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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胡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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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易元光,跟我走!”
众目睽睽之下,苍杉握着易元光的手腕,正处于完全懵逼状态的易元光被他拉着奔离了博物馆,像极了一对婚礼现场逃跑的情侣。
他感觉自己心跳得很快,呼吸很急促,腿很软,他还是任由那只温热的手拉着自己往前跑,耳边路人的声音已经听不真切了,他的眼中只有那个黑色的身影。
他不知道他要带自己去哪里,只是莫名觉得很安心。
在很久很久以前……好像……自己曾见过这一幕……易元光脑中突然有这样的感觉。
只是那时,他们没有跑得这样快,还有足够的时间去看路旁含苞待放的玉兰花。
路人:“啊啊啊啊!他们是真的!是真的!”
“救命!这糖分超标了吧!”
“你们,一定要幸福啊!!”
躲到博物馆厕所的鬼魂赵文轩:“两位大人!还有我啊!我还在这里啊!”
他不知道他拉着自己跑了多久,也不知道他带自己跑到了哪里。
苍杉停下来,看着身后气喘吁吁的易元光,表情略心疼:“你没事吧?”
“呼……”易元光弯腰,用手臂抵住膝盖,勉强抬头看着眼前这位一口大气都没喘的神仙,“你说,你亲我干嘛?”
果然,他在意的是这件事吗?
“你知道自己刚才在博物馆里干了什么吗?”苍杉扶起他的身子,将他的手臂搭在自己肩头,恢复了平日里严肃冷峻的神色。
“我?”易元光靠着苍杉,开始回忆:“我看见了那块玉佩,我想起来了,我在那张宣纸上落墨时,纸上晕开的墨痕恰好就是玉佩的形状。正想跟你说呢,我感觉到了一股钻心的疼,你抓着我的手叫我看着你……我,后来我好像听见了一阵脚步声,再后来……后来,就是你,”接着,他说出了如蚊蝇叫一般声响的一句:“你亲我。”
听见他说“疼”的那一瞬,苍杉的面上不动声色地掠过一丝痛苦的神情。他调整了姿势,好让他靠得更舒服些。
“这便是我不同意你被鬼魂附身的第二个原因,魂魄上身,你与魂魄共生共死共情,见魂魄之所见,思魂魄之所忆,受魂魄之所痛。”
易元光一脸“你坑我啊”的表情:“这第二个原因,你怎么从来没告诉过我啊!”
面对着他的这一问,苍杉心中亦是悔恨不已:明知那鬼死时怨念极深,明知他见到玉佩后可能和那鬼一样痛苦,明知那鬼魂在大悲大喜之下可能占据他的身体,明知……自己怎么能答应他让那鬼附身!
他没有多做解释,低下头,十分自责地道一句:“是我的错……”
易元光没想到他会是这个反应,倒也很懂得怎样见好就收,拍拍他的肩膀:“算啦,你也没想到会这样的嘛,没关系没关系。”
他头一回在他的眼神中读到了慌乱。
“所以,你,为什么,亲我?”这句话依旧是轻得像蚊子叫一般。
苍杉避开这个话题,道:“你说,你听见了一阵脚步声。”
“是呀!后来发生的事我就不太记得了,难道!”易元光的思路很容易被带跑偏,他突然想到了什么,“难道说这脚步声是坏人的某种催眠手段,我被催眠了!”
“……”苍杉一时语塞,不知道该怎样评价易元光的脑回路了,“赵文轩借着你的身子见了那人,便疯了一般挣脱了我的手向他扑去。”
他想了想,没把“抱着那人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这个场面说出来。
“坏人这么厉害的吗?连鬼魂都能催眠?”易元光依然沉静在自己被催眠的世界里。
苍杉:“……我猜那人一定长得与赵文轩所说的‘阿陵哥哥’很像,他以为见到了爱人的转世,便强行占据了你的身体,所以你才不记得后面发生了什么”
易元光:“所以你为什么亲我?”
……就像易元光看见人哭泣时会送上一个拥抱,苍杉也只是在他痛苦时,本能地想给他一个吻。
毕竟,这吻拖欠了太久,这一世便要加倍偿还给他。
他随口胡诌了一个理由:“我是你的墨灵,身上带有你的气息,我那是在唤醒你的魂魄。”
易元光很相信他说的话,既然是为了救自己,那自己就不好再计较太多了。
立了半天,他感觉自己缓过劲儿来了,他将自己的手臂从苍杉肩头拿下,很自然地抓过他的手。
苍杉愣住。
这感觉,太过熟悉,又像是隔了千万年的光阴那般陌生,他感觉自己正握着易碎的无价珍宝,被他牵住的那只手不敢用力。
他问他:“你做什么?”
这时日暮西沉,尚未昏晦的阳光正好在少年身后绽开,少年看着他,笑得比日光还要明媚。
“我带你回家。”
后来,易元光不得不感叹苍杉这强大的GPS定位能力,他扯着自己一通乱跑,居然能跑到离家两个路口的公园。
刚才他一边听着苍杉说话,一边看看周围——这些景物有些眼熟啊,这里好像离家挺近的啊……
“额,那个,回家的路怎么走来着?”
就在他疯狂在脑中搜索并不存在的回家路线的时候,他看见了住在自家隔壁手里还拎着一袋青菜的李叔。
易元光不好意思告诉苍杉自己不记得回家的路了,又不敢直接上前问李叔,心里的小算盘打得响:跟着李叔走,一定能回家!
苍杉见他猫着腰,问他:“你腰不舒服?是不是刚才我带你跑的时候弄疼你了?”
“哎呀,没有没有,”易元光把他的话当作耳旁风,只叮嘱他,“嘘,别说话。”
苍杉心中自责:是我的错……
高度近视今天出门买菜还没戴眼镜的李叔:嘶,今天后背有点凉……
易元光拉着苍杉,做贼似地尾随着李叔走过了两个街口,走到了自家小区。
到了家门口,易元光终于挺直了腰板。他小心翼翼地整理了一下自己那身已经皱得不行了的衣服,抬手准备敲门,突然觉得自己身边的一抹黑色有些扎眼。
易元光小声道:“苍杉,你等下先躲起来,我把我的衣服偷出来给你穿。”
苍杉瞧了眼自己的衣衫,问他:“怎么,主人不喜欢我穿这一身?”
“不是不是,”易元光把声音压得越加低了,“我怕你这一身吓到我叔叔和婶婶。”
“明白了。”苍杉低眉抬手,捻了个诀。
易元光看不懂他这个操作:“你干嘛?”
他答:“障眼法,如此,你家人见我就与寻常人无异了。”
易元光将信将疑:“真的假的?这么厉害?那你在博物馆的时候怎么不用啊?”
他不语,替他敲了门。
门开了,是婶婶来开的。易元光发现婶婶的眼角又多了几根皱纹,鼻子不禁酸了。
婶婶先是愣了一下,然后易元光看见婶婶的眼眶渐渐红了。他张开双臂,像小时候那样抱了上去。
婶婶拍着他的背:“你这孩子,怎么这就回来了?”
易元光撒娇道:“婶婶,你们不想我吗?”
“当然想你了,”婶婶松开手,指了指正在客厅看报的叔叔,“可是你叔看见你逃回来,肯定会说你。”
“我不是逃回来的,我想你们了,顺道来看看你们。”
苍杉在一旁看破不说破:好一个“顺道”。
易元光此时的心理活动:婶婶你看我这么可怜,快让我回家吧!
婶婶无视了自己亲侄子丰富的面部表情,而是把目光定格在了门口的陌生人身上。
她问易元光:“这位是?”
易元光心虚,答道:“他,他是我朋友。”
“我们小光的朋友啊!快进屋!”一听是朋友,婶婶非常亲热地把苍杉迎进门,开始查户口,“小伙子多大了?现在住哪儿啊?在哪里上班啊?和我们小光怎么认识的呀?”
眼见着这问题越来越像相亲提问,易元光赶忙岔开话题,朝着客厅大喊:“叔叔,我回来啦!”
叔叔放下报纸,看见易元光,语词严厉:“你小子,怎么这么快就逃回来了!”
易元光眼神闪烁:“叔,我没逃,我就是……”
叔叔也看见了苍杉,他打断了易元光:“小光啊,你这是带了个谁回家啊?”
“这是我朋友。”易元光扯扯苍杉的衣袖。
苍杉会意,鞠躬道:“叔叔婶婶好,我是元光的朋友。”
叔叔更加热情地把苍杉迎到客厅:“原来是朋友啊!快进来!小伙子多大了?现在住哪儿啊?在哪里上班啊?和小光怎么认识的呀?”
易元光内心无声呐喊:叔叔婶婶你们够了!以为自己见儿媳吗?
苍杉一直保持着礼貌的微笑,他就以上问题一一进行了回答:“我今年22岁,住在本市郊区,现在的工作主要是运营一家志愿者机构,我和元光是在一次志愿者活动中认识的。”
婶婶似乎对这个回答非常满意,乐得嘴都合不拢了,她把两人按在沙发上:“小杉这么年轻就有,那什么机构了呀,是公务员吧?”
苍杉礼貌地笑着点点头。
婶婶的笑容更加灿烂了:“真厉害啊!”
她又转头敲打易元光:“小光啊,这么好的朋友,你可要好好向人家学习啊!”
易元光在边上站着是笑不出来了:向他学习?学什么?睁眼说瞎话吗?
这时叔叔捏着两罐冰啤酒来了,他十分豪爽地拉开罐子递给苍杉:“小伙子,既然来了,今天就住这儿了,喝酒!”
苍杉弯腰欠身,道谢,接过啤酒一饮而尽。
“哈哈哈,小伙子好酒量!再来一瓶吧!”叔叔的笑声震得易元光耳朵疼。
他急忙伸手去拦叔叔递过来的第二罐酒,却被叔叔一把推倒在沙发上:“你这小子来挡什么酒啊!这是给客人喝的酒,你要懂点礼貌!”
懂礼貌?易元光心中抓狂:要是这神仙喝醉了现出黑衫长发,再对着你们说几句“轮回往生”、“灰飞烟灭”之类的话,看你们还知不知道什么是礼貌!到适合你们别被吓到报警就是谢天谢地了!
转眼间,客厅的茶几上又多了几个空的啤酒罐。再一看,叔叔已经喝得瘫坐在地板上满面红光,胡言乱语口齿不清了。
“小伙纸,喝!”
“好。”易元光惊讶地发现苍杉的面色还是那样平静,面上还是挂着那个礼貌的笑容,他应着,像喝水一般淡定地往自己嘴里送进又一口啤酒。
易元光忍无可忍,一把从他手中夺过啤酒罐:“喂,你别喝了,万一喝醉了怎么办啊!”
他玩味地盯着那只抢夺酒罐的手,笑道:“喝了这么多年酒,这点酒醉不倒我。不过,要是你不想让我喝了,那我不喝就是。”
叔叔傻笑着躺在地板上接他的话:“小伙纸,酒,酒宁还挺长的嘛!”
易元光摇着头把叔叔从地上挪到沙发上:“叔,是酒龄,不是酒宁,您还是睡觉吧。婶婶,你快来管管叔!”
婶婶拿着湿毛巾从卫生间出来,“你别管他了,你叔这两天心情不好,你就让他发泄一下吧。”
易元光接过毛巾帮已经打起了呼噜的叔叔擦脸,问:“我不就才走了没两天吗,叔叔怎么了?”
婶婶叹气:“我们小区要被拆迁了。”
“拆迁?”易元光脑中迅速蹦出“拆迁暴富”四个大字,“这不是好事吗?”
婶婶上前敲敲他的头:“什么好事啊!咱们都在这里住了多久了,怎么能说搬就搬呢!”
睡梦中的叔叔补上一句:“就,就是啊!大哥肥来枣不套偶们咋办!”
“叔叔,你还想着我爸妈回来啊……他们这辈子会不会回来都难说,再说了,就算他们回来了,他们也能问警察问社区啊。”
“啊!”
这次婶婶敲头下手用力多了。
“臭小子乱说什么!你爸妈肯定会回来的。”
“行行行,”易元光悻悻地揉着脑袋,“那到时候我去接他们不就行了,怎么就不能拆迁了?”
婶婶心疼了,帮着他一起揉头:“小光,你还小,你不懂,……”
“是是是,我不懂,反正万事你们决定。”
晚上,易元光抱着自己被子的一角十分警惕地看着正在脱鞋上床的苍杉——婶婶以家里太小没有多余的房间为由强行把这两个人一起塞进了易元光的房间。
易元光:“我可以睡客厅!”
婶婶:“今晚你叔睡沙发,客厅没地方给你睡了。”
易元光:“我可以睡厕所!”
婶婶:“……小光你想清楚再说话。”
易元光:“我可以……”
婶婶:“你再说话我就让你去睡大街!”
而现在,易元光只能眼睁睁看着苍杉上了自己床,扯过自己的小被子,睡在自己身边!
易元光的身体与身后的墙壁贴得严丝合缝的:“苍杉,你不是神仙吗,你在木屋祖宅的时候是不用睡觉的啊!”
苍杉面对着他,一手撑着温软的床铺,一手帮他盖上了棉被:“在你家,我是小杉。小杉今年二十二岁,他要睡觉了。”
一想到他白天的那段自我介绍,易元光忍不住笑了:“呵,志愿者,公务员,你可真能瞎编,你一个古代神仙怎么知道这么多乱七八糟的?”
他在他身边轻轻侧身躺下:“神仙嘛,也要懂得与时俱进的。”
易元光被他噎得说不出话来,只好翻个身面向空荡荡的天花板。
过一会儿,易元光终于想起了那只被遗忘在博物馆里的鬼:“苍杉苍杉,你今天带我从博物馆跑出来了,那,那个赵文轩呢,他被你带去哪儿了?”
他闭着眼,轻描淡写答一句:“放心,我们走的时候他还在博物馆里。我们明天去找他,送他去黄泉路。”
“什么!”易元光惊得直接从床上蹦了起来。把一个孤魂野鬼丢在博物馆这种公共场所,他不懂这个人怎么还能如此淡定地说出“放心”两个字。
“放心,鬼魂没了附身之人,他没办法离开那座建筑。”苍杉起身,像安抚小猫一样揉揉易元光炸毛的头发,重新为他盖上棉被。
“真的?”易元光乖乖躺下问他。
他为他掖紧了被角,哄小孩子似的回答他:“真的。”
向床对面不大的窗户看过去,可以看见夜空的一角,今夜月光被浮云隐去了,只剩几点微弱的星星还放着光。
房间内安静了好一会儿,易元光看着昏暗的星空,若有所思。
像是鬼使神差般的,他问他:“苍杉,我们以前是不是见过?”
“……我是说……也许,在很久很久以前,我曾经遇见过你……很久很久以前的意思就是,可能不是这辈子,而是……”说着这话,他突然惊讶自己竟然开始相信前世今生这种完全背离科学唯物主义理论的东西了。
“苍杉?……你,你睡着了吗?”
房间里静寂的空气似乎是对这个问题最好的回答。
“那,晚安。”
周围很安静,窗外没有一点风声,今夜,连聒噪的知了都识趣地闭上了嘴。
他悄悄睁眼,贪婪地看着他的睡颜。这张脸,和刻在他心中的画面一点点重合,再次在他的心上烙下不灭的印记。
是他,是他,他……多少年的等待,多少年的苦痛与孤寂,而如今梦寐已久的那个人此刻正躺在自己身边,他想感受到从他鼻尖喷出的温暖气息,他想触到他每一寸肌肤的纹理,他想将他拥入怀里狠狠揉碎吞下……可他不敢,他甚至不敢让他记起自己。终于,他听见枕边人的呼吸声渐渐变得缓慢而平稳。
“很久很久以前,我曾遇见过你,只一眼,此生不敢忘。”
第二天一早,易元光醒来时,发现苍杉侧着身面对着自己睡得正熟。
他记得他昨晚刚躺下的时候也是这个姿势,很难想象这个人竟然保持着一个姿势一动不动地睡了一晚上。
他翻了个身,看清了他的睡颜。
积石如玉,列松如翠。郎艳独绝,世无其二。
此刻,好像只有诗句能形容眼前见到的这幅容颜。
易元光坐起来穿衣服,他尽量让自己发出的声音轻一点,不料身边这人突然睁眼,起身,警觉地看着四周。
只一秒,他好像想起了此时何时,自己身在何处。他看见易元光脸上的惊慌失措,尴尬地咳了一声,赔笑道:“床很软,我真的睡着了。”
“没,没事,你睡得香,这挺好的。”易元光不知道为什么也跟着尴尬起来。
易元光抓起几撮被自己压在身下的长发,这头发,经过一夜的“蹂躏”,变得有些凌乱。
他换了个话题:“不好意思啊,你的头发都被我弄乱了……”
苍杉以为他嫌弃自己头发乱,翻身下床,翻箱倒柜找梳子:“我很快就把头发梳好。”
只是头发乱了他就能慌成这样?易元光突然觉得刚睡醒的苍杉有点可爱。
易元光看见他翻出了把劣质木梳,梳齿被细软的发丝纠结着向下拉扯,发出刺拉的声响。
他倒吸一口凉气,感觉自己的头皮也跟着疼了。
“苍杉,”
“嗯?”他挽着那一头长发看向他。
易元光突然愣住,这个画面,晨光淡而朦胧,美人衣衫轻挂,青丝半挽——妙,妙啊!
“易元光?”苍杉见他没了后语,叫他。
“哦,”易元光深吸了口气,回过神来,“我说,你这头发这么长,梳起来怪麻烦的,要不,剪短点?”
他看了眼镜子里的自己:“你不喜欢我这样?”
“当然不是!”易元光疯狂否认。实际上,他曾经自己脑补过苍杉短发的样子,虽说这张脸配上什么样的发型都是好看的,但是在他心中总有一个青丝长衫侠风仙貌的执念,而今天早晨,他发现眼前这人长发飘飘衣袂翻飞的样子正好与这执念符合得不能更符合了。
“你现在这样,挺好看的,我挺喜欢的……”
他,喜欢……苍杉极力克制着自己心中的狂喜。
他尽量让自己说话的声音不发颤:“主人喜欢,那我就不剪。”
易元光盯着他手上快要被捏坏的梳子发愁:“可是,你这样梳头多麻烦啊。”
他冲他笑了:“因为你喜欢,我不觉得麻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