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3、未见青山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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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人，天亮了！”那一声略带稚气的少年声音在耳畔响起。
酣睡之中被人喊醒的感觉可不怎么样，他将眼睛闭得更紧了一些，皱起眉头，鼻梁微蹙，嘟起嘴，半晌张开手臂，像个孩童一般四脚朝天扭动身体：“我不！我还想再睡一会儿！”
他也不知道自己此刻正睡在什么地方，只觉得身体一震，身下的支撑物翻了个个，随机轻微的失重感向他袭来，他明白自己正在下落，却依然懒得睁眼。
果然，这具身子稳稳地跌入了那个臂弯，带着松烟墨的温暖香气。
这个味道让他安心。
他听见暖风呼呼刮过的声音，随即梦到了海棠铺绣，梨花飘雪的春景。这里有修竹茂林，木屋清溪，只是那满地的粉的白的花瓣让他觉得略艳俗了些，这梦，究竟是要做不下去了。
迷迷糊糊睁眼，日头正好，阳光落在身上轻轻的，放着恰到好处的温度，只是觉得暖和，晒久了却又不至于沁出薄汗。
比阳光的温度更加恰到好处的是眼前少年的笑容，那双眼睛弯弯的，简直可以望出水来，无端地让他想到做神仙时的某一天，清晨松针上凝着的露珠。
那时每一棵松树的针尖上，都挂着一颗露珠，露珠中仿佛交杂着昨夜的星辉气息。待走到松林尽头，露珠里却闪着莫名的光辉，渐渐汇成晓色了。
那个人于他，便是晨曦时的曙光那样的存在。
他在他怀里看了好久，仿佛那张脸是上天赐予他的珍宝，而他是这世上最吝啬的守财奴，生怕下一刻他的视线一离开，那个人从此便会消失不见了。
他看得入神了，全然没有注意到自己身后翻到的竹椅，还有那人微微颤抖的双臂。
他也任他卧着看着，虽然此时他的手臂已经有些酸了，他只想着：以后要勤加锻炼，好让他更舒服地躺在自己怀里。
远处似乎传来了几声杜鹃的啼叫，他恍然惊醒，扭头看到那人的手臂，隔着深黑色的衣衫也能感觉到他紧绷的肌肉和几乎要爆裂的青筋。
“你，你抱了我多久？”
他急忙将双脚一撇想要下来，却又被他的手臂勾了回来。
他踮脚轻轻抖了抖怀里的人，想为他调整到一个更加舒服的姿势，眼中依然是含笑的，说话的声音却没了他刚才做梦时听见的稚气。
“怎么？主人不想被我抱？”
“没有！”这两个字几乎是脱口而出的，随即他意识到自己的心意似乎过于直白了，便红着脸嘟囔：“就，就是怕你累着……”
“我不累。”说着违心话的那人微微低头，蜻蜓点水一般吻过怀中之人泛红的鼻尖。
虽然不是第一次被他亲了，他还是自动脑补出了火车驶出站台的轰鸣声，思绪也似乎被这辆火车载着驶向了很远的地方。
“主人若是还没睡醒的话，就继续在我怀里睡一觉吧。”
他回过神，终于挣扎着落地，正踏在一片粉白交错的花瓣上，又环顾四周，清且浅的溪水绕着门前的竹篱缓缓流过，三两从不知名的野草野花掩映着篱笆，身后是一间木屋，在远处暖阳的映衬下泛着金玉般的光芒。院子里栽着海棠和梨树，倒与梦中见到的一模一样。
再往竹篱外望去，是一棵老槐树，此处仍能听见来自山间的松涛之声，枝叶间却没有那年夏天停驻的蝉脱。
还有那条小溪，少了几盏花灯，还有一群放花灯的鬼魂。
“我是什么时候回来的？”他问。
他欲开口，他便知道他肯定又要用“没几天”、“只等了一会儿”这种话来搪塞自己，又加了句：“你是怎么找到我的？”
他眼中的笑意颤了颤，似乎是在回忆遥远的某天，一层阴翳笼了上来，正对上那人一脸的云淡风轻。
就好像，他刚刚问的“我”不是自己，那个将彼岸花种在心头又失却了大半神魂的人不是自己，只是某个曾经罪孽深重的倒霉蛋而已。
“苍杉，你就告诉我嘛！”他试图撒娇，苍杉却背过身去。
“那天你，”他极力忍住心头涌起的疼痛，想将那段太过残忍的回忆滤去，“多亏了焚磷，他凭着自己下任冥王的身份，遣鬼差寻遍五洲四海，将你散落在各处的残魂找了回来，所幸你运气好，只花了一个冬天便将你的神魂全拼了回来。”
一个冬天。
幸好，这次没有让他等太久。
“谢谢你，苍杉。”他欲上前，抱抱那个略无措的身影，却被他躲了过去。
他的眼神飘忽：“谢我做什么，我……”
他竟然笑出了声，扯开自己胸前的衣襟，指着心口处的一团，那一块的皮肉颜色明显比周围的白皙不少。
“谢谢你给了我一颗心。”
那时，他虽然散了大半神魂，却仍凭着剩下的那半边魂魄朦朦胧胧地感受着这世间。他有时能听见焚磷难听的哭声，有时又似乎能看见几团并不清晰的影子在自己眼前晃悠，有一次他甚至还听见苍杉骗叔叔阿姨自己是拿了奖学金出国参加冬令营去了。
他心道：这人睁眼说瞎话的本事是越来越厉害了。
更多的时候，他能闻见空气中弥漫着的墨香，混杂着青松的苦涩气味。每每闻到这个香味，他总是很安心，因为那代表他在这里。
他一开始勉强能通过眼前光线的变化在心里计算着白天与黑夜的交替，可他后来放弃了，因为听见他说：“主人，累了就继续睡吧，我会叫醒你的。”
他便真的渐渐睡去了。不知过了多少个日夜，他能感觉到自己的身体正被一点一点地拼凑完整，只是有时左边心口的大窟窿还会隐隐作痛。
直到那个窟窿被填入了一个温暖的存在。
他听见来自心口处那强有力的跳动的声音。
他知道，那是他的心。
“疼吗？”他问。
苍杉转身将自己极认真的那个神情呈现在他眼前，道：“不疼。”
他失笑，终于一把环过苍杉的身子，将耳朵贴上他的心房位置，屏住呼吸。
奇怪，这个胸腔里传来心脏跳动的频率，和自己的一样。
“把我的心分主人一半，这样无论主人去到哪里，我就都能找到你了。”
他抬头，深深陷入那双眼眸，直到夕阳西下，倦鸟归林，侧翻的青竹椅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很长，晚风轻拂山间的林花，西边的天空，星月渐露。
作者有话说
第43章 未见青山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