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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落(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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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地狱的业火,是黄泉路上的血沙,是彼岸盛开的曼珠沙华……
苍杉眼中只有这些,浑然不觉自己正握着栖魄。
栖魄豁了口的剑刃上,流着属于易元光的鲜血。
这样艳丽的红,在他心间蔓延开来,密密地裹住了他整个心脏,是窒息的疼痛。
那疼痛来自于易元光。
在苍杉挥剑砍下李迎祥,或者说张广利的头颅的那一刻,易元光用手握住了剑刃,一瞬间血流如注。
靠,说好的不伤凡人呢?怎么受伤的总是我的手啊!
“不可以告诉主人,不可以……”他重复着这句话。
“苍杉!”易元光忍着掌心的痛,强行把栖魄从他手里夺过来,“苍杉你给我清醒一点啊!”
“玄玉大人,求求您了,再造一个魂尸吧!”李迎祥还伏在地上,不住地跪拜,陈忠发虽然不是很懂现在的局势,但他还是爬过来,跟着李迎祥一起冲易元光他们磕头。
易元光拖着失了神智的苍杉向旁边躲去:“你们别这样啊,你们起来,我又不是你们邪教的教主,跪什么跪,现在是人民当家作主了啊,别给我来封建社会的那一套!”
“大人!”李迎祥站起来,指着缩在墙角的一众魂魄,“您请看,这是我这些年为您找来的贡品,您看看,他们一个个都已经没了意识,用来制作魂尸,是多好的材料呀!”
易元光意识到这些魂魄出现在这里一定有问题,便问他:“贡品?你什么意思?”
不用李迎祥说,他大概也能从今天的新闻报道里猜到几分,这些魂魄大概都是像受害人俞东一样,被李迎祥用同样的方法伪装成自杀,然后把他们的魂魄赶到这栋烂尾楼里的。
“他们……他们都有罪!所以,我趁机上他们的身,我,我要让他们死,然后,他们的魂魄才是比他们的生命更有价值的东西!”
最角落里的那个穿着大红色吊带长裙的瘦弱女人,是在红灯区靠招揽嫖客谋生的妓女,她的谋生之道就是谋财害命,数不清的男人死在她的床上;女人身边的那个憨胖高中生男孩,他是校园霸凌的施暴方,曾经把一个女孩子逼得跳楼自杀了;那个满脸横肉的中年男人,是个放高利贷的,他和当地警方勾结,逼死了十几口人;最近上新闻的俞东,三年前他给自己的妻子买了一份意外保险,在和妻子旅游的途中把她推下山崖,获得了一大笔保费。
不只是他们,这间房子里的所有死去的魂魄,他们生前都或多或少地背上了人命,他们的手上都沾满了鲜血,他们有罪,却一直没有得到应有的制裁。
所以李迎祥找准机会上了他们的身,用自己强大的怨气控制着他们的身体,很多年以后,他们原本的意识早就在李迎祥的压制下丧失了。
这时李迎祥再杀死他们,控制着他们或爬到高处,或上吊,或投河,或服毒……他在他们肉身逝去的最后一刻逃离,然后,获得了一只没有意识看起来很听话的魂魄。
“其实有时候他们也不怎么听话,”李迎祥说起这事有些懊恼,“我带着他们东赶西跑的找大人您,有好几次他们不肯跟着我,就留在太阳底下被晒到灰飞烟灭了,现在的这几只,都是近五十几年里晒剩下的。”
他的语气十分轻松,又带着几分得意,好像自己在说的是在驱赶牛群羊群的时候失去了几头畜生,而不是在谈论那些原本活生生存在着的人命。
人生而本恶,在那些阳光找不到的灰暗地带,就让他这个已经离开尘世几百年的恶鬼去清理。在自身定位这一块,李迎祥倒是挺明确的,他不是什么好人,是十足的恶鬼。
“所以,你在执行你自以为的正义?”易元光眼中含着冷冽的光,面色叫人看不出是愤怒还是讥笑,他心中切切,一时间竟不知自己该用怎样的心态去审视李迎祥。
李迎祥似乎没有觉察到他的微妙情绪,不以为然地笑笑:“正义?这世上本就没有正义,我只不过是大发慈悲,将他们献给您,好叫他们早日脱离轮回之苦。”
轮回之苦……易元光是知道的,所谓的轮回重生,有时不过是换一副躯壳再次经历人间的苦难。可是在他眼里,轮回虽苦,但每一次重生,都代表着新的希望。
他眯着眼,问李迎祥:“听说你带着三世的记忆,你那些年都经历了什么?”
冷风穿过破碎的玻璃窗灌进来,带来了属于秋夜的悲戚草木味道。李迎祥站到窗前,张广利身上穿着的浅咖色风衣迎着风猎猎作响。
他在口袋里掏了一阵,拿出一张被揉皱了的黄色符纸,纸上密密麻麻的爬满了小字,易元光隐隐约约勉强看见“众魂皆亡,众尸皆起,魂灭魄散终不尽……”
这是,控魂符!
所谓的控魂符,是用来控制冥界游魂的符咒。其上的咒文需由这天地之间的神明以自己心头血浇灌草木,将结成的果实烧成灰烬,再用忘川之水混着灰烬题写。
心头之血,凝结着神明的精魄,取心头血无异于叫他剖心裂魄。况且这由血浇灌的草木矫情得很,一世只开一朵花,结一次果,果实化为灰烬后剩下的枝叶也会跟着枯萎。世上其余生灵恸其不屈,便再也不会叫那神明再养一株草了。
易元光一惊,苍杉说李迎祥曾盗走了冥界的宝物,想必就是这张控魂符了。
冥界的魂魄都由鬼差管着,唯一需要这符咒压制的,只有那具被关在玄铁笼子里的魂尸。
若是符咒被破,魂尸被放出,吞魂嗜魄,冥界将会成为话本中描述的炼狱。
彼时魂尸再到人间……没有人知道会发生什么。
李迎祥用两根手指夹着控魂符,故意让它在风中飘着:“大人,你没必要知道我的故事,你只需要知道,要是你不造一具魂尸出来,我就把原本关在黄泉路上的那位放出来,反正横竖我都能见到它吞噬魂魄的美妙场景。”
“疯子!”再造一个怪物,或是把怪物放出来,这是一道无解的选择题,易元光抑制不住心中的怒火,吼道。
“大人生气了?”李迎祥听着这声骂,似乎点燃了他心中某处变态的欲望,他癫狂地笑着,“哈哈哈,大人你别气,我把这人杀了给你赔礼。”
他从破碎的窗户上掰下一块玻璃,那不规则的尖锐边缘在月色下闪着寒光,玻璃刺入胸口,他仰起头感受着这来自于另一副身躯的痛楚。
那是多么美妙的感受,是上天给予凡人的恩赐,是他这个孤魂野鬼永远无法重温的旧梦。
张广利时而清醒过来,用溢满鲜血的喉咙向外界发出绝望的求助,尽管那声音只是咕噜咕噜的闷响。
“大人……”他的那双眼充了血,那只沾满了血液的手扭曲着,控魂符被风吹落到房间的地板上。
他的笑容很难看,带着几分张广利特有的市侩气息,但他是李迎祥,死了无数次的鬼魂,他只不过是在又一次感受着死亡带来的快感。
每一次,当他占据的那具身躯濒临死亡,他能感受到他们的生命在一点点剥离,温度被抽去,这是死亡,是他渴求了千万次却再也不愿重复的路程。
或者说,他逃避死亡,只是因为害怕新生。
“张,李迎祥你干什么!”易元光怀中抱着的是意识尚未恢复的苍杉,而此时,李迎祥控制着张广利的身体,一只脚已经跨出了窗框,脚下是嶙峋的石堆。
刺了胸口还不够,还要跳楼是吗?
“因为是大人讨厌的人,所以要死得惨一些才好。”
易元光抱着张广利的身体下坠时,先是懊悔刚才伸手拉人时蠢到把自己也给带下去了,接着默默向叔叔婶婶同学们还有丁香杜衡道了别,然后无比难受地发现,自己居然要和张广利这个人渣死在一起,真是倒大霉了!
大概是死亡前的附加赠品吧,易元光还零星地看见了李迎祥生前的一些画面。
第一世,他是山间的村夫,以打猎为生,有个青梅竹马一同长大的妻子,成亲后三年,妻子又为他生了个漂亮的女儿,一家人日子过得清贫,但也算是平淡安适。就这样过了许久,他的女儿阿源十岁了,在一次上山玩耍的途中被毒蛇咬伤,命在旦夕。
他没有钱请大夫,只能自己爬上高高的悬崖峭壁上采摘草药,希望能把女儿留在人间。只是他没想到,自己竟先女儿而去,采药时失手掉下山崖,原来脚下的万丈深渊才是自己此生的归宿。
他拖着破碎的身体来到冥界,奈何桥上,他跟着其他死去的魂魄走到孟婆跟前,伸手想要喝汤。他曾听村里的老人说过,喝了孟婆汤,就会忘却前尘往事,方能投胎再入轮回。
下一世,还能再见到阿源吗?
这时一个男人喝完了汤,拧着眉大喊着这汤太苦,他眼瞧着孟婆从躺椅上翻下身来,跪在地上,一时间桥上的魂魄停下了脚步。
他听着那人与孟婆正说些什么,忽然脑中浮现出一个危险的念头:不喝汤,就这样带着这一世的记忆,到来生寻得妻女,再续前缘。
于是第二世,他出生时便记得自己是谁,也知道自己这一世运气好,生在了江南的一户富庶人家。他得了个新名字,叫陆为。
城里接传,陆家生了位神童,陆小少爷生来便会唤爹娘,三岁便能读诗歌,到了五岁甚至会带着家仆去山林猎野兔。他这样生活了十年,几乎忘记上一世的妻子与女儿。
他这一世为考取功名北上京师,途经洛阳,游园时身骑骏马,正瞧见深阁画楼上,有一面容姣好的女子正低头绣着牡丹花。白色绸缎上的大红牡丹开得正艳,只是看那绣花的小姐,人面更比花娇艳。
他忽然觉得小姐的面容似曾相识,却又无论如何也想不起来了,心中只道:想必是今生有缘。
再见时他已是功成名就,当朝的进士及第,他骑着高头大马,身着华裳,一时间风头无两。他特意取道洛阳,只为一睹小姐画楼绣牡丹。
他骑马重游故园,见小姐趴在墙头,仍是当年模样。
“为谁含笑在墙头?”
墙头马上遥相顾,便终身不误。
他考功名,娶佳人,官至户部主事。又五年,妻子为他诞下一个女儿,看着那张娇嫩的小脸,他忽地忆起前尘往事里那个还躺在病榻之上的孩子,阿源。
那个小小的孩子,眉眼间多像她呀!他以为,这是阿源又回到自己身边了,于是庆幸自己当年没喝那碗孟婆汤,这才有了父女重逢的缘分。
随着孩子一天天的长大,他看着她渐渐清晰的面目,那么熟悉,他开始害怕了。因为这孩子长得不像阿源了,反倒愈发像他前世与自己一同长大的妻子。
那日他坐在院子里看女儿骑竹马,梅子树刚结出酸涩的青梅,光影斑驳下,他听着清脆的欢笑声,眼前的场景,分明曾在前世上演过。
他问妻子:“你相信前世未尽的缘分能在今生再遇见吗?”
“也许吧,”妻子笑道,“我十岁时,曾在家中的花园里见过一条蛇,那蛇冲我张大嘴巴发出嘶嘶的声音,我瞪了它一眼,它悻悻然逃了。今日想来,我当时见那蛇也有几分熟悉的感觉,也许,我与它前世也有缘吧。”
他再看妻子的面容,才知当年阿源若是没死,长大了就该是这幅模样。
呵,天命弄人,此生与我相守的妻子竟是我前世的女儿,而我与她,竟生下了前世的妻子。
他忘了自己是怎样来到黄泉路上的,他只记得那里有个怪物,被玄铁笼子关着,时而酣睡着,时而醒来发出凄厉的嘶吼。那声音震得他脑袋生疼,好像心肝脾肺都要被震出来,有只路过的魂魄被它抓了去,三两下便被啃噬干净了。
看着这本该是如此残忍的画面,他却无端的觉得那怪物有些迷人。
他被鬼差催促着上桥,奈何桥上的鬼魂好多,熙熙攘攘,每一个面上都是呆滞而无波澜的,大概是知道自己将获的命运吧。
喝汤,失忆,重生。
忘记了一切,下一世与我相遇的人会是谁?他愈加害怕第二世的故事重演。
第三世,他生在普通农户家,唤名李迎祥。
这时正值王朝末路,官僚腐败,兵匪横行,百姓民不聊生。他有感于人世之多艰,不愿再续前世的黄粱梦,只做一介布衣韦带,了此一生。
但他心中仍放不下那对命运错位的妻女,时常问村外的来客:“当年,会稽县陆主事家后来怎样了?他的妻女后来怎样了?”
可惜来者大多是其他村的山野村夫,自然不会去管多少年以前某位主事家中的后世。
又有一人说:“此时会稽县似乎是有一位主事,只不过那位不姓陆,姓余。”
他怅然,忽觉前尘之事已去甚远,自己当年的那些遭遇,再也无人知晓了。
后来,海上倭寇进犯,朝廷昏庸,一面无力抵御外敌,一面却对百姓加重赋税徭役。各种苛捐杂税,加之江南连年的干旱,有些地方竟发生了人易子而食的惨案。
他眼见村中父老饿死的饿死,被官兵打死的打死,终于决定揭竿而起,召集村中青壮年,编“李家军”,反抗当地政府的压迫。后又一路北上,无能的官军被打得节节败退。
他幻想着,这一世,他领万民,破千军,上京师,登金銮。那座摇摇欲坠的宝殿,他曾踏上过。
假如这时没有陈忠发,他也许真能再建一个属于自己的盛世。
有一天,陈忠发失踪了,他派人找了他许久都没找到。
直到那天官军攻入宅院,院中的兄弟被杀尽,血染红了深秋时节盛开着的菊花,他恍惚间忆起前世画楼中的那幅艳丽牡丹。
陈忠发被两个官兵架着进来,他看见他的下半身已经没有皮肤了,割的深的地方,还显露出森森白骨。
陈忠发是邻村陈大喜家的独生子,起义后他就一直屁颠颠的跟在李迎祥身后。虽然他平日里脑子不灵光,常常犯傻,但两人一起出生入死这么多年,他也能算是李迎祥的心腹了。
看他如今这样子,料想是几天前出门被官军抓住了,不知在哪处受了这样的酷刑,才将李家军的种种出卖给了官军。
“大哥……我,我对不起你……”
他却没有再看他一眼,只僵硬地挺挺身,走向自己的死亡。
他在狱中最后一次问起会稽县陆主事,有人回他道:“那是上一位皇帝的时候了,我听说那位陆主事在一个春日里发了疯,用菜刀砍死了自己的妻子和十岁的女儿,后来自己从阁楼上跳下来死了。”
他上刑场时,场下围了许多人,他在熙攘的人群中认出来了,有半月前来院子里送菜的王婶,有被自己从官兵手中救下的小男孩,有曾经跟着自己出生入死多年的兄弟……他与他们中的许多人相熟,或许现在把脖子伸得老长的那个麻子,就是前日与自己在同一家面铺吃面的食客。
他不懂,他们的脸上为什么这样麻木,眼中连一丝悲悯的情绪都不曾浮现。
没有满身横肉横提着大刀的刽子手,上来行刑的是一个身材瘦弱的书生模样的人。那人从袖间摸出一把小巧的刀,抬手在他额间轻轻一剐,他感觉到疼痛,还有温热的血。
额上的皮肤垂下来,竟未把眼睛完全遮住。鲜血汩汩流出,落在他的眼中,所见的画面霎时血红一片。
他看见血色的天幕下,台下的那些人长大了嘴发出阵阵惊呼,那呼喊声出于单纯的惊异,这个地方的百姓还没见过将人的皮肤片片剐下的刑罚。
他明白了,即便没有陈忠发,也会有其他人走上出卖自己的这条路,在这个破败腐朽的盛世,是这样一群无可救药的民众,在书写这个时代满目疮痍的华章。
他又看见有几个人咧着嘴开始笑了,他绝望地闭上双眼。
台下的笑声响起来了,他们以为他是怕疼才闭的眼,那笑声真刺耳,比此时切割肌肤的刀片还要让他感觉痛苦。
三天,三千六百八十一刀。
他数完了,那个瘦弱的书生一共在自己身上割了三千六百八十一刀才把所有的皮肤都扒尽了。台下的看客换了几批,行刑到后期的时候,他感觉不到疼痛了,只是单纯地觉得冷。
他从行刑架上被放下来,没有了皮肤的庇护,那团暴露在深秋寒冷空气中的血与肉冷得发抖。他再次睁开眼时,地上是破碎的皮肤,他在石制的行刑台上爬着,爬到那一堆混着尘土的皮肤里,一次次的,把它们往自己身上贴。
太冷了,只是因为太冷了。
忘川河畔,黄泉路上,玄铁笼子里关着的那只怪物长得那样丑陋,它的声音那样令人作呕。可与那日刑场下的人们相比,它的样貌比那些笑容美丽,它的嘶吼比那些笑声动听。
这世上的人啊,总是这样梦着醉着过完一生,然后毫不负责地来到奈何桥上喝一碗孟婆汤,继续下一段悲哀的旅程。
人生来,就是为了死的。
人,是最可怜的,最无可救药的存在。
轮回是一场绝望的陷阱,落进去了,便再没有终点。
“那不如,就放过它。”
易元光从李迎祥的记忆中抽离出来,心道幸好这栋烂尾楼曾经修得够高,这故事都看完了,自己居然还没有落到地上摔死。
耳边的凄厉风声听不真切了,好像下雨了,冰凉的雨丝滑过指尖,什么也抓不住,这样空荡荡的感觉真不好受。
坠地前的最后一秒,眼中的人是苍杉。
苍杉,下一世,不要来找我了。
“你曾经说过忘记是一种很好的解脱,可我不愿意,我的过去里到处是你的身影。我不要什么解脱,主人,我只要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