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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惟有旧时山共水(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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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场生宴玄玉足足赴了一年才回来。原因之一是冥王好面子,非得把宴席设在北海的扶摇仙山上,即使对于他这个神仙来说,往来路途中也得花去不少时间。原因之二则是那位新生的冥王之子,那孩子似乎很喜欢自己,归途中玄玉好几次发现,刚会说话的焚磷坐在轿子里,咿咿呀呀地指挥着抬轿的鬼差跟踪自己。
玄玉不得不停下来,亲自把那位冥界的未来之主送回去。这样来来回回好几次,归来时,人间早已又是一个春天了。
他归来时街上玉兰花正落故道,水渠中淌着山涧留下的溪水,云霞归处有青松隐现,仿佛一切都是旧时模样。
只是茅屋中,再无少年的笑。
葛大在铺中百无聊赖地扫着落尘的柜面,这两年,他终于狠下心来换了个更大的铺子,只是这生意却不如往年了。
今日的文房铺还没开过张,听着这渐渐近了的脚步声,葛大满脸堆笑,抬头准备伺候新主顾。
他的记性格外好,尤其是对那些有钱的大主顾。他记得,大约是在四年前,这位身着墨衣的有钱人在自己这儿豪掷千金买了一块松烟墨,当时他远远的看见这人牵着老林头家的小子走了。
他看着那人,想到了老林头家惨死的那小子,心里头发怵。
“请问,四年前住在松鸣山上的那位少年,如今到哪里去了?”
葛大知道他问的是谁,林家二狗子,那个没人要的弃婴,这一生都没过过几天好日子,死的时候还那样年轻。
“他死了。”葛大闭眼,颇为惋惜地叹道。
葛大看见眼前这人有如五雷轰顶般,颓然跌了两步,又仓皇地扶住柜台勉强站着,那十指竟生生陷入台面的木板中。
“死了?”他颤抖着,勉强说出这两个字。
其实这些年葛大作为文房铺的老板,许久不见林家那小子来店里送墨块了,也只是断断续续听说过他的一些事。
听说老林头死了,那小子和不知什么人一起住在原来的破茅屋里。
又听说他对别人说,不许叫他二狗子了,他有新名字了。
后来,听说那小子撞了大运,鹿桥村村长的女儿,正是十八一枝花,偏偏看上了他这无亲无故的穷小子,想要与他成婚。
那时他还感叹,这是多大的好事呀,可偏偏这小子生来就没这个福气。
村里来的人说,二狗子拒绝了村长的女儿,说,说什么一个人,一颗心什么的。
“此生只得一人心,惟愿白首不相离。”这句话玄玉曾对他念过,原来他记得。
再后来,那鹿溪村不知是得罪了哪方的神明,用松鸣山上的松枝烧出来的墨炱,全细碎得像黄沙一般,整座村子再也产不出一块好墨,还连累了他这个开文房铺子的人。
就是在那段时间,他换了个大些的店铺,可铺子的口碑一降再降,来镇上看街上水渠买松烟墨的人也少了,到现在变成了半天也没个人来店里,什么叫门可罗雀,他如今是真的知道了。
他想着自己这些年生意惨淡,但好歹也零星有些笔墨纸砚什么的卖出去,只是那鹿桥村的人可就惨了。
鹿桥村世代以制墨为生,产不出好墨,意味着全村人的生计都要断了。那年,他有时在睡梦中都恍惚能听见从松鸣山上传来的哭声。
直到有一天,鹿桥村送来一块稀世好墨,那墨块润泽如玉,他开了十几年铺子,也从未见过这样好的松烟墨块。
原来鹿桥村的村民不知从哪儿听来了一个歪门邪道,说产不出好墨,必是山神发怒。村中流传的古书上曾记载,只消将活人绑上祭台,与松枝一同焚烧,便能平息神明之怒,这样烧制出来的墨块必然是佳品。
苍杉作为全村喂一一个外姓人,又是个无亲无故的穷小子,前些日子竟然还敢拒绝村长家的婚事,自然该担当此献祭的重任。
村民们都以为烧了他,世上也不会有人挂念。
再说,用一人的性命,换全村的生计,这是多么划算的买卖呀!
他被烈焰焚身时,心中念的,还是他,他牢牢记得他说“等我回来。”
“玄玉,我,等你……”
“那块松烟墨,还在吗?”玄玉问,只是这一会儿,他的形容仿佛枯槁了许多。
葛大沉默着走到铺子里,在积了灰的架子上取下一个木盒,打开盒盖,里面躺着一块墨。
“这块墨里可是藏着条人命呢,都说煞气太重,没有人敢买走。”
这煞气不是随口说说而已,自从出了这块墨,那鹿桥村竟在一夜之间绝了户,村民们老的老死了,青壮年或者病死了,或者发了疯自杀了,死法千奇百怪。人们皆说,这是遭了报应了,作孽呀!
玄玉握着那块墨,用力摩梭着,感受着属于他的温度。泪珠落下来,滴在墨块上,在手中溶开成一团黑色的印记。
从前,他常去冥界,看着那黄泉路上的魂魄们,他们前世无论怎样,来到这里,便只是一团即将被忘却的虚无。
那时他是神明,他是高傲的,在那些魂魄与鬼差面前,他如山一般,是一种多么冷峻又高不可攀的存在。
遇见他后,玄玉第一次感觉到自己的喜怒哀乐被另一个人牵绊着。
像是冥冥之中,他闯进了他心中的一片光,当影子投射下来,他才忽然发觉,原来,我心里还有这样一处地方……
他回到那间破茅屋,这里许久没有人住了,茅屋的顶上破了一个大洞,密密的松针落下来,铺成一片碧色的地毯。
门前流水依然静静向东流去,他执栖魄剑,立在院中等待着。
栖魄本是上古玄铁锻造而成的神剑,其锋芒坚韧,却不为杀伐而生,只是为那些游离不知所踪的魂魄提供了一个栖身之所,故名栖魄。
他看见他的魂魄碎得四分五裂,那些碎片一片片绕着剑身,拂过他的面庞,拂过他的颈线,然后他认出他来了,魂魄聚在他身边,他看见他眼中的哀戚。
玄玉怆然,对他道:“谢谢你,还在等我。”
他本是悠游山水间闲散的神仙,满襟诗酒气,偶尔在小池塘边跌坐看鱼,挑眉看尽人间烟火,好打发这闲极无聊的漫长时光。
他曾笃信天命,从不插手人事,他是神,那些渺小凡人的命运与他有何关系?
“可是你不一样,所有的一切,因为你,都变得不一样了。”
他曾以为生与死,在这世上已经上演了千万次,没有什么特殊的印象,好像从生到死从死到生就像是变戏法一样的容易,那只是千万次的入睡与醒来,不需要任何理由。
可他开始痛恨这人间,生与死,那不是他该承受的东西了。他决定为他重塑魂魄,他要他变成神,这样,世上就再也没有人能伤害他了。
这世上的魂魄,都需有一个栖身之处,所谓生与死,是因果的轮回往复。就如同他的死,他因许多人的生念而死,如今他要叫他向死而生。
若说栖魄的容器,松烟墨是再适合不过的了。
他记得他说:“就在这松鸣山上,那是山顶长了百年的老松,三年前砍下来时,松枝上还带着新雪呢!”
“这里的每一棵松树上都结着你的鲜血,它们不配。”玄玉如是说道,接着去了寒山,那里是他游遍山川人间后为自己寻得的一处偏僻山林,仙家福地。那里有满山的雪松,松枝上,是终年化不去的积雪。
他折一枝寒山凝碧,其上堆积的白雪,在阳光下熠熠闪着光。
那松枝上的寒气太重,积雪化不开了,他就与他一起,临溪晒薪。阳光斜照下来,小院阒然,离离疏影,新建好的木屋里,窗棂与松枝相伴成为一幅寂静的图案。
那些日子,他仍为他读着诗,他学会了弹琴,有时也用那具破碎的魂魄在风中起舞。
可松枝怎么也燃不起来,似乎人间的烟火,焚不尽这属于仙山的翠薪。
苍杉见他常常皱着眉,可原本他的眉间,应当是装满游戏人间的快意,
那天玄玉出门时手中握着栖魄,他对苍杉道:“等我一天,我很快回来。”
他答应了,因为如果是他,他愿意等下去,
只是他看着栖魄那不同于往日的凌厉剑气,其间藏着危险的预兆,他隐约觉得有些不安。
这次,他如约而归。
一天之后,玄玉回来了,带着一把燃着的松枝,和剑刃斑驳的栖魄。
在那个月光溶溶的夜晚,一个神仙,一个残魂,面对面坐在庭院里,院中的松枝在焰火中噼啪作响,一缕苍苔升起,飘飘渺渺,散在天外。
苍杉的神魂重塑时,墨中还蹦出两个小孩,都扎着总角髻,眼睛大大的,那个小女孩说她叫丁香,是杜衡的姐姐,那个小男孩说他叫杜衡,是丁香的弟弟。
玄玉笑着揉揉他们两个的小脑袋,料想是墨中的两味香料借了这墨中的灵气,居然也幻化成了人形。
苍杉嫌弃两个小孩平日里总是吵吵嚷嚷的,太过恼人。
玄玉道:“有两个孩子在这里挺好的,我不在的时候,他们也能陪着你。”
你不在的时候……苍杉对这种说辞很敏感,但终究是没有开口多问。
“我要带你去看九州的万里山河,去看千百年的斗转星移,我,和你一起。”
玄玉说这话时,从未想过到头来食言的会是自己。
那些山河与人间,大约,我再也见不到了吧?
他没有告诉苍杉,那些寒山的松枝无法燃烧,是因为他身上的怨气太重。
他也没有告诉苍杉,他那日去了冥府,斩鬼差,掳走了鹿桥村所有死去的魂魄。
他要让他们也尝到被烈火焚烧的滋味,他要用他们的万劫不复,来成全他的重生。
他那时知道,万劫不复的,还有自己。
黄泉路上,那些村民的脸,一张张的,那样丑陋,他都记得。他从冥府将他们的魂魄掠走,看着那些残肢在幽绿的磷火中不断扭曲,燃烧,他听着他们凄惨的嘶吼,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哭,那是灵魂燃尽时最后的狂欢。
像是人间最绚烂的那场烟火,漆黑的夜幕下,随着火焰升空的声响,斑斓的色彩铺满了,随即惊叹声渐渐淡了,还是那片夜空,却什么也没有了。
热闹过后的寂静是最让人绝望的。
但至少,那片冷寂的天幕上,曾有过那样美丽的光彩。
逆天命,为凡人塑神魂,是为罪一。擅闯冥府,杀鬼差,是为罪二。掳走凡人魂魄,以人魂为引薪焚烧,是为罪三。焚魂铸成魂尸,令冥界生灵涂炭,是为罪四。
桩桩件件,都是这天地间不可饶恕的罪孽。
他知自己虽是神,但终究逃不过一个天命。那个他曾鼓起勇气为他反抗的天命,最终,要埋葬了自己。
罪大恶极,当夺去仙身,散去神魂,方能告慰天地。
他走时没有与他告别,既然知道再也无法相见,不如,就这样安静地离开。
只是他仍然心有不甘,破天荒地,对他的小少年提了个请求:“苍杉,你能不能亲我一下?”
他终究是没有得到那个吻,小少年太害羞了。
那日天气很好,夜晚天上的星星格外明亮,苍杉长到这么大,第一次见到这样好看的星空。他高兴地跑到溪边,跑到林间,跑到湖畔,想找他与自己一同,搬几张小凳,躺在院子里看星星。
可他却寻不到他了。这天地间,再也没有他的气息了。
你不在的时候,我便懂得了什么是思念。我眼中的朗月清风,皆不如你。
曾经有个神仙答应过我,要陪我踏遍这九州的万里山河,看遍千年的斗转星移,不知他如今是否还记得?
后来,我独自走遍了你曾说过的名山大川,也阅遍了每一个或明或暗的长夜,却再没有,寻得那个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