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绘世》隐辉

3、第二章

　　宴会上，身份高贵的夫人小姐们轻提起繁复的裙摆，觥筹交错间，阵阵香风扑鼻而来。赴宴的宾客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谈笑中尽是礼貌的应酬与暗藏的试探，面上却始终是温和优雅的。宴会上一片和乐融融的景象，场面友好却不热烈，奢靡的外表下乏味得令人恹恹思睡。

　　昏暗的光线下，以撒避在无人的角落中，倚着墙壁冷眼望向大厅中央，目光时不时扫过露台大门，神色厌倦。垂下头，他有一搭没一搭地晃动银质杯具中的果汁，目光涣散地看向杯中的涟漪，心里不停抱怨着帕瑟为什么还不回来。明明是记忆中第一次参加宴会，他却丝毫不觉得有半点新奇有趣，只觉得满心烦闷焦躁，抬头张望的频率也越发高了起来。

　　感觉上又捱了一段漫长的时间，再次抬头时，以撒便看见帕瑟径直向他走来，身旁跟着一个相貌俊朗，打扮得体的中年绅士。

　　“以撒，这位是宴会的举办者埃德温子爵。埃德温先生，这是以撒，他现在和我住在一起。”帕瑟简单介绍道，面向两人时迅速扬起的笑容礼貌却也疏离。

　　埃德温稍稍抬了抬手中的酒杯向以撒致意，似真似假地抱怨道：“盛大的宴会总是过于乏味，我年轻时宁愿躲到花园里数星星，也不乐意在舞池里没完没了地跳上一整夜。或许你和帕瑟先生有兴趣抽空来参加我以后举办的私人宴会？”似乎是回忆起了年轻时那一场场无聊的宴会，埃德温一边夸张地惊呼“哦，众神在上”，一边抬起右掌贴在额边，做出心有余悸的表情，还侧过头俏皮地向以撒眨了眨左眼。

　　以撒顿时被逗笑了。他举起右拳掩在嘴边轻咳两声，勉强压下上扬的嘴角，目光不由自主地滑向帕瑟的方向。
　　帕瑟心领神会地岔开话题，含笑着和埃德温谈起他对下一幅画作的要求，又渐渐聊起诸如城外酒庄今年新酿出葡萄酒的口感、贵族们庭院里花草的长势、埃德温过些日子回乡下城堡度假的计划一类的话题。

　　不知不觉间，城堡外暮色四起，宾客们也已陆续离去，宴会大厅内人声寥落。埃德温一脸遗憾地向以撒和帕瑟告别：“美好的时光总是短暂，期待在以后的宴会上我们还有机会一起聊天。顺带一提，您真是我见过的最有魔力的画师，帕瑟先生。”
　　帕瑟维持着礼貌的笑容向埃德温告完别，便领着听得有些晕晕乎乎的以撒返回他们的住处。

　　三月末的晚风仍掺着几分渗入骨髓的凉，在云端飘飘荡荡的灵魂也仿佛被其吹落到了实处。以撒紧了紧外袍，偏过头看向帕瑟。烛火在身旁人的眸中落下跃动的光点，不似漫天繁星般高远，倒像日暮时未熄的最后一缕辉光，氤氲着朦胧的暖色。在他侧头回望时，竟显出几分浅淡的温柔。寂静无声的街道上，两人靠得极近，身后拖拽出的瘦长影子却隔得越来越远，最终一同消融在远处的无边黑暗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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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次日清晨，照例在帕瑟的指导下练完体术后，以撒瘫坐在椅子上，诧异地看着帕瑟忙前忙后地收拾东西。等到以撒缓过气来询问他缘由时，帕瑟正半跪在地上将行李整理打包，便头也不抬地答到：“埃德温子爵要求下一幅画的主题是田园风光，所以我们接下来要去莱恩镇。”

　　“可是莱恩镇离王城很远，去那里的路也不好走。我们为什么不去王城附近的小镇？”以撒蹲到帕瑟身旁，转过头疑惑地问道。

　　帕瑟未作解释，只站起身拍了拍手，又提起大部分行李，并用眼神示意以撒跟上。以撒拎起比往常出门多得多的行李，觉得更困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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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莱恩镇坐落在洛迪山脉一处平缓的山腰上，四周大多是人迹罕至的密林。小镇以其群峰逶迤，古树参天的秀美风光闻名波顿帝国。然而由于上山的小道过于陡峭，马车无法通行，除了画师与吟游诗人很少有人真正造访这里，故其美名均以画作及歌曲形式流传。

　　辛苦提着行李爬上山后，以撒瘫倒在租住的房间里的床上，脸色发白，只觉得浑身的骨头都快被颠簸的马车震散。看着帕瑟还在收拾房间，以撒挣扎着扑腾了一下，试图爬起来帮忙，却被恰好转过身的帕瑟用一根手指抵着脑袋摁回了床上。对着以撒额头上醒目的灰印，帕瑟神色不变地嘱咐他继续躺着。

　　以撒听着帕瑟来来去去的脚步声，睡意渐浓，再次睁眼是斜阳已然半落。他狼吞虎咽地吃罢晚饭，又被帕瑟赶去匆匆洗漱完。等到他再次躺回床上时，似乎因为下午睡了太久，纵使身体依旧疲惫酸痛，脑海却一片清明，毫无睡意。呆呆地盯着天花板数过几百只羊，以撒烦躁地卷着被褥翻了个身，瘫倒片刻后，又迅速披上外袍，打算去瞅瞅扬言要半夜出门找灵感的帕瑟。

　　凭着先前上山时的记忆和对帕瑟的了解，以撒思考片刻后便直直向小镇附近的一条小溪处走去。仗着自己身手敏捷，他上蹿下跳地摸黑穿过森林，又顺着溪流向山上走过一段，并不意外地看到了坐在溪流中央的大石块上的深黑人影。以撒便加快脚步冲上前去，见石块上的位置还有富余，就单手在石块上一撑，轻松地跃上大石。

　　帕瑟仿佛未觉察到以撒的到来，只沉默地凝望头顶的星空，气息飘渺而孤远。以撒熟练地半靠在帕瑟身上，也不说话，安静地仰起头顺着帕瑟的目光遥遥看去。枕着熟悉的温度，以撒在阵阵涌起的睡意下沉沉睡去，脑袋从帕瑟的肩上滑下，又被轻柔地托住。帕瑟调整了一下坐姿，将以撒半拥入怀中，又解下自己的外袍披在他身上，好让他睡得更安稳些。

　　银月自浓云背后探出头来，如霜雪般冷清的月光中，卸去伪装的黑发画师眸底仍是一片冷冷淡淡，但也切切实实地映入了怀中少年的身影，浅淡如风中轻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