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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惟有旧时山共水(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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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酒的气息中混杂着些许清茶的香味,频频随着微风,袭到每一个走在老街石板路上的行人观觉上来,模糊中还有着远处山林中传来的不知名声调,像大山的呓语。
这时的阳光正好爬上天空的最高处,初春的气候乍暖还寒,青溪镇石板路当中的水渠道中终于有了汩汩流动的活水,那是冰雪初融后流下来的山泉。
青溪镇是这样一个地方,地处润湿的江南丘陵,背靠四季常青的松鸣山。春夏时节,山上常有溪水与山泉流下来,漫到这座地势低矮的小镇,将镇上的街市浸得生出了细密的水草与青苔。后来,镇上有人在青石板路的中央掘开了一条一尺宽的水渠,山上溪水顺着水渠流过行人足下,贯穿整座市镇,汇入远处的锦观河中。
时间久了,街上那条窄窄的沟渠,竟也成为了青溪镇上一道别样的风景,吸引了不少外镇的人前来一睹这老街的风貌。
青溪镇上比这穿街水渠更出名的,要数巷陌尽头的那家文房铺。那铺子的店面虽小,又在不起眼处,还没一个正经招牌,可这店里卖的松烟墨却是远近闻名,千金难求。
平日里走上街,路上的旅人要么是像没见过世面似的愣愣低头盯着渠中的流水,要么就是在问街两旁的店家,那家卖松烟墨的文房铺子在哪一处呀?
文房铺的店主姓葛,据说因为在家里兄弟中排行老大,认识他的人都喊他葛大。葛大十几年前从邻镇搬到这里,看中了松鸣山上鹿桥村特产的松烟墨,便开了这间铺子。
十几年前的铺子是因为财力有限,才开得这样偏僻又破小,而今那墨块的名气打出去了,他却也不愿意换个位置更好铺面更堂皇的店,一来是为了继续省些租子钱,而来,“酒香不怕巷子深”,好东西藏在这旧巷深处,又为这松烟墨蒙上了一层古朴神秘的味道。
葛大平日里精明的很,买进墨块的价,卖出墨块的价,他一分一厘都错不得,何时该进货,何时该出货,那日子也是半个时辰都差不了。他今日算一算日子,鹿桥村的那个二狗子该来交货了。
果然,远处巷口,那小子拖着双破烂的草鞋过来了。
虽说如今山上的冰雪已经消融,但这天还是凉的很,葛大长得精瘦精瘦的,特别畏寒,今日身上套着三四件棉衣,还坐在门口有阳光的一隅搓着手。他瞧见来交货的那人身上只穿着一件单薄的褐色麻衣,脚上的草鞋还破了好几个洞,不由得感觉更冷了。
少年口中哈着白色的气,从怀中掏出两条用白布细细包好的墨块交给葛大。那墨块浓黑而无光,捏在手中润泽细腻,细嗅之还有淡淡的松香,确实是上好的松烟墨。葛大十分满意地把墨收下,吩咐伙计取钱交给少年。
“二狗子,”葛大忍不住与少年攀谈起来,他这么一喊,那少年眼中明显的露出不太愉快的神色,他咽了口唾沫,改称道,“少年郎,你待会儿还要给你爷爷买药去啊?”
少年不太习惯与人交流,只涩涩地点了点头。
葛大心中叹气,眼前这少年生得温润俊俏,若是投生到一户好人家,必定要引来许多人家里的姑娘垂青。
可惜了,他偏偏是个没人要的野种,十四年前被扔在松鸣山的山脚下,一夜风雪,尚在襁褓中的他差点被冻死。幸亏当时鹿桥村那个寡居的好心老林头把他捡了回去,教他制墨的技艺,这对苦命的爷孙俩才得以侥幸活下去。
这几年又听说老林头患了重病,少年卖墨换得的钱又大多流进了药局,爷孙两人的日子又过得紧巴巴的。
葛大看着他露在草鞋外面的脚趾,很难得的想要大发慈悲一把,他叫伙计进去再多拿几个铜板。
“这日子还冷呢,你去给自己买双新鞋,小心冻着。”
少年僵硬地挤出一个笑,向他道谢。
这时店里来了一位新客,那人身着一身墨色的长袍,长发半挽束在玉质的发冠中,面上眉目如粉雕玉琢一般精致,那双眸子中带着几分清冷又桀骜的意味,只堪堪一立,便是满目的丰神俊朗,恍如谪仙圣人。
店里的三人——葛大,伙计,那少年,一时间竟都看着他愣了神。
那人看着这一幕觉得好笑,伸手在他们面前晃了晃,道:“我听闻这里的松烟墨最是出名,特意过来看看。”
葛大一见他便知是贵客,赶忙把少年刚带来的墨块陈到案前。
他问:“这墨块的原材产自哪里?”
少年答道:“就在这松鸣山上,那是山顶长了百年的老松,三年前砍下来时,松枝上还带着新雪呢!”
他将墨块凑到鼻尖闻了闻,又问:“制墨时加了什么香料?”
少年答:“里面加了丁香、杜衡等十几味香料,还有烟叶。”
那人垂下的眼帘微微抬起,转头看向少年:“这墨块是你做的?”
少年望进他眼中那片深沉而不见底的深潭,见他这样问,忽然心中涌起从未有过的情愫,他双颊飞上了红云,点点头。
“这墨我要了。”他浅笑,从袖口摸出钱放到柜台上。
葛大欢喜极了,叫伙计仔细把墨块包好,呈圣旨一般的将东西交到这位有钱的主顾手里。
那人离店,走了两步,忽地转身叫那个一直跟在自己身后的少年:“你跟着我做什么?”
少年瘦削焦黄的脸上,一双清澈的大眼望着他,他走到他身边,招手示意他侧耳来听,他配合地低头,听见少年说:“葛大卖你的那块墨,价钱高出平时的三倍不止!”
他笑了,眉眼弯弯的,映进少年的心里。
“无所谓,这世上许多东西本就无法用钱来衡量,我觉得这墨好,就是出再多的钱也值。”
他看见少年的衣衫在肩头破了洞,那具瘦小的身体在寒风中不住的发抖,他问他:“你冷吗?”
少年一愣,接着倔强地摇头。
他将自己身上的墨色外衫脱下来披在少年身上,外衫不厚,却带着他的体温,那样温热,有淡淡的清茶香气。
“刚才茶楼的伙计把茶水洒我身上了,这个味道你习惯吗?”
少年紧了紧身上的罩子,答:“我很喜欢这个味道。”
他那时还不知道,自己不是喜欢茶水的味道,而是喜欢,这衣服上他的味道。
那人觉得自己与这小小少年有些缘分,冷不防牵起他的手,道:“我叫玄玉,是个云游四海的神仙,你呢?”
“神仙?”少年惊讶地睁大了眼。
“你不信?”
玄玉一挥手,街上水渠中的流水便向着坡上倒流,再一挥手,路旁那株刚生新叶的玉兰便开出了花朵。
少年惊奇地看着这一切,大呼:“是仙术!”
玄玉低头凑到少年耳边,指着路上神色并无变化的行人,道:“不是仙术,障眼法而已,只有你一个人看得到。”
“你叫什么名字?”玄玉问。
少年的情绪从刚才的惊喜中跌落,他踌躇了一会儿,硬生生从嘴里挤出:“他们,都叫我二狗子……”
那声音轻的跟蚊子叫似的,玄玉还以为自己听错了,又问了一遍。
“我,是被爷爷捡来的,没有名字,村里人都叫我二狗子……”
少年这次的声音更轻了,苍杉却清楚地听见了。
他觉得二狗子这样难听的名字实在是配不上眼前这个瘦弱却生得如此俊美的少年。
待他长大成人,那必定是个名动四方的美人。
他忽觉自己曾走过的千山万水,都比不过此刻眼前的这个小小的人儿。
少年拉着他的手,他跟着少年走进街口的药店。少年从怀中摸出铜板,仔细地铺在柜台上,伙计很熟练地数了钱,抓好了药交给这位穷苦的主顾。
少年带着玄玉回到村里的破茅屋时已经是日暮时分了,落日留下长长的影子,松林枝头一片血红,连薄凉的空气中都飘着死亡的气味。
那个寡居了六十几年的老林头,在生命的最后十四年里遇见了那年村口雪地里的小婴儿,终于在这个初春有山泉叮咚的黄昏里,渐渐停止了呼吸。
“神仙大人,求您救救我爷爷!”少年跪在地上,虔诚地请求,他的手里还紧紧地攥着药店里抓来的药包。
玄玉瞧着那破烂木床上的老人,蹙眉摇头道:“常言道,世事无常,自有天命,你爷爷年纪大了,就算我是神仙,也无法阻止他走向生命的终点。”
“生命的终点是什么?”
玄玉思考了一下,回答他:“也许是冥界,到了奈何桥,便是生命的终点。”
少年那时还不懂什么是世事无常,也不知道玄玉口中的冥界与奈何桥是怎样的,只是觉得那里一定很可怕,大约都是刀山火海的样子,他为爷爷担心害怕,蹲下身抱着膝盖哭了起来。
玄玉在这世上活了千百年了,无论是王朝更迭或是天灾巨祸,这人间的种种事他什么没见过,自认为有泰山崩于前而不改色的气魄,可这会儿见到小少年在自己面前哭的稀里哗啦的,他竟然慌了神。
为什么他哭泣时,自己的心也跟着一抽一抽的收紧?
他想开口安慰少年几句,却又不知道该如何安慰,他这个神仙,自以为上天入地斩妖除魔无所不能,而今对着这少年的眼泪,却是一点办法都没有。
他只能跟着蹲下来,用自己宽大的手掌抚摸着他因抽噎而不断起伏的背脊,把他包裹到自己并不伟岸的胸怀中。
凡人是这样脆弱而可悲,生老病死,一切避无可避,只能祭以苦涩的泪。
玄玉从未在一个地方待过这样长的时间。松鸣山,鹿桥村,这江南小山丘的一隅风景是这样清丽,山上的青松经过一场春雪,显得愈发苍翠欲滴,这山涧的流水,潺潺绕过茅屋篱笆前的小径,不时有几条细细的鱼苗游过。
其实此处的风景他在其他地方见过太多了,只是,这世间的他处,再也没有身边这个小少年了。
日光跟着太阳的影子被一点点拉长,长到,小小的少年长大些了。
玄玉看着被自己喂了三年的人,苦恼着,这孩子平时什么山珍海味都吃过了,那身子却还是和当年一样瘦。
不过他长得比自己高了,也不会因为午夜梦回时发现爷爷不在身边而哭泣了。
老林头去世的第二天,他见他伫立于山野的湖畔,那时天空暮沉沉,湖面的晚风轻拂他鬓间凌乱的发,他走过去,为他拭去眼角的泪,给了他一个新名字。
“二狗子……你若是愿意,我便给你个新名字。苍有青绿之意,苍松这个名字,你可喜欢?”
他忽然想到那日他披在自己身上的长衫。
“我觉得,苍衫这个名字更好。”少年道。
“苍杉?”玄玉念着这个名字,“我曾见过杉树,那也是高挺入云的好木材,只要你喜欢,那我已经就唤你苍杉了。”
他默然接受了这个新名字,在这个日暮天寒的时间里,告别了过去,未来的人生似乎就像眼前的这片静谧湖水,他期待着每一片将要晕开的涟漪。
他在落霞云归中,听他吟诵着那些前朝的诗句,每一句期期艾艾中,都有数不尽的相思愁绪。他问他,什么是思念。
满肚子大道理的神仙这时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半晌,他道:“大约是这满目清明山河,都不及一人的笑颜吧。”
他听完后笑了,问他:“是这样吗?”
他也笑,那笑意映入他的眼底,他道:“是。”
他教他抚琴,那把名叫安魂的桐木古琴,他已经很久没有弹过了。
玄玉伸开双臂,很勉强地将苍杉拢在自己怀中,膝上那把琴在灼灼日光下看不真切了。他引着他的手去拨动琴弦,每一个音都像是在心间响起,他喜欢这样的感觉,怀抱里,有自己想一直守护的小东西。
有时他觉得弹琴太累了,便起身,学着画本里的人扭动着腰肢,把他逗得直笑。
这时虽然是炎热的午后,可是密密的松树投下了一片阴凉,山间的花和影都像碎了似的,烁烁地闪着光。他走在轰响的蝉鸣里面,脑袋里懵懵懂懂的。他不知道对他的心情是不是喜欢,而是,而是十分的自然。
仿佛是有清风走过林间,吹皱一池碧水。
他常向他讲起自己曾走过的那些名山胜水,讲起人间别处的璀璨烟火,那是鹿桥村外的广阔天地,有比这松鸣山更加苍翠的青松,有比那青溪镇更加宽阔的街市。
他曾幻想着与他一同踏遍万里山河,去看这人间的日升日落。当他们都累了,就回到这座松鸣山,回到这座小茅屋里。
他愿,与他一同煮酒烹茶,渔樵耕读,终此一生。
原来曾经千年的人生,与有他的时光相比,不过是须臾。
鬼差上门的那日,苍杉被结结实实吓了一跳,那鬼差面色惨白,手中的铁锁链晃荡晃荡碰撞着发出骇人的声响。他以为这鬼差是来索命来的。
鬼差见了玄玉,跪地叩拜三下,说冥王之子降生,请玄玉大人前去冥界赴宴。
那冥王曾与苍杉是朋友,此次碍于苍杉仍是凡人血肉之躯,他只得自己孤身前往。
他临走前对他说:“等我回来。”
这句话,他临死前仍记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