的穆川,青衣上一身血污,站在阴森森的大殿中,周围是面目各异的人,他们有的在哄笑,有的窃窃私语,明显不带善意。
燕之遥高高坐在主座上,依旧遮着面,冷冷说道:“让我出手,凭什么?”声音被他刻意弄得喑哑苍老,一点平日的痕迹都听不出来。
穆川抬起头,急急说道:“七星阵已破,掌门和长老都已……都已羽化,现在人间大难临头,若是守山大阵失守,师弟,咱们……”
“我不是什么你的什么狗屁师弟!”燕之遥不耐烦地打断了他,愤愤地说道,“我是三十三天掌事!守山大阵失守如何?人间覆灭又如何?青山派对我有什么恩惠,你又和我有什么瓜葛,就要我舍命去救吗?”
穆川被他挤兑得无法反驳,只低声说道:“燕之遥,你我毕竟同门一场,你若是怨我恨我,大可冲我来,守山阵内还有各派无辜的弟子,人间还有万千平民百姓……”他甚少用如此低软的口气说话,连往日凌厉的眉眼带了悲凉之色。
“穆川。”燕之遥轻轻念出这个熟悉又陌生的名字,“有件事你可能不知道,我已近邪魔之境,大概不日便可成魔,邪魔与怨鬼,都是要入鬼蜮的。”
他的声音平静,穆川却心中一凛:“师弟,你……”
燕之遥摆摆手,打断了他要说的话,只淡淡地说道:“于情于理,我就算要帮,帮的也不应该是你们这边,你明白吗?”
他们对立多年,每次见面都是剑拔弩张,他甚少有如此耐心说这么多话,穆川张了张嘴,似乎是想要说些什么,却最终只是转身,头也不回地走了。
算起来,那该是他们所见的倒数第二面。
第二天放学后,燕之遥没像以往一样回家吃饭,也并没约人,而是去了平日不去的书摊闲逛。他先是挑了几本野史话本,而后拣出一本幼儿习字帖,一本三字经,想了想,又拿了本论语。
穆川并不知道那是什么书,只默默跟在他身后。
燕家父母从未跟他说过让他跟着燕之遥,燕之遥也不太需要有人陪,可自他来的第一天起,就一直宛若保镖一样,跟在燕之遥身后。
回了家,燕之遥拿出那本三字经,看了穆川一眼,轻轻读着:“人之初,性本善。性相近,□□……”
穆川不太这是什么,但燕之遥读书向来是不出声的,他隐约觉得这似乎和自己相关,又不敢确信。
他犹豫了一会儿,在燕之遥的对面坐了下来。
燕之遥眼皮都没抬,只说道:“这句话就是说,人生下来都是好的,只是有些人一直好,有些人后来变坏了,就差得很远。”
穆川仔细地听着,脸上犹带着一点困惑,他平日里沉稳冷静,甚少露出如此有些稚气的样子。
燕之遥皱了皱眉,方明白自己的谬误之处,三字经等书是给幼儿启蒙的,幼儿能说会听,只是不通道理,不懂文章,但穆川是异族少年,日常听说皆有困难,所需不是像幼童一般启蒙,而是像小婴儿那样学话。
燕之遥犯了难,难道要自己逐字逐句地教穆川说话写字?
要不要教?从何教起?
他往后捋了捋头发,他的头发天生极硬,又带一点卷,总爱挡眼睛,然后比划着说道:“你想学什么,我教你写。”
穆川微一扬眉,有些惊喜地看着他,燕之遥低头咳了一声:“你快点想,一会儿我还有事呢。”
穆川眉眼微弯,说道:“穆川。”
燕之遥于是在纸上一笔一划地写出“穆川”二字,看穆川一边看,一边在自己手心跟着比划,便又写了一遍,接着问道:“还有什么?”
“之遥。”
燕之遥眨眨眼:“你学我的名字干什么?”
穆川看着他,极为认真:“之遥,燕之遥。”
燕之遥无法,把自己的名字写在纸上:“你看,就是这三个字,知道了吧?”
穆川点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