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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 7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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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个月过去,最初死了一个官吏而人心惶惶的殿内也逐渐重归平静,大家不约而同将它视作一桩私人恩怨,就这么轻飘飘的揭了过去。
如果他们宅邸前的护卫没从两人变成八人的话,我还真信了。
不过这一切似乎对柱间毫无影响,依旧来去无阻。他最多只哈哈一笑“怎么城内的人变多了”,然后兴致勃勃变出一堆奇形怪状还长着脸的植物逗我玩。
我对他品味极差的园艺不置可否。
然而在半夜起来想喝口水却路过一个满面怒容的仙人掌时,我终于忍不住将它对准柱间自己的脸砸了过去。
之后这种莫名其妙的玩意儿就再没出现过了。
他来时,一掀开帘子人就在了,走时,也不会特地来告别。
偶尔晚上独自睡下,清晨一醒过来,就发现被窝里多了一个八爪鱼般四肢缠住我的人。
睡模糊的青年一睁眼还会当成自己老家的房间,一脸无辜地问道:“你怎么会在这儿?”
不巧碰上我一整天都不在的时候,就会在矮桌上留下一朵花。
走到殿前就能闻到香气,猜猜到底是哪种花也是个乐趣。
一连隔几个月都见不到面,或者连着好几天都窝在我的寝殿里赖着不走,都是常有的事。
特别到了每年春天,各个环境恶劣的小国刚存活过条件严苛的冬天,全挑在食物充足天气温暖的季节作妖。所以不止千手,几乎所有的忍者氏族都在一入春便忙碌得脚不沾地,到处接活干。
尽管柱间本人貌似很厌恶这个时期,但他也没有任性的余地。
我头一回意识到柱间其实相当讨厌杀伐征战。
明明是个忍者。
一到夏末,柱间就像拧得过紧的发条猛地松开,天天往城内跑。
李树的落叶入秋不会变红。
才隔了两天就又见到他,翻了翻日历,我才察觉到秋天已经降临了。
嗯……总觉得有点像是某种夏伏冬出的小动物。——我产生了这样的感觉。
“对了,之前给你的那个卷轴到哪儿去了?”
某天柱间在房间转了一圈,忽然问道。
“……?”
什么卷轴?
这是第一个念头。
既然想不起来,可能大概八成早就被我自己扔掉了吧。
见我过了五秒钟仍在努力回忆,柱间一副“就知道是这样”的表情苦笑,不知从哪变出来一个卷轴放到我手上,然后用期待的目光凝视着我。
我见过他的这个眼神。
在他握住我的手,劝诱我和他一起去往外面的世界的时候。
收下卷轴,我张开手臂,他便听话地弯腰任由我圈住自己的脖子,大手扶在我的腰上。
我凑到他耳边,什么都没说,反而亲了下他的耳后。
柱间猛地一颤,胳膊却拥得更紧了。
“瑛莉……”
我想起空蝉,她从来只用手背去碰蜡烛,说是如果用手心,万一被烫到,不仅不会松开,反而会反射性地紧紧攥住那个只会让自己烧伤得更厉害的火源。
他的双眼被自己亲手解下来的绯色绣着金线的腰带轻轻蒙住了。
沾着汗的长发卷在泛着女人体香的腰带上,迤逦香艳。
不知道他是怎么做到的,明明什么都看不到,但能准确地掌握我的所在,轻易握住我的手臂拉过去。
后来不管我怎么找,都找不到那条腰带了。
“光腰带就够了吗?”我故作纯真地指了指贴身的襦衣,“索性集齐一整套比较好吧?”
“咳咳咳咳!!!”
柱间差点被茶水呛死。
“想要的话就自己来取吧。你不是忍者么。”
我们还是和那时一样,一点进步都没有。
只顾沉浸在欲望里。
完全不想不去正视眼前问题的存在。
到了第三年,火之国周边的争斗渐渐开始往内部蔓延。
因为事先从外部送进来的报告知晓了这件事,所以当柱间说今年的冬天可能没法经常来城内时,我没有惊讶,没有不满,只不在意地点点头。
迎来新年前,空蝉死了。
上周见到还活蹦乱跳的,得了伤寒没几天就彻底虚弱下去,在所有人意识到之前飞快地消逝了。
捎来死讯的是她的侍女。
和她口述代笔的遗训一起送来的还有据说是她在地窖珍藏的几缸酒。
我嫌一个人对着月光喝酒没劲,撕开了柱间送的那个据说只有在危机关头才能打开的卷轴。
一刻钟过去——
满盈无缺的月亮中间蓦地有个小黑点在蹿,只过片刻,那个黑点逐渐变大,扬起一阵土尘,陨石似的撞入院子里。
“瑛莉!没事吧?!!”
“哦,没事啊。”
我慢吞吞地对那个全副武装的男人说道。
不仅被甲执锐,背后还挂着一个我从未见过的巨大的卷轴。
“找不到人喝酒罢了。”
柱间愣了半晌。
“什么啊!不要吓我啊!!”他大大松口气,一边把铠甲卷轴长刀咣当甩地上,“算了,没事总比有事强。”
“……”
他看了我一眼,脚步停顿,随即露出一个怜爱的笑,“……也不是完全没事呢。”
柱间的视线越过我望向身后,摇了摇头,接着走来坐到我身边。
我又浮起了那种欣慰的心境。
最初他还是偷偷摸摸来,可不知从什么时候起,他直接大摇大摆的进来,甚至和负责保护我的族人笑嘻嘻打了个招呼。
千手已经完全变成了他自己的东西。
这是好事。
见到柱间伸手取托盘上另一个酒杯,我制止道:“那是空蝉的。”
他立刻反应过来,起身拿了新的回来,往三只杯子里倒满酒。
然后轻柔地揽过我。
这时我才敢摊开空蝉留给我的遗训读起来。
遗言交代了许多零零碎碎的东西,关于她的宝贝儿子通篇只有一句,我轻声念了出来:“吾之爱子清便托付于‘你’了。”
“……这是什么意思?”柱间的声音有些不稳。
“字面意思啊。”
“不是,那个,难道,你,他……总、总之不行!你不能嫁给他!”
“……???”
我好笑的看着他一个劲慌乱。
因为他从来没有这么干脆利落的和我说不,我忍不住多玩了会儿。
“为什么不行?”
“你和他情同手足,怎么可以和兄长一样的人结婚呢?”
“清又不是我真正的兄长。”
“呃!”
他卡壳了。
“我决定了。”
“不行!”
“把清从东边调回来,那里太危险了。”
“瑛莉!!”
“不行?”
“不……嗯嗯嗯??”
我小口喝着酒,等待旁边的人冷静下来。
“瑛莉,我……”
“喝吧。”
打断他,我将酒杯塞到他手上。
我知道他要说什么。
他也知道我会回答什么。
停下来吧。
在说出口,变得无法挽回之前。
被搂在怀里,我看不见他脸上的神情,目及之处只剩下逐渐倾成下弦月的月相和他杯中不断下降的清澈液面。
第一缕曙光之前柱间回去了。
祸不单行。
数年前在川之国的布置,还有去年在火之国境内播下的几个火种被消去了。
这个月传来的卷轴上写着,做出一切的只有一个强大的忍者,那位忍者留下了自己的姓名。
他叫千手柱间。
“真叫人惊讶。”
摸了摸自己翘起的嘴角,我喃喃道。
当然房屋内无人回应。
虽然知道他对火之国和川之国有特殊的执着……
一个是他和族人代代的栖息之地,另一个则是自己的父亲最后葬身的地方。
我打了个哈欠。
熄掉的火种只要再点起来就好了。
就算柱间再怎么神通广大,仅凭一己之力能够做到的事是很有限的。
吐出烟雾,我提笔在卷轴上写起来。
各地蔓延的动乱的氛围让大名深感不安,三天两头的把我叫去倒苦水,也没见他们自己想出什么对策过。
去见大名就不能穿得那么简洁了。
穿戴着十几斤重的衣服首饰正坐一天,回到寝殿,我有气无力的叫人来换下身上的礼服。
闭着眼睛,外层单衣一件件快速的剥离。
唯有在脱掉头顶缀着璎珞的金冠时出了点小差错。
摇摇晃晃的一长串璎珞打到了脸。
睁开眼,我回过身,正见到失去固定的发丝恍若扭紧的绳结忽然整个散开,在那个人的掌中如同水波般漾开。
他依旧用那小溪般一望见底的笑容看向我。
我说道:“很熟练嘛。明明一开始连腰带都不会打的。”
“看多了就会啦。”柱间得意的说。
“怎么突然过来了?现在应该正是忙的时候吧。”
他将金冠小心放到桌上,才说道:“嗯,今年的任务没那么重。而且,敌对的氏族不断有人投降,昨天他们已经全部撤走了。”
“投降……”我微妙的说。
“只对他们而言,也不算最坏的选择。”
他的语气与其说是在对我解释,不如说是在讲给自己听。
“大家都已经对这场看不到底的战争感到疲倦了。千手对投降的敌人不会赶尽杀绝,现在自己出来主动求和,说不定自己的孩子就不用死了,他们是这么想的吧。”
“真软弱的想法啊。”
千手一族。
“是吗?我倒不是不能理解他们的想法。”
没有反驳,我默默披上平时穿的外衣。
当晚很难得地通宵做到了早上,直到外面天色完全亮堂后才后背贴前胸地入睡。
……
又过了一年,蒸蒸日上的千手没什么悬念地彻底击溃了近年各方面都很低迷的宇智波。
虽然我不是很赞同管几百人互殴的事件称为战争,总之,千手和宇智波之间旷日已久的自称战争暂时告一段落。
惬意地咬着烟管,我看向地图上各地标满的记号,不紧不慢呼出一个泡泡状的烟球,高兴的戳着玩。
这么惬意的时间也所剩无几了。
院子里突然传来什么东西坠落的巨响。
你看。
怕什么来什么。
我不再戳泡泡,披上外衣,缓缓半掀开通往院子的竹帘,躲在后面望去。
“柱间。”
仿佛是从空中一跃而下,青年拔出因反坐力陷入地面的脚,迈腿朝我走来,边快走边卸去铠甲。
手虚搭在刀柄上。
银光瞬闪,竹帘被整齐的斜斜切断。
他匆匆将自己与我之间所有阻碍的东西全部消去,对着我扬起微笑。
然后一把抱住我。
和以往不同,他的身上带有草木,还有清晰的血与汗的味道。
良久分开,柱间发着颤说道:“千手和宇智波握手言和,今后我们打算联盟,然后共同建立一个属于忍者的村子,已经不会再有战争了!”
我静静看着他,没说好,也没说不好。
毕竟这和我没有关系。
两只手攥得我的肩膀发疼。
他在害怕。
害怕接下来发生的事无法挽回。
他缓慢地眨了下眼,面露严肃,认真地请求:“您……愿意和我一起来吗?”
我没说话,含有嘲笑意味地轻笑一声。
空气仿佛停滞般变得粘稠,令人难以呼吸。
柱间的胸口大大起伏了下,神情一瞬有些自嘲,“……是吗。”
“别在意。”我说不上安慰地安抚道,“人生不如意十之八九,你刚刚做成一件大事,反而应该高兴才对。”
“是呢。”
“……果然光靠嘴还是没法说服您的。”
“哎呀,直到现在才发现吗?”
“不……”柱间的嘴角浅浅弯起,头疼又无奈的样子,“您从以前开始就从来不听劝,认定了就做到彻底的性子。这么一根筋,说实话,我偶尔也很羡慕您。”
“胡说,如果真的是有道理的话,我好歹也会听的啊。”
“可是,您正在做的事情,想要达成的事情,是错误的。”
他的声音像下了什么决心,长长呼出一口气,变得冷质:“瑛莉,我不能让您再为所欲为下去了,这个世界不是您的玩具箱。”
“然后呢?你打算怎么做?”
我饶有兴趣的问道。
“怎么办?想杀我的话,没有比现在更好的机会了噢。只要像你上次对付那个忍者一样,用那把刀往这里一划。立刻就能结束。来吧,你不是想要结束这一切吗?”
我特地凑近到他面前用指尖缓缓抹过自己的脖颈。
眼前的人一下子眉头皱成沟壑,盯着我,许久,又舒展开,“我怎么可能对您下手。”
“就那么喜欢我?”
“是啊。”
听见他这么干脆地承认,我愣住了。
“蠢货。”
“啊。”
“如果你觉得让我活下去更重要的话,你也清楚我会怎么想吧?”
“啊。”
“即使如此?”
“即使如此。”
“真蠢!”
比起单纯的不满,我更像是一种恨铁不成钢的心情。
本来是想让他放弃心慈手软的念头,看上去反倒让他下定决心了。
我气得不想说话。
片刻之后,柱间打破了沉默。
“我要带你走。”
“去哪儿?”
“我会带你去一个漂亮、美好的地方。”
“那种地方不适合我。”
我赌气说。
想象中理应对我展露憎恨的男人平静地看着我,手温柔地抚过我的脸颊,我覆上他的手背,手指缠在一起。
“……别恨我,瑛莉。”
他说。
“你想杀我泄愤也可以,等我们的忍村落地建成,即使没有我也能照常运行后,我就将村子托付给斑。之后你想对我做什么都可以。”
我叹口气。
长到我自己都惊讶的程度。
“柱间。”
“是……?”
扒下柱间的手,我反手给了他一巴掌。
打完了,他没事,我的手心发疼发麻。
随后我环抱住柱间,安抚道:“不管我最后怎样,你长年的梦想实现了是事实,不是挺好的嘛,所以别再哭哭啼啼的了。”
将我整个人笼罩在怀中,他用几乎把骨头捏碎的力道严丝合缝地抱紧了我。
也许对他来说,可能只是轻轻用了点力气而已。
我安慰一个小孩子似的拍着他的后背。
有什么冰凉的东西落进后领。
这回他真的哭了。
“在那里,我们重新开始吧,瑛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