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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

  •   那说书的仍旧是来的最早的,寅时尾、卯时头,天边刚将要浮上一层亮堂来,他那一身灰布长衫已经洗的失了些颜色,隐隐地泛了白,有几处补丁,用的都是白布和不知道什么浆糊,许是跟店小二讨来的糯米粗粗地粘上去的。

      他那张脸实在称得上清俊,只是眼睛无神,头发稀疏,左边的耳朵少了半只,不笑时平添了些肃杀之气,不像手无缚鸡之力的先生,倒像是个上过战场的精兵。
      可惜他手上并没有什么茧子,白嫩的很,像是富家少爷该有的,与他那身长衫格格不入的,和那张清俊的脸倒是能勾上几分干系。

      他坐在茶馆门口的阶上,慢条斯理地嚼着嘴里的东西,粗糠到了他嘴里,也仿佛成了什么绝世美味,每一口都嚼四十下,再吞下去。

      黎东篁啧啧了几声,对裴清平道:“这人吃相也忒文雅了,不知道的还当是哪家皇子呢,全不像是个穷说书的。这叫什么来着...唔...没那皇子的命,有那皇子的病。”

      裴清平美目一翻,总觉着自个儿再与这人骚嘴毒的玩意待下去迟早得把这眼睛翻废了不可:“你行行好,闭上你那个破嘴。”

      这些日子他们寻遍了整个金羽国也不曾听到半点女树的风声,好容易从一个屠夫那儿听得一句“那说书的说过这劳什子玩意”,赶忙就巴巴地赶来,结果前些日子逮着机会一问,那说书的又说这故事是从宫里的侍女那儿听来的。

      金羽国皇帝的宫殿华美异常,堪比阿房,伺候主子的人数以千计。
      区区一个侍女,实在也难找。而那神仙下凡是要封了灵窍的,除了些简单的法术、容颜不老、肉身不殒之外,都与凡人无异。
      无他法,二人也只好等赏桃宴之时混进宫去。

      今日便是赏桃宴,金羽国皇帝每年都要举办四次盛宴,各家大人、家眷都会赴场,笙箫一日不绝,三千美姬轮舞不绝,酒池肉林无不奢靡。
      也不怪黎东篁骂那一句,“好一个粪土视金珍的做派”。连裴清平都不忍让他口下留情,叫他找了个“戒奢”“禁色”的讽刺话当作名号,自称是半仙,混到了两块金令——那贵人一听是个快成了仙的,殷勤地就差把女儿嫁给他了——此举又引得至禾圣主暗中一声冷哼:“渡己不渡人,硕鼠找长生”。

      “先生!晨安,又见面了,难忘先生骏雅,特来交谈一二。”
      这黎东篁今儿穿得是一件水蓝色的袍子,那袍子上绣着栩栩如生的桐花,整个人都鲜亮了不少,那青玉莲纹冠平添了几分儒雅风流,腰间配一柄朴素的黑纹玄铁宝剑,却也不显唐突。

      那说书先生慢条斯理地站起身来,向他作揖:“公子,晨安,得公子雅兴,听鄙人一文而不觉污耳,那便是鄙人的福分。”

      “先生不可妄自菲薄,”
      裴清平今日穿了件素白的裙衫,裙衫上绣着墨竹,颇有了些仙风道骨的味道,发间是一支墨色的簪子,那双狐狸眼不含笑意时倒是一副威严的模样。
      那紫金丝面的扇子不知去了何处,只留一只二凤戏珠的玉佩,掐在手里把玩。

      她对着那说书的轻轻作了一揖,朱唇轻启,“还未请教先生名讳。”

      “温乾吉。”

      闻言,黎东篁剑眉轻拧,若有所思地摩挲着剑上的花纹,裴清平倒是不以为然,笑着又作一揖:“乾字为天,吉字贤美。先生此名颇有些天家圣贤之意。”

      温乾吉并无恼意,摆了摆手:“天家圣贤,又岂非我这等贱人可以染指,公子莫要取笑。”
      语罢,又懒懒散散地瞧了一眼将将升起的太阳:“公子若是有急事,还是先去罢,温某不送。”

      话里话外都是送客的意思。

      黎东篁也不知自己话里哪些词句惹了他,却也不便再多纠缠,行了礼,与裴清平一同进了马车。

      ——————————————

      领头的太监身上浓重的檀香遮掩住了那股腌臢味儿,却也熏地那矫情的至禾圣主眉头一皱,放慢了步子。

      绕过四道墙,侧门而入,放眼便是一片桃花林,那桃花开的似锦,一阵风来,卷起娇嫩的瓣儿和欲滴的叶儿,洒在地上,和着那些个名人作乐时浇不进嘴里的琼浆玉液,消在那土里,又护花去了。
      林子里设数座亭台,再往前走就是一处水榭,只道是千红万绿额边舞,雕栏玉砌湖上停。
      那桃花湖上座着十几艘画舫,红柱青瓦,无一不华丽。女子在画舫间斗琴棋,男子在桃林中斗书画,时有起而哄之,见哪家儿郎画了谁家娇柳,又闻何方文士念了句什么孟浪诗句。
      雕栏玉砌伴朱颜,玉树琼枝躲宫娥。

      黎东篁几不可闻地冷哼一声,指间碾着一片风携来的桃花瓣儿,用了劲儿,倒像是在泄愤。

      裴清平蹇眉,心道不怪至禾,他们这一路来,皇城门外可谓是饿殍遍地,甚至有易子而食的行径,再看这宴上的繁华、处处讲究的气派样,实在令人气不打一出来。

      可是眼前女树之事关乎天下,只能暂且不管此事——生死有命,纵然是神仙也不能随意改了人家的命,不然背了因果,就会遭受九九八十一道雷刑,直到最后一寸仙脉神骨被毁尽,永世不得超生。

      “大人,请自便。”那太监将两位人物带上了一座画舫,行了个礼便退下了。
      那画舫上熏着的是龙涎香,站着的坐着的都是些年轻的人物,腰间佩的挎包上绣着的或是鹿或是凤,听闻那小太监的声音,一个个都着眼过来,看着那二人。

      黎东篁先是与那小太监道一声“有劳”,然后不知从哪儿掏出一块美玉,那玉白如羊脂,半掌之大,玉上雕的是二鲤戏铜钱,不由分说地塞到了那小太监的手里。

      “诶呦,您可真是太客气了...”
      那小太监瞬间眉目舒展地笑将起来,眼疾手快地将那玉塞进了腰间的荷包里,“那就恭敬不如从命,谢谢大人了。小的名唤长风,是在生安公主殿中掌事儿的,有什么事儿呐,您尽管找我。”

      “多谢公公。”黎东篁又作一揖,目送那小太监走了,才抬步上阶,对那些个贵人深鞠了一躬,又伸出一手,手背朝上,让那裴清平将柔荑撘了上去,朗声道:“对不住各位贵人,我家主人已是半仙之态,恐降了身份,就不给各位行礼了。”

      金羽国在四方人界中少有飞升者,许多人一生都无法见到飞升的壮观,也就几乎没有什么供奉香火的地方。

      只是这没见过归没见过,眼下这人儿风姿卓越,一双美目中放不下半个人影儿的清冷让他们心生敬畏,倒也对那半仙之说忌惮了起来,又瞧着连那美人半仙的属下都如此不凡,出手便是千金不能换的羊脂白玉,更是对那称谓信了十分,连连道“应该的,应该的”。

      裴清平脸上没什么表情,心中却是笑开了花儿,颠儿颠儿地给那金贵属下传了音:“过了好一把瘾!算你有良心,也不枉我当初在皇祖娘娘面前替你美言了好些。”

      若不是我们这心善的裴官心善,在那皇祖娘娘面前说了好些句美言,这会儿子这金贵花瓶还歇在那竹林里头罚抄慈悲神咒呢。

      黎东篁知道她这单单就是个嘴欠的毛病,倒也没与她闹起来,眼下女树事儿紧,找到这女树传闻的来源才是关键。
      裴清平见他不理人,便也不再自讨没趣儿,倒是神色又冷了几分,将那姿态端起了个十成十。

      这架子端了起来,来敬茶的人自然也就多了些,要说这王公贵族的,富贵已然不是所求之物,来找这“半仙”多是去讨长生的。
      只是这半仙架子端的高,若是他们问起了什么长生来,那半仙便是闭口不谈了,只伸出那纤纤玉指蘸了些千金难买的好茶,在那黄木桌上写下个静字。

      “主人意思是说,这长生啊讲的就是个静心,静心修炼,少吃些金子银子堆起来的俗物,若是跟我家主人一般做到了辟谷,那便是离长生不远了。”黎东篁笑道,与那些个贵人敬了一杯茶。

      裴清平心里笑的是花枝乱颤,心道这至禾圣主真是会框人,话里话外讽刺的意思也不减,到是这些个读了书的身份人一点儿听不出来。

      啧,这书可真是白进脑袋。

      可惜那些个无知玩意还以为是被神仙提点了,把那好茶当酒似的一仰头喝了,好生的一顿子拜,叫那无相圣主心中叫了好声晦气。

      不多一会儿,岸上传来一阵骚动,裴清平端着架子,也无心凑这热闹,黎东篁那戏可是演了个十成十,簌地站起身来,与常人一般凑热闹似的仰起了脖子。
      他神感不褪,一下子便瞧见了先前那个小太监,便知道来人是谁了。

      金羽国出了名的跋扈:生安公主。

      那生安公主是个一等一的妙人儿,眉生的锋利,却被那水娇娇的杏眼冲淡了戾气,倒是让人看着生动。
      那鼻说不上精致,只是看在眼里好生的亲切,唇丰齿白,长着两颗不明显的兔儿牙,笑起来颇有些娇俏的风韵。
      面孔说不上是有棱有角,却也颇有些分明,又与那女儿家的圆润结合的恰到好处。

      她身上穿的是一身杏黄色宫裙,裙上没什么繁复花纹,更是凸显着腰间的月宫玉兔禁步颇有灵气。
      发髻上又戴了一对鹤羽钗子,一走起路来,那鹤羽迎风飘摇,腰间的禁步更是跟个铃铛似的发出清脆悦耳的响声,让人叹道:好一个活生生的样子!

      如此妙人身后跟的却是一个奇丑无比的公子,他面色蜡黄,双眸无神,半边脸上烧伤的痕迹令人触目惊心,那凸起的疤险些将那只左眼也掩去,弯腰驼背,姿态也是好一番的丑陋,那双手隔了老远也能看出是做过粗活的,黝黑干柴。
      身上套着一件锦布蓝袍,袍子上绣着杏花,手里拿一柄玉扇,扇坠子也是一块上好的青玉。

      身上穿的,手上拿的,无一与他气质不符,想来是公主赏的,这么一看,眼下这奇丑无比的人应该就是数月前,公主府失火,救了公主一命的那位“长命先生”了。

      小公主一抬眼见到画舫上的那位不凡的人物,瞬间眼眸子就亮了起来,那禁步晃的声响更大,她三两下登上了画舫,身边的太监侍女像是早已习惯了似的,一言不发紧巴巴地跟了上去。

      裴清平想是她要找她讨教个什么玩意,早已做好了开口的准备,谁知这小公主一上来就饶有兴趣地绕着那黎东篁看,也不管边上那些个行礼的人们,越瞧笑的越甜,转头朝那长命先生招手:“长命你瞧!着公子与你是天生生的一对儿呢!桐花杏花齐齐开!真是巧极了!”

      裴东篁一脸假笑僵在了脸上,这礼,行也不是,不行也不是。心道这生安公主真是与传闻中的一般,真是惯会难为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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