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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将明 ...

  •   头顶是漆黑的夜,四周那些光秃秃的石柱,很多年以前有铁链缠绕在上面,用来缚住那些作恶的魂魄。四周没有树木遮挡那几颗低垂的星,这时才忽然让人觉得,原来冥界是这样荒芜。
      彼岸的曼珠沙华正在风中摇曳,散几片诡异的花瓣飘到这里,像是在空中飞扬的血,连同那些魂魄一起被魂尸拆吃入腹。
      这魂尸长得越发巨大了,立在黄泉路上足足有四五层楼那样高,那肉柱上放不下更多的脸了,于是那些原本还在进食的脸上又炸开一片血肉,额上,眼睛上,密密麻麻地长出几张新进的面孔,面孔又张着嘴,撕咬……
      黄泉路上的魂魄有一大半都被吃完了,剩下的那些,要么跳进奔流的忘川不知被裹挟到哪处去了,要么也像易元光他们一样,背靠石柱躲起来。
      魂尸继续在那里张牙舞爪,它的周围没剩几只魂魄了,只能一边四处蠕动着,一边吃着路上掉落的残骸。事实上,那些几乎化成血水的肉块,都是它的肚皮破裂后掉出来的内脏。
      易元光强忍着想吐的冲动,问苍杉:“这玩意儿怎么连这种东西都吃啊,太恶心了吧!”
      苍杉伸手用袖袍捂住他的眼睛,叫他不要再看下去了。
      “不必不必啊,我又不是小孩子了,恐怖片什么的也是看过的。”易元光说着把挡在眼前的袖子掀开。
      恐怖片……易元光看恐怖片的现场才是真正的恐怖片,小孩子看恐怖片也不至于吓得要去厨房拿把菜刀在手上防身吧……
      苍杉知道他这是在逞强,又怕伤了他的自尊心,问他:“你确定还要看下去?”
      “看!”易元光攥紧了衣角。
      “大人,我劝您还是别看了……”焚磷擦着额上的喊也跟着劝道。
      “为什么不能看?”好死不死,易元光的逆反心理这会儿算是被激起来了,“我偏要看!”
      苍杉一脸“你会后悔的表情”:“你猜,这魂尸找不到魂魄吃,会去吃什么?”
      “会吃自己!”焚磷抢答。
      吃……自己……易元光觉得自己浑身上下一阵恶寒,想闭眼已经来不及了,魂尸的自嗜正在他眼前上演。
      只见那魂尸的上层彻底没了吃食,那些还带着腐肉的手在空中疯狂地挥舞着,它们抓不见什么了,于是先是扯下几张新长出来的脸喂进嘴里,又挖开肚皮扯出里面的内脏吃,内脏也掏完了,就开始啃咬这些密密的肢体。最后上层的那些彻底被撕成了肉块,像颗被斩首的头颅轰然落下,滚到地上,不消片刻便被下层的脸吃光殆尽。
      上层魂尸落下来的地方只留下一滩红黑色的血迹。
      这什么怪物,连自己都吃?
      “呕……”易元光感觉恶心的很,扶着石柱就开始呕吐,结结实实的把胃里的东西全吐出来了。
      苍杉轻抚他的背,解释道:“魂尸,是死去的魂魄堆积而成的尸柱,它虽长着千万张人脸,可本质上只是一台没有感情没有理智的暴食机器。它的存在只是为了进食,就像人无穷无尽的欲望,永远得不到满足。”
      “你打住,它就是个怪物,嗜吃,你别把它往人的欲望上扯啊,过度解读是要扣分的。”易元光拉起苍杉的袖子擦了擦嘴。
      苍杉也不生气,继续拍背帮他顺气。
      “我说二位大人,你们可别秀恩爱了,现在这情况怎么办啊?我们总不能永远躲在这柱子后面吧?谁知道这怪物饿极了会不会跑到人间去吃人啊!”焚磷在一旁急得直跺脚,都快哭了。
      苍杉扶着易元光坐下来,心中似乎已有了办法,他不紧不慢道:“当年怎么办,如今就怎么办。”
      千年前,玄玉焚人魂,筑魂尸,还没来得及压制这怪物便被散了魂。魂尸吃人吃生灵,一路吃到了冥界忘川河畔黄泉路上,当时也是如今日这般,忘川河翻起了带着恶臭的血水,冥界一片哀鸿遍野。
      苍杉为偿还玄玉留下的这孽债,远上北海归墟之巅,在一片凄紧风雪中寻得万年玄铁,铸成牢笼关住魂尸,又剖心取血,日日以心血浇灌从寒山取来的一株小花,写控魂咒贴于牢笼之上镇压,魂尸之乱方止。
      苍杉从石柱后窥探魂尸,道:“为今之计,要等到魂尸将自己啃食到原来那般,再用玄铁笼将它困住。”
      “那控魂符呢?”焚磷问。
      “先困住再说吧,”苍杉的声音轻下去许多,怕易元光听见,“控魂符我会想办法的。”
      远处那魂尸吃自己的速度倒是快,不一会儿便回到了原本在笼子里的那般大小。只是它吃不到东西,腹中空的很,愈发暴躁了,移动速度也快了许多,这会儿正抓着黄泉路上散落的那些花草植株往那一张张血盆大口里塞。
      再这样下去,迟早要吃到人间去。
      如今压制魂尸的关键——那归墟之巅的玄铁牢笼,正立在忘川河畔,在漫上来的血色河水中闪着独有的乌金光芒。
      易元光定睛一看,那笼子堪堪落在河岸与河水的交界处,几乎要被忘川流水冲走了,笼子里还有一个血红色的身影死死地抓住四壁栏杆,看起来很眼熟。
      “哟,这不是李迎祥嘛!”易元光一行人躲过魂尸,来到玄铁笼前,对着笼内那没了皮肤的一团人形血肉道。
      难怪刚才那魂尸还要在这里绕几圈,原来笼子里关着这等肥美的餐食呢,若不是它被这笼子关的时间久了不敢靠近,现在这李迎祥估计早就成为那魂尸肉柱上万千面孔中的一张了。
      焚磷不知笼子里那魂魄是谁,只道他胆子真大,见了玄玉大人还敢如此淡定,若是换了其他魂魄,早就吓得两股战战跪倒在地了。
      他问易元光:“大人,你们认识?”
      易元光轻笑:“认识,我也介绍你们俩认识一下,这人就是盗走控魂符,放出魂尸的罪魁祸首!”
      “什么?”焚磷一听就是眼前这人弄出了这么多祸事,气得踹了那笼子一脚。
      “罪魁祸首吗?”笼中的李迎祥指了指自己,又反身笑道:“与玄玉大人您相比,我可担不起这个称呼,要说罪魁祸首,不应该是那个造出了魂尸的您吗?”
      李迎祥细细抚摸着这玄铁笼的栏杆,闭上眼嗅到上面的腐尸气味,觉得好闻极了,他慢条斯理道:“大人,其实我们是一路人。”
      “我呸,谁和你是一路人!”易元光骂道。
      “你恨这人间,所以创造了魂尸,同样的,我也恨,魂尸才是灵魂最好的归宿。”
      “放你的屁!我并不恨人间,我那时是为了,”易元光用余光看见身旁苍杉凝眉不语,不敢再说下去。
      他说自己不恨人间,这话半真半假。
      当年他听闻苍杉的死讯,忽觉这茫茫天地间再无一人能与自己煮酒烹茶共享这流月人间,心痛到失去知觉。而后,他恨上了人间,恨上了那些丑陋的凡人。
      可后来,他自己到了人世,见了太多凡人的离合悲欢,他忽然发现,原来自己早已成了这尘世中的一部分,人间最阴暗逼仄的角落也能开出灿烂的花,最风月无边的诗卷上也会落尘埃。所谓的善与恶,是每个生灵心中固有的执念,一念成圣一念成魔,就像白昼与黑夜总是相依交替着出现,一切不过是这世上最平凡的存在。
      天道而已,不必去恨。
      李迎祥双臂紧紧抓着栏杆,一副痛心疾首的样子:“大人,你看看那人世,多么肮脏,它没救了!一遍遍的轮回,不过是重复着一次次的错误罢了!只有这魂尸,只有变成魂尸,才能逃脱这无尽的陷阱,救世人于无边水火啊!”
      “有没有救,不是你能评判的了的!”易元光忽然沉下脸,眼中是毕露的锋芒,“你我都身处这尘世,没有谁能跳脱开,自然没人有资格去扮演这所谓的救世主的角色。”
      “你这么喜欢魂尸,为何又要躲进这笼子里呢?”苍杉冷不防开口道,一字一句都透着摄人的寒意,“莫非,是看见那魂尸啃食的样子太过残忍,害怕了?”
      “我是,”李迎祥被戳中了痛点,变得气急败坏起来,他梗着脖子喊道,“我是想亲眼得见魂尸吞噬一切的清明盛世!”
      “按你的逻辑,只要你在这世上一天,这世界就永远是肮脏的,因为你自己就是一个肮脏的存在啊……”易元光补刀。
      焚磷眼睁睁看着那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夫唱妇随一般的,将笼子里的那个魂魄逼得要投忘川河自杀了。
      真是可怕呀……他摇摇头。
      李迎祥近乎疯癫了,他用仅剩的左眼恨恨地盯着易元光和苍杉,道:“哈哈哈,你们两个这样说,不过就是想逼我去喂了魂尸而已。”
      “不不不,”易元光摇头,“你喂不喂魂尸,跟我没关系。我只是单纯的想反驳你的话,当然你要是觉得我说得不对你也可以继续反驳,反正你要是不担心魂尸再过来的话,我可以一直在这里和你辩论,直到你服气为止。”
      焚磷继续擦汗:这,大人您大可不必。
      “大人,我们不是来?”焚磷心中着急,给易元光使了个眼色,催促他赶紧把魂尸关起来才是正事。
      “我知道的,我们是来关魂尸的嘛。”易元光走过去,抬了抬笼子,那玄铁笼被抬起一个角又放下,“这不是那家伙自己先来招惹我的,我气急了骂他两句。我看这笼子挺重的,白毛你动手?”
      焚磷十分狗腿地去抬笼子,苍杉抓着另一边的栅栏帮他一起抬。
      笼子里的李迎祥慌得很,他死死抓住栏杆,喊道:“果然,你们要把我推出去喂魂尸!”
      “没有没有,都说了你喂不喂魂尸跟我们没关系,你待会儿要是不想和魂尸关在一起就赶紧放手啊,”易元光说着指挥焚磷和苍杉,“对,抬起来,往左边去。”
      魂尸又拱倒了几根石柱,这只饥饿难耐的怪物开始饥不择食地啃嗜那些手能抓到的一切,就这一会儿,石柱被分而食尽,那魂尸裹着腹中的岩石,一拱一拱的向玄铁笼子这边来了。
      吃了石柱的魂尸又大了不少,已经不是那笼子能装得下的了。易元光心道不好,叫苍杉和焚磷掀了笼子快走。
      掀笼子,是为了给李迎祥一个逃跑的机会。那人再是罪大恶极,也该有冥府法条判罚,不能白白便宜了那魂尸。
      可是此时笼中的李迎祥已经被吓破了胆,这座玄铁牢笼在他眼中是世上唯一安全的地方,尽管那笼子的底部已经空了,他仍然死死地抱着那冰冷的玄铁不肯放手。他永远,永远都不要出来。这些人是来和自己抢笼子的!他们要自己死在魂尸腹中,不可以,这绝对不可以!
      惨叫声,嗜咬声,血肉飞溅声混在一起,魂尸将玄铁笼与笼中的魂魄囫囵吞下,玄铁碎裂的尖角从肉柱中穿插而出,一时间,数不清的脸孔发出震耳欲聋的嚎叫。
      疼痛并不能使它停下进食的脚步,它是个没有神智的暴食机器,只需要吃,不停地吃。
      焚磷跟着他们逃到奈何桥上,这里只剩下一桶孟婆汤和一个被踩碎的木勺,他捶胸哀嚎道:“现在怎么办?笼子也没了!”
      “要我看,直接砍了算了。”易元光似乎对现在这局面并不很担心,还有心情去看彼岸的曼珠沙华。
      苍杉在他身后道一句“不可”,那声音沉静而深重,带着不容置喙的意味。
      易元光不高兴了:“你干嘛啊?我要砍魂尸你心疼了?”
      “玄玉,你是不是忘了自己当年是怎么散魂的了!”苍杉面如寒霜,双唇抿得发白,只是紧紧的握住他的手腕。
      易元光能感受到他掌心的颤抖。
      违背天道,滥杀无辜。
      虽然他心里觉得那些村民一点都不无辜。
      他绝不能,绝不能让悲剧再次重演。如果注定要一个人消失,他会选择是自己。
      “还是我去喂魂尸吧。”
      易元光深吸一口气,从他手里挣脱了双臂抹了把脸:“我问你,你怎么就知道你去喂了魂尸,魂尸就能安静下来然后乖乖被我们抓走呢?你以为自己是唐僧啊,怪物吃了你的肉就能功德圆满然后升天了?”
      他不语。他自然是不知道自己喂了魂尸之后会发生什么,但这种种孽事皆因自己而起,若是自己葬身魂尸腹中,曾经欠下的孽债,也算是偿还了一些吧?
      “你看吧,你什么都不知道,就凭着脑子里那个要自我牺牲的念头就往前冲,你是不是傻啊?做这种白给的事情之前你有没有考虑过我的感受啊!”
      “那你当年还不是一样!”这一刻,积攒了上千年的委屈与苦痛如洪水泄闸一般翻涌而出。那么多漫长的白昼与黑夜,他走遍了万里山河人间,只是为了寻找他的影子,可是他从来没有找到过,他是散了神魂的,被天地所不容,所以就连找到他曾经存在过的证明,也成了一种奢望。
      他像是被这个世界遗忘了,只有他记得。
      易元光拍着怀中啜泣着的那个人,心中隐隐作痛,他连哭泣都这样克制了吗?
      他面上却是极为冷静的,对苍杉道:“‘非厉鬼,不得杀’,这是我曾告诉过你的,什么是厉鬼,你也该知道。”
      焚磷很不会看眼色,又一次抢答:“所谓厉鬼,乃是失神丧智,无知无觉,攻袭人鬼神,是天地之大患。”
      易元光没有生气,顺着他的话接下去:“失神丧志,你瞧瞧那魂尸有半点理智吗?无知无觉,刚才魂尸把玄铁都吃进去了,自然是没有知觉的了,再说攻袭人鬼神,它吃了这么多魂魄鬼差,还不能算是厉鬼吗?你说它该不该杀?”
      焚磷:“该杀!”
      “所以啊,苍杉,你放心了吗?”他放缓声调,对怀中之人道,那语气像是在哄一个闹脾气的小孩子。
      苍杉的眼泪早就止住了,他早已不是当年那个穿着破草鞋只会在茅屋里哭泣的小小少年了。他只是,很眷恋那个久违了的怀抱,那是他走后第一次,再次回到那个名叫玄玉的怀抱。
      他悠悠抬首,道:“好。”
      话音刚落,易元光提着栖魄剑,脚踏一团剑气,便向着已挪动到奈何桥拱脚处的魂尸砍去。一道银光划破空气,伴着魂尸的怒吼,倏一声,斩下几条残臂。
      那些残臂很快又被魂尸吃了,复归魂体。
      易元光尴尬地朝身后笑笑:“哈哈哈,上次正儿八经地用它,我还是拿它来拍黄瓜呢,这次没发挥好,我再来一次啊。”
      再度聚气,他学着武侠电影里主角的样子,微微躬身扎个马步,右手执剑柄,左手两指顺着剑身抵住剑尖,蓄势待发,这架势看上去还真是有模有样的了。
      而后只听得清脆的一声响,是玄铁碰撞时敲出的轻响,焚磷挪开自己挡在眼前的手指——玄玉大人无比精准地砍到了贯穿魂尸而出的那节玄铁栅栏。
      易元光被震得手疼,蹲在桥上搓着自己的掌心。
      “大人,恕我直言,您的剑法还真不如苍杉。”焚磷吐槽道。
      有谁能想到,曾经在冥界杀鬼差,虏生魂的玄玉大人,竟然连基本的剑术都不会呢?
      栖魄本为拂照魂魄而生,并无杀意,因此连个剑鞘都没有。玄玉平日里带着它,只是为了拨开野草砍砍柴火,从未行过杀生之事。
      后来他提剑去了冥界,传闻他“大开杀戒”,其实只是闭着眼胡乱砍伤了几个尽职挡路的鬼差,可怜的栖魄更多时候是砍在了鬼差们手中的铁链上,要不然也不至于回来后剑刃就崩成那个样子。
      苍杉箭步上前,揽住易元光的腰际将他抱回桥面拱顶处,接过他手中的剑,目露凶光,飞身刺向魂尸。
      易元光看戏状:“苍杉要动真格的了!”
      只见须臾之间,那魂尸的许多头与手便被砍落在地,奈何桥畔散开一片血雾,雾中一道玄青色剑气翻飞,虚影翩然如蝶翅,呈纷乱杀伐之势,魂尸的吼叫声愈发凄惨。
      几番搏斗后,苍杉还是败下阵来,他退回拱顶,以剑撑地,气息重且乱。
      不远处那魂尸又恢复了方才的形态。
      “魂尸嗜吃,你砍下多少头颅与肢体,它那千万张脸立马就把它们捡起来吃了,这,这根本就杀不完嘛!”焚磷气恼地跺着脚。
      “如果有控魂符,是否能让那怪物安静下来,停止进食?”易元光开口问道,他正看着桥对岸那片长满彼岸花的坡道。
      焚磷答:“那是自然!当初是因为有了控魂符,魂尸才肯老老实实被关在笼子里的,但我们现在哪儿有控魂符啊?”
      易元光指着那些花,对他眨眨眼:“没有,那可以现做嘛。”
      “大人您说得轻巧,控魂符需得神仙用心头血浇灌草木,结果后焚烧,用余烬书符咒才能制成,且一位神仙只能做一次。苍杉千年前已经取过血了,至于我,大人您知道的,我生来便有两副魂魄,却没有心脏……”
      易元光失笑:“谁说要用你的心头血了?这里不是还有一个神仙的吗!”
      焚磷四顾茫然,问:“啊?哪里?在哪里?”
      “在这里,”易元光把他的脑袋掰回来,让他看着自己,“我可是这里最老派的神仙了!”
      焚磷一愣,忽地噗嗤笑出声来:“大人,虽说前世您确实是位风光霁月的神明,资格也确实比我们俩大的多,但您别忘了,您这一世是凡人。”
      “是吗?”易元光摊开自己的左手,掌中是一道血痕,鲜血刚凝结,方才执剑一震,伤痕又透出点血来,他指着掌心的血问他:“你看这是什么?”
      焚磷不懂他的意思,顺口答道:“伤口啊。”
      易元光冲他竖起大拇指:“聪明!”
      焚磷:???
      “这可是栖魄划出来的伤口!”易元光指着苍杉手中的剑,炫耀一般道,“要知道,栖魄是神剑,只伤鬼神,不伤凡人,而我今天被它划伤了,说明了什么?”
      焚磷大惊:“大人您什么时候死的?现在都变成鬼了?”
      “……”易元光气极,用力拍一下焚磷的脑袋,“你就这么希望我死啊!我会被栖魄所伤,说明我是神仙啊!”
      他又冲着再次上前抵抗魂尸的苍杉喊:“苍杉,你说是不是呀!”
      苍杉一分神,将栖魄在空中虚晃几下,向后跌去,正被易元光扶住。他听见了他刚才说的那些话,却不愿回答。
      他这一世是神,从一出生时就是。他生来就拥有神魂,只不过年幼时神魂尚在酣眠中,日子一天天过去,随着这个叫易元光的少年渐渐长大,玄玉的神魂也在不断苏醒,只是他从来就没有意识到。
      祖宅再遇见时,苍杉一眼便觉察到他身上的神息,只是很多事他不愿让他再想起了,便佯装惊异,说他是凡人,又不肯让其他人告诉他一切。
      “原来‘那句永远不要将剑刃对准自己’,是这个意思。”易元光望进苍杉的眼瞳,若有所思道。
      魂尸一点一点向桥中央蠕动,而今已经爬上了半坡,它被苍杉砍了几回,正停下来捡落在桥面上的腐肉吃。
      “哎呀没时间了,”易元光指挥焚磷,“你,去给我挖一株彼岸花来,要带着根的那种啊。”
      焚磷不懂他要做什么,但也乖乖跑到彼岸。这位冥王之子挑选了一朵自认为开得最艳丽的彼岸花,屁颠颠的跑回来交给易元光。
      他很满意地打量了一下手中的花,又对苍杉道:“苍杉你把栖魄给我。”
      苍杉眉心一震,知道他拿花和剑是要做什么。
      做他当年曾做过的事。
      他侧身,将栖魄藏到袖中,只对他摇头。
      焚磷看着这两人,丈二摸不着头脑:“你们干嘛呢?”
      易元光轻笑,道:“我们家苍杉心疼我,怕我待会儿用心头血浇灌这彼岸花时疼死,所以藏着栖魄不肯给我。”
      “不过他忘记了一件事,”他指尖轻动,捻一个印结,栖魄便凭空出现在他手中,“栖魄本来就是我的剑,我想要,他藏也藏不住。”
      说罢,他举起栖魄,将那闪着寒光的剑尖刺入自己的心脏。剧痛在一瞬间袭来,眼前的一切虚浮了起来,视野模糊而纷乱,他跌坐下来,果不其然倒入那个墨色的胸怀中,又看见那极深的眸子,如墨一般。
      “你……”他望着怀中之人,心痛到说不出话。
      “我什么我啊,”易元光气若游丝,嘴角硬生生扯出一个笑,虽然比哭还难看,他把那株彼岸花举到苍杉面前,“快点,把它插到我心上,嘶——太疼了,我自己不敢。”
      寻常花木,用心血浇灌,至少也需十日才能结果,现在这局面,是肯定等不到十天了。他只能冒个险,让这地狱之花在自己的心上扎根,或许能在短时间内得到一颗果实。
      不过,在此之前,从来没有哪位神仙敢直接放花木在自己心上养着,毕竟,光是取心头血就已经够疼的了。
      栖魄扎入心口的那一刻,他想到了苍杉,听说苍杉画那张控魂符时,正是自己散魂的那一年。仔细算来,苍杉若还是个凡人,那时才不过十八岁。
      十八岁,和现在的自己一般年纪,就要承受这锥心之痛。
      他每一次取血后,是谁为他包扎伤口?
      他知道的,他的身边没有人。
      剑刃每刺入心脏多一分,他便更痛一分,然后提醒自己,那时,他比自己更疼。
      所以哪怕自己这次真死在这里了,也算是一报还一报了。
      李迎祥说的没错,自己才是这一切灾难的罪魁祸首。若不是自己当年做的那件事,如今也不至于这般生灵涂炭。
      可是他不后悔,哪怕要他再散一次魂,他也心甘情愿。只是对不起这些无辜枉死的魂魄,还有那个白白等了千年的人了。
      他知道苍杉是如论如何也不肯把花插进自己心口了,于是干脆自己动手。
      曼珠沙华不愧是地狱之花,嗜血向生,那密密的根系深深扎入他的心脉,贪婪地汲取着那颗心脏泵出的鲜血,然后疯狂长大,在一瞬间走完了生命的后续旅程,结出一颗墨色的果实。
      易元光在清醒与昏厥的边际徘徊着,眯起眼看看那颗果实,自嘲道:“做了那么多孽,原来就连这花都知道我的心是黑的了……”
      他疼晕了过去,没有看见苍杉捻火焚烧果实的样子,也没有看见焚磷扯下自己身上破烂的红布条,凭着脑中不太清晰的记忆用手指蘸着余烬画符咒,笨手笨脚的,惹人发笑。
      剑光忽闪,周遭复归平静。
      他又做梦了,梦里是那间木屋,天空中有明亮的星星,他云游四方这么多年,第一次看见这样明亮的星星。那个小少年搬两把竹椅坐在院子里,见到他了,便笑着拍拍身边空着的那把椅子叫他过来一起做。
      他欣然踱步而至,坐下来,仰头和少年一起看天上的星星。
      他们一直看着天,看了很久很久,直到星月渐垂,东边的天际显出半明半昧的晓光。
      “主人,天快要亮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2章 将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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