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绘世》隐辉

2、第一章

　　夕阳半落，为皇城的楼宇镀上一层橘红的辉光，朦胧着，似不慎晕开的胭脂。残阳斜斜，在悠闲的人群身后拖出道道瘦高的剪影。深深浅浅的影子纷乱地交叠着，这是夜将至未至的足迹。

　　逼仄的酒馆中，满身汗渍的平民仰头饮下一杯劣质的水酒，在四周的叫好声中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吐尽了积压了一整个白天的疲惫。壮硕的大汉目光一扫门外，狠狠的朝地上吐了一口唾沫，神色忿忿：“老子最看不惯这副贵族做派，天天拽得恨不能拿鼻孔看人。要不是有个好祖先，就凭他们这些柔柔弱弱的小白脸……哼！”酒馆中霎时间传出一阵响亮的哄笑声。

　　以撒闻声微侧过头，眉峰一点一点皱成嫌恶的弧度，冰绿的眸子半眯着，沁出幽幽的冷意。与酒馆中的平民们对视几分钟后，以撒回过头，快步向前。

　　耽误了些许时间，夕阳又坠下几分。深红的光落在以撒浅棕色的发上，似跃动的火焰。以撒垂下头，微蜷的棕发自肩头晃落到胸前，带起一串痒意。他不带情绪地凝视了垂下的发尾一瞬，便移开目光，由着发丝在胸前扫来扫去。眼眸间或抬起时，瞳孔边缘的暗色却被夕阳搅得越发深了，沉沉的，翻滚着叫人看不分明的晦涩情绪。

　　石砌的小道很快便到了终点，以撒在一家面包店前站定。再次抬起头时，他双手攀住柜台，向店中的老妇人笑得清甜:“下午好呀，梅薇斯太太～”
　　“下午好呀，小以撒。今天要买的还是和以前一样吗？”
　　“嗯嗯。”

　　梅薇斯接过以撒递来的银币，利落地装起十来块白面包并递给以撒，口中絮絮地说道:“街上游荡的外乡人越来越多了，最近皇城可真是不太平啊……帕瑟也真是的，竟然还让你一个人出门买东西。”

　　以撒的表情僵硬了刹那，随后仰起脸，笑得更甜了。他拿起白面包，向梅薇斯道别后便迅速离开了。梅薇斯望着以撒慌慌张张的背影，心里一阵好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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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跑出一个街区后，以撒便放缓了脚步。他脸上天真活泼的神情不知何时已经卸下，只余一片冷冷淡淡的漠然。

　　街角处，两个流浪汉的身影忽然撞进以撒的视线。目光在他们嶙峋的身体上停留片刻，又回想起帕瑟的教导，以撒迟疑着走近他们，紧蹙起眉拣出两块白面包放在他们身侧，接着迅速转身，快步走过街角。

　　以撒又一次从拥挤的人流中钻过时，状似不经意地扫了一眼身后。回过头，他皱了皱眉，速度不变地拐向不远处一条僻静的小巷。转向的间隙，以撒抬头望了望天空，假装自己是因天色已晚，而不得不抄近路。

　　身后若有若无的脚步声迅速越过自己，消失在小巷的出口处。以撒怀着隐隐的雀跃，手指拂过腰间藏着的匕首，放缓了脚步慢慢向出口靠近。

　　跟踪者沉默地站在左侧墙壁的阴影下，满身沉重的盔甲折射出凛凛寒光。以撒心下微沉，快速打量了他一眼后便移开目光，试图从小巷的右侧绕出去。

　　身前忽然有风声猎猎，以撒一惊，连续后跃数次，隔着一段不短的距离望向跟踪者。
　　跟踪者停在小巷的正中，没有再试图靠近以撒。以撒额上渗出细密的汗，稍稍低俯身体，精神在凝滞的沉默中愈发紧绷。

　　片刻后，跟踪者突然朝以撒单膝跪下，盔甲撞上地面发出沉沉的闷响。以撒猝不及防下后退一步。勉强抑制住自己逃出小巷的冲动，以撒紧盯着跟踪者问道:“你是谁？为什么要拦着我？”他的手心因紧张而微微汗湿。

　　跟踪者抬起头直视以撒的双眼，沉声道:“我是查尔斯陛下的皇宫骑士团副团长约翰。我代表反抗军来迎接您前往我们的驻扎地，以撒殿下。”

　　恍然间，似有光点自残缺的记忆迷雾中亮起，映照出过往的些微轮廓。仔细回忆时，却又如繁乱纠缠的线团，抓不住哪怕一点记忆的线头。
　　沉默良久后，以撒斟酌着说道。“我不是什么殿下，我没有关于这些事的记忆。”

　　“不应该啊……那明明只是几年前的事……这……”约翰一时没了主意。
　　他看见以撒戒备的神情，稍稍犹豫后，掏出一块银制的长方形物体轻轻放到地上，试探着说道:“不如您暂且先考虑考虑？这是定向通讯符咒。当您需要联系我们时，将它拿在手里说一声'波顿帝国万岁'后，就能将您的话传输到对应的通讯符咒上。”
　　放下符咒，约翰看着以撒依旧无动于衷的样子，只得站起身缓步离开。

　　等到约翰的身影彻底从小巷中消失，以撒终于长长地舒了一口气，上前捡起符咒，手指细细摩挲着符咒上铭刻的纹路。

　　纹路简单却玄奥，粗粗看去只觉得流畅自然。但当目光顺着纹路延伸的方向描摹时，便会觉得头脑一阵阵的钝痛。闭上眼睛再睁开后，眼前的景物仿佛被黯淡了色彩。目光游移间，若有若无的黑斑在视野中闪现复又消隐，精神疲惫得宛如接连数日未曾休憩。

　　以撒只盯着符咒看了片刻，便迅速移开了目光。将符咒收好后，以撒眨了眨眼，忍耐着头上不算太剧烈却极为持久的钝痛，放缓了速度向家里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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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推开家门，以撒看着餐桌上正冒着热气的菜肴，微微疑惑。帕瑟瞟了他一眼，将最后一道菜放到桌上，又慢悠悠地擦了擦手，方才看向以撒，随口解释道:“你回来得正巧，我今天多做了一道菜，所以晚了点。”

　　以撒点了点头，上前拉开椅子坐下，又将买回来的面包递给帕瑟。帕瑟半旋过身接过，拿出两个白面包作为晚餐后，将剩下的面包拎到厨房的角落放好。

　　趁着帕瑟转身的间隙，以撒迅速揉了揉额角，只觉得精神越发疲惫，恨不得趴在桌上直接睡过去。小小地打了个哈欠，以撒大口大口地啃起面包，只求能赶紧吃完，好去上床睡觉。

　　饭毕，以撒跌跌撞撞地冲向卧室。半路上，帕瑟突然叫住以撒，嘱咐道:“下个礼拜六，我们要一起去参加埃德温子爵举办的宴会，记得提前做点准备。”

　　以撒勉强记下了这件事，一时也懒得再去想要做什么准备，只挥了挥手示意自己听到了，便推开门扑倒在了床上。

　　大厅里，帕瑟看向吱哑着缓缓阖上的房门，微微勾唇，难得的没有指正以撒的失礼行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