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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梦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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燕之遥给穆川施了个梦魇,那是他前世所掌握的众多邪修法术中,最微不足道的一个。
这天是穆川来燕家的第二个月,雪洋洋洒洒地下了三天,上午,几个十来岁的小子正在巷中打雪仗。
燕之遥穿着棉衣,抱着手炉站在廊下,看着隔壁家的郭小树棉帽子上全是雪,一边大声笑骂,一边攥了一个格外结实的雪球,四下张望着,也不知道打算祸害谁。他转过头,看到穆川就站在离他不远的地方,脸瘦得凹陷进去,身形也格外单薄,脊背却挺得笔直,突然开口说道:“其实,我有件事想告诉你。”
穆川回过头看着他,抿了抿嘴唇,他还不太熟悉中原的语言,别人说话,十句有八句他都是听不懂的。
燕之遥矮穆川半头,他天生一对水汪汪的眼睛,认真看人的时候,总会给人含情脉脉的错觉:“你知道什么叫邪修吗?”
显然,“邪修”这个词对穆川来说,太遥远了一些,他神情丝毫未变,拒绝将自己身的茫然和困惑示人,只是专注地看着燕之遥,等待他说下去。
燕之遥用浅近的词汇慢慢解释道:“邪修天生以浊气汲取力量,自己也会被浊气腐蚀,丧失心志,日久成魔,死后不能投胎,而是堕入鬼蜮,永世不得安息,活的时候不能好好做人,死后也不能安生做个鬼,所谓万劫不复,不过如此。”
他说话的时候脸上带着笑意,语意却是冰凉的,穆川也不知道听懂了多少,只是看着他,被他的情绪所感,微微皱了眉,他的眉毛浓长,皱眉的时候眉梢有些向下,带了一点悲凉的味道。
身后响起脚步声,穆川还来不及反应,后颈突然一阵冰凉,接着是郭小树的嘎嘎大笑,燕之遥也笑弯了眉眼。
穆川站在原地愣了一会儿,才明白方才不过是玩笑一场。他避开众人,费力地把手伸进衣领,试图扒拉出已经被塞进了后背衣服里的雪球,然而身热雪冷,雪球极快地融化了,自然是徒劳无功。穆川正要回自己房中去换衣服,然而此时,薛至柔的声音响起来:“之遥,穆川,怎么还不来吃饭,肉饼都要凉了!”
穆川微微犹豫了一下,还是向前院厨房走去,帮薛至柔端菜盛饭。
他日常洒扫能做便做,从不偷懒,薛至柔没少夸他懂事,比亲生的都强。
亲生的燕之遥则缓缓地走着,到饭桌前坐下。
整个午饭期间,燕之遥能看见,雪水一点一点,把他背后的衣服浸湿了一小片,穆川一直忍着没有乱动,只是不时微微打着冷战。直到饭后,才急匆匆回了自己房间收拾。
然而他棉衣的后心早就已经湿透了,一时半会儿是怎么也不可能烤干的。
燕之遥正坐在院中喝着热茶赏雪的时候,就看到穆川穿着春秋才穿的单衣走出房门,他本来就瘦,又穿得少,看起来格外单薄,像一棵孤零零的树。
燕之遥抿了一口茶,那茶是有位常客从南方带来送给爹的,并不多名贵,却远远就能闻见一股梅香,清雅宜人,他微微挑了挑眉,故作不解地开口:“你怎么穿得这么少,不冷吗?”
穆川微微垂下眼帘,没说话,不知道是没听懂,还是不想再搭理他。
燕之遥又看了他一会儿,像是看雪一样,带着玩味,接着露出恍然大悟的样子:“啊,我知道了,你是不是没有厚衣服,要不要穿我的?”
燕之遥一身崭新的鹅黄色棉衣,滚着雪白的边,更衬得他唇红齿白,粉雕玉琢得像个娃娃,穆川微微摇了摇头,接着意识到了什么,敏捷地一弯腰,回身把拿着雪球偷偷接近的小树的手腕一把抓住,把他手里的雪球远远扔了出去。他是草原上野生野长的孩子,手劲很大,凝着眉抿着唇,脸上一点表情也没有,显得有些凶悍。
做完这些,他松了手,缓缓用并不流利的中原话说道:“不要作弄我,我不上当。”说罢他谁也不再看,径直回了屋。
门外,小树揉着自己被捏红了的手腕,嘶嘶地抽着气,一脸委屈。
当夜,燕之遥梦到了魔君。
他用一双纯黑的眸子盯着他,那目光仿佛准备猎食的毒蛇一般,带着寒意,而后一挥手,万鬼齐哭,震耳欲聋,寻常修士尚且无法招架,燕之遥本就魂魄有损,更是听不得。头痛欲裂,剩余的两魂在体内颠倒颤抖,直欲离体而去。他于巨大的痛苦中死死抓住了白银链,绞在手里,直勒得手上皮开肉绽,方勉强维持住了神志,召唤水灵进攻,却猛地被鬼影撞飞出去。
他倒地,鲜血自他口鼻中流出,魔君低沉的声音响起:“末法时代,连三十三天的掌事也如此不中用了吗?亏本座还想看看我的徒子徒孙呢。”
燕之遥突然低笑起来。
魔君不解:“你笑什么?”
“我笑,你哪儿有什么徒子徒孙,你的徒子徒孙,全被我宰了,一个都不剩。”燕之遥说着,突然发难,白银链暴起,水灵呼啸,前后夹攻魔君。
鬼影憧憧,将水灵吞吃殆尽,魔君一只手夹住了白银链:“雕虫小技,也敢在本座面前卖弄,真是活得不耐烦了。” 说着,一把扼住了他的喉咙。
他骤然惊醒,一身冷汗,前世的种种,如影随形,压得他从不能安枕无忧。
几天前,燕家夫妻终于意识到让两个半大男孩挤在一张床上并不适宜,给穆川也放了一张床,就在燕之遥的正对面,此时穆川沉沉睡着,能听到他的呼吸绵长而均匀。
为什么他不做噩梦?是因为问心无愧吗?
燕之遥看了一会儿,抬手,放了个梦魇咒过去。
穆川梦里的蓝天白云一时变了颜色。
明明是白日,太阳还悬在当空,滚滚的黑云却已经压上来,把天色压得晦暗如傍晚一般,伴随着痛哭与嚎叫,带着森森煞气的鬼军自地底源源不断地涌出,黑压压的,一眼望不见尽头。
梦里也有一个穆川,已经成年,穿着青衣,和很多穿着青衣的人在一起,也有别色衣服的,不过人数没有他们多,他们有些飞在空中,有些站在地上,也是肃杀一片,似乎所有人都明白,此役一败,人间将再也不是人间。
随着最后一点天光也被黑云遮蔽,鬼军从地底冲杀上来,人族也对冲过去,不同的人身上发出不同颜色的光芒,天空中有七人像星斗般熠熠生辉,构筑者巨大的七星法阵,地面上,发着金光和赤光的人似乎最擅攻击,大多为先锋,斩杀鬼军无数,发着碧色光芒的人则稍微靠后一些,灵活地操纵着藤蔓,攻守兼备,银色光芒的人不停治疗着受伤的同伴,还有黄色光芒的人,他们在战线的最后方,筑起一道道高高的土墙,拦住鬼军的去路。
然而尽管如此尽力,人族依然渐渐落了下风,无数红光和金光如烟火般在战场上绽放坠落,来不及筑好的土墙消散于森森鬼气之中,疗愈术法尚未起效,施法者已被鬼军吞噬。那么多的惨叫,那么多的哭喊,那么多的嘶吼,每时每刻都有人牺牲,甚至没时间去为亲友悔恨和惋惜,因为下一刻就有更多的痛苦和牺牲。
“师父!”忙乱中不知谁高喊了一声,穆川等人远远望去,就见天空中硕大的七星阵竟不知何时只余金色的一角,而鬼王对着那个金色的人,遥遥一指,森森黑气迅速地吞噬着那人的金色剑芒,而那个冷硬的金光丝毫没有退却逃避的意思,仍是直挺挺地立于空中,青衣飘飘。
“师父!”成年穆川高呼着御剑飞起,拼劲全速赶过去。
空中的人高声喊道:“别过来!七星阵已破,此战绝无胜算,快带着弟子们回青山派,以守山大阵为依,仍可一战!”说罢,原本已被吞噬殆尽的金芒竟突然暴涨,反扑鬼王。
那是无比辉煌绚丽的一击,那人周身的护体金芒也一点不留,悉数击向鬼王,逼得不可一世的鬼王也要暂避其锋芒,引鬼气回身护体。而那人须发肉眼可见地迅速变白,周身没了护体金芒,周围的鬼军一拥而上,肆无忌惮地啃噬着他已经开始天人五衰的躯体,他并未惨叫也不曾躲避,只是不断大喝着:“快走,快走!”
“师父,师父!”无数弟子痛哭起来。
穆川并不认得空中那人是谁,却感觉到了梦中弟子的痛楚,然而正当此时,他突然发现,自己身后不知何时,多了一个黑衣黑袍的人。
那个人,自然便是燕之遥。
燕之遥遮着面,透过黑纱,看着梦中穆川跪倒在地,双眼通红,一身狼狈和绝望。
他轻轻一指犹不知这就是自己的将来的懵懂少年,穆川便于噩梦中猛然惊醒,带着一身冷汗。
此时还不过丑时,外面的天还黑蒙蒙的,不是如梦里一般阴沉晦暗,而带着一派宁静祥和,穆川轻手轻脚地坐了起来,在黑暗中发了一会儿呆。
燕之遥躺在床上,看着他的身影,轻轻咳了一声。
穆川听到声音,起身下了地,倒了杯燕之遥起夜时要喝的安神茶,走过来递给他。他的眼睛即使在夜色之中依然闪动着明亮的光,像草原上的星星,又像不灭的灯火。
燕之遥接过茶杯抿了一口,状似无意地随口问道:“你怎么没睡啊?”
“我……”穆川愣了一下,似乎不知道说什么才好,最后只是简短地答道,“梦。” 与燕之遥记忆中的低沉男声不同,他此时还是一把清清亮亮的少年音,只是由于刚醒来,带了一点沙哑,却更显柔和。
“什么梦?”燕之遥明知故问。
“……忘了……”穆川迟疑了一会儿,终于说道。
燕之遥垂下眼帘,把茶杯放回去,瓷器相碰时,发出一声轻微的脆响,像是打破了什么。
出乎意料的是,穆川并没有走,仍坐在他的床边。
“有事?”燕之遥冷淡地问。
穆川微微摇摇头,起身回了自己床上。
“诶,你看那个人怎么样?和不和气?”第二天早上,燕之遥正在喝粥,薛至柔过来说道。
“哪个人?”燕之遥四周一看,见一男子身着极考究的月白衫子,手上的罗盘有些年头了,带着灵气,只是满脸病容,正往这边张望,明显与这小店格格不入,就明白了,“他就是那个风水先生?”
“对啊,你看人家那衣裳,那气派,穆川去了就是少爷了。”薛至柔说完,叹了口气,又摸摸他的头,“人都是有感情的,处了这么些日子,还真有些……你要是不舍得,把他留下来也挺好的。”
燕之遥没回答,倒不是没有答案,而是穆川已经站在薛至柔身后了。
薛至柔看到燕之遥的目光,往身后看去,赶忙住了口,也不知道穆川听到了多少。
穆川走到燕之遥旁边,把一样小东西递到燕之遥面前。
这是一颗燕之遥的紫檀串珠,还是穆川进门那天一不小心弄断的,之后找了半天没找到,也就算了。
那颗珠子干干净净的,明显是洗过,穆川的手也洗过,可指甲里还有黑泥。
燕家小院里是铺了砖路,不过两旁种了树,还有排水的沟渠,燕之遥不知道他是从哪儿找到珠子的。
穆川见燕之遥没有接,便把珠子放到了他面前的桌上,而后在燕之遥对面坐下来吃饼,脸上一点表情都没有。
那个男人还在往这边看,薛至柔站在一旁,犹犹豫豫的,燕之遥拿勺搅和着粥,喝不下去,索性站起身:“不如我直说了吧,穆川,那边那个人是个风水先生,想收个养子,你是要跟他走,还是要留下来?”
他连说带比划,那风水先生听见了,也走过来,近处细细打量着穆川,点了点头,伸出枯瘦的手就要拉他。
穆川警惕,手一抽便躲开了,看着燕之遥。
他没说话,可他漆黑闪亮的眼睛会说话。
一旁的薛至柔殷殷催促着:“穆川啊,我们不是要赶你走,这先生家里要什么有什么,日子过得比我们好,就想要个孩子。你想留下来也行,想跟他也行,想怎么样都行,你尽管说吧,都依你。”
穆川只是不说话。
“他不想去。”燕之遥看着穆川的眼睛,低声说道。
薛至柔没听清,又问了一次:“什么?”
燕之遥提高了声音:“他不想去,”
薛至柔略愣了一愣,面上便露出喜色来:“不想去啊,那咱们不去,啊,多一个人,不就是多双筷子的事嘛,遥儿也有伴儿,多好。”
风水先生气红了脸:“说好的事,你们怎么变卦了呢?”
燕之遥不耐烦地说道:“你说你要找个有缘的,现在他不愿意,那就是没缘,你有钱有本事,还怕找不到一个愿意给你当孩子的?”
风水先生愤然,拂袖而去。
燕之遥施施然坐下来,继续喝他的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