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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落(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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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一的夜晚,易元光在于耽家补昨天因为苍杉醉奶而翘掉的家教。今晚只有于耽妈妈在家,易元光在于耽的书房里听着从客厅传来的新闻联播的声音。
于耽小朋友今天的学习兴致似乎不太高,听写十个新单词,连错了八个,让她读一段课文中的对话也是磕磕巴巴的。
易元光担心她是白天上了一天的课,晚上还要继续补课太累了,关切地问她:“耽耽,要不我们休息十分钟?”
于耽没精打采地点了点头,跑去客厅和妈妈抢电视遥控器去了。
易元光回忆着今天白日里的那个陈忠发,想起他那血淋淋的下半身,不自觉又打了个寒噤。陈忠发说自己死后曾在人间见过他大哥李迎祥的魂魄,那时他刚化作魂魄,还没意识到自己已经不属于人世了。
但李迎祥似乎对自己的死亡表现得很镇定,在陈忠发不得不接受自己已经死亡的事实后,他还安慰这个在黑暗中哭得稀里哗啦新鬼,说什么人与鬼之间的界限不过是一座奈何桥,一碗孟婆汤,来世依旧是条好汉。
易元光听到这里的时候,还对李迎祥的思想觉悟表示敬佩,毕竟古往今来很少有人能把生死之事看得这般豁达。
而后陈忠发又说了一句李迎祥说过的话:“不过我就不去投胎了,在这世上做只游魂挺好的。况且,无论是人是鬼,都是一样的丑陋,所谓的轮回,终究是场没有尽头的陷阱。”
易元光反复琢磨着他的这句话,人与鬼一样丑陋……轮回是陷阱……这怕不是脑子抽了?满满的中二病气息啊!
这个李迎祥的世界观,好像与那个冥界在逃的魂魄挺相符的。
不满这个人世,所以拒绝投胎,一次次在人间犯案报复社会。
所以只要等鬼差抓住那个魂魄,然后带陈忠发去磕个头,这件事就解决了!
易元光觉得眼前豁然开朗,终于有一次,不需要自己去当和事佬,在家里等别人去干活就可以了!
但他又转念一想,都三百多年了,那个魂魄还是没被鬼差抓到,就这几天,这鬼就会自动送上门来了?要是他一直不现身,陈忠发这个没眼力见的岂不是得一辈子跟在自己身边了?
就在易元光愁眉苦脸叹气的时候,于耽和妈妈抢遥控器失败,满脸不高兴地回了书房。
“耽耽,休息好了吗?要不我们今天的课就先到这里?”易元问她,他觉得今天的教学效率太低了,干脆这次教学就先暂停,让孩子好好休息算了。
于耽撅着小嘴,心不在焉地翻着书桌上的英语书:“易老师,我爸爸已经两天没回家了。”
于耽的爸爸作为坚昆集团的高层,为了公司的发展,每天都忙得四脚不沾地,但他有一个规矩,只要自己身在H市,无论当天自己有多忙,他一定要回到家,给睡梦中的宝贝女儿一个亲吻。在易元光看来,他真可以算是新时代好父亲的典范了。
“可能,你爸爸这几天出差去了,所以没办法回家。”易元光这样安慰道。
于耽摇摇头,说:“不是的,爸爸没出差。”
易元光觉得自己刚才那话挺蠢的,于耽会不知道爸爸出没出差?这还轮得到自己去猜吗。
“都怪张叔叔!”于耽把话题的矛头对准张广利,“都是他,自己的公司不管,害得我爸爸这几天累成狗!”
累成狗……易元光被这个小学生口中的词汇噎到了,随即他问:“你怎么知道张广利没管自己的公司啊?”
“我偷听妈妈打给爸爸的电话了!”于耽颇有些骄傲地回答,“张叔叔前天从工地回来以后人就不见了,公司里好像出了大问题,这两天全靠我爸爸和其他几个叔叔在忙里忙外!”
坚昆集团确实出了问题,先是工地上有人跳楼自杀牵扯出这些年的无良强拆事件,后又有老板的父亲涉嫌赌博被抓,不管是正经的新闻媒体,还是那些娱乐八卦杂志,这些丑闻都被刊登在了H市的各种纸媒报刊上,估计坚昆的股价这两天跌了不少。
但张广利毕竟是白手起家的,这几年见过不少商场上的风浪,怎么如今出了这些事,他作为公司一把手不是第一时间处理问题,反而变成了缩头乌龟躲起来了?
一定是事件涉及到自己的父亲和妹妹,他自闭了。易元光在警察局听张彤说起过,小时候妈妈不在了,爸爸总是不回家,哥哥一边忙着公司的事,一边还要把年幼的自己带在身边辅导功课。
她一直不敢把爸爸做过的事告诉哥哥,就是怕他一生气,抄起菜刀去砍了自己的亲爹。
易元光觉得张广利的为人处世虽然人渣了些,但是对待自己的妹妹肯定是没话说。
他拿起手机准备打电话给苍杉叫他来接自己回家,一通新的电话先打进来了:“喂,是易元光同学吗?”
即使是一串陌生的电话号码,易元光还是能从电话里经过处理的声音里听出那讨人嫌的语气,真是说曹操曹操就到啊。
“喂,张老板找我什么事啊?”
电话那头的人有些慌乱,他清了清嗓子,道:“同学,你搞错了,我不是张广利。”
“我说是哪个张老板了吗?”易元光被张广利的此地无银三百两弄得哭笑不得,甚至想把这段愚蠢的对话录下来,好作为以后的报复材料。
被拆穿的张广利不做声了。
“张广利你消失了两天,丢下你手底下的员工忙得团团转,说实话,你这样挺不负责的啊。”易元光趁机帮于耽吐槽了一下张广利。
“是张叔叔吗?”于耽闻声问,“老师你快叫张叔叔回来工作!”
易元光竖起食指示意她噤声。
“不是,我,我是有难言之隐的……”张广利还是听见了于耽的话,他的语气有些踌躇,带着几分恐惧的意味。
“我懂,”易元光不由得有些同情张广利,果然家人对他来说是一条软肋,“你回来好好处理这些事情,多安慰安慰张彤,还有,以后别干强拆这种缺德事了……”
“不是!”张广利打断了好心帮自己着想的易元光,“张广利现在在我手上,你最好马上过来。”
易元光隔空冷笑:“呵,张广利你有病啊?自己绑架自己?”
不对,虽然声音还是和刚才一样没有变,但新说的这一句话,语调语气都像是换了一个人,就好像是,有人用属于张广利的声音在说话。
“信不信由你,”那人又说了一句,易元光可以清楚地听见来自某个黑暗中的抽泣声,“明天早晨,你大概会在报纸上看见一条新闻,坚昆集团总经理跳楼身亡,玄玉大人。”
易元光浑身触电一般愣住,胃里一阵翻江倒海,他趔趄了几步,扶住书桌开始干呕。这种感觉,他在奶茶店曾经经历过一次。
于耽没料到老师会突然这样,她看着捂住胸口露出痛苦神色的易元光,几秒之后冲到客厅去寻求妈妈的帮助。
易元光强忍着不适,以晚饭吃坏了肚子为借口急匆匆地向于耽妈妈告辞,在黑色的夜幕下,两栋楼之间的这段距离,此刻显得格外遥远。
他跌跌撞撞,忘了自己是怎么回到家的。
苍杉正在厨房里准备宵夜,听见门铃响了,系着易元光挑选的碎花围裙就去开门。
“苍杉……”
两人目光交汇的那一刹那,易元光跌入他的怀中,他稳稳地接住他,把他抱到沙发上躺好。苍杉心疼地抚摸着易元光苍白的脸庞,眼前的他,眉头紧锁,双唇抿成了白色,额间沁出了密密的冷汗。
空气中飘着淡淡的橄榄油香味,虽是无言,苍杉的心却也随着易元光略显急促的呼吸一点一点生疼。
都到了这个时候,自己还是没能把他保护好。
易元光悠悠睁眼,挣扎着想要爬起来,苍杉会意,轻轻托起他的肩头,让他靠在自己身上。
“我想喝水。”易元光有气无力地说。
苍杉又把他放在沙发靠枕上,起身去厨房倒了一杯温水,喂他喝下去。
喝过水,又躺在苍杉的怀抱里,易元光稍稍缓过劲来了。
说来有些对不起苍杉,他恢复过来后,脑子里想到的第一个人不是他,而是张广利。
“快,快点,张广利被绑架了!”
两个半小时后,易元光和苍杉打的从家赶到了那个未知的绑架犯指定的地点。从H市的东边城郊赶到西边郊区,要穿过大半座城市,一路上,易元光不停地打电话和对方联系,试图稳住对方情绪防止鬼急跳楼,发生撕票惨案。
热心的司机师傅听见这两位客人不停地说什么“有话好好说”,“你到底想要什么”,“你要钱我也可以去想办法”,“冷静,冷静,你千万别动他”……
听着这些常见于警匪片中的台词,作为资深警匪片片迷的司机师傅很快就意识到他们大概率是遭遇了绑架案件。
“小伙子,你们,有朋友被绑架了?”好心的司机师傅压低声音,别过头问后座的两人,“要不要我帮你们报警?”
易元光提醒他看着前面的路,心道:确实是有人被绑架里,不过不是朋友,而且是被鬼绑架的……这时候报警有什么用?请警察去捉鬼吗?
但是发生绑架案不报警,确实不符合新时代好公民的品质要求。
为了避免司机师傅真的报警引来警察,易元光当场乱编了个理由,神秘兮兮地凑上前,道:“其实,我们两个就是便衣。”
“哦!!”司机师傅瞬间懂得了他话中的意思,虽然他并不能理解,另一位小哥身上穿着的黑色古装怎么能算作是“便衣”。
师傅很快入戏,一股豪情侠义之气油然而生,他一脚油门踩到底,一连闯了好几个红灯,化身秋名山车神,两个半小时横跨整座城市,把两位便衣大佬送到了目的地。
就在易元光心疼司机师傅超速与闯红灯的罚单时,师傅走下来,倚在车窗前,扯扯并不存在的外套领口,做了个自认为无比帅气的姿势,道:“同志,平安回来!”
“好……”易元光半是无奈半是感动地拉着苍杉消失在了城郊烂尾楼的转角处。
是夜,月色清冷,寒风裹挟着郊区荒凉的尘土刮起,打在身上发出沙沙的声响。苍杉抬起手臂,把易元光护在怀里,挡住了耳边呼号的风声。
不久之前,他打开家门看见他近乎窒息的痛苦神色,他在他膝上轻声喃喃的呓语,他的一颦一簇都牵动着他的呼吸。
若不是易元光再三坚持要救张广利,他是绝对不会同意他大半夜的拖着病体到这座废弃的烂尾楼里来的。
但是此时的易元光脚步轻快,实在是不太像刚才那个在家里呕吐得要死要活的可怜虫。
“绑架犯”在电话里指定的地点藏在H市西面郊区的破旧烂尾楼中,借着朦胧的月色,因为远离城市而显得不太明朗的灯光勾勒出一片断壁残垣景象。
到处是断裂的水泥柱和突出墙体的钢筋,这里大概荒废了很久,破败的荒垣间竟然生出了代表着新生的绿意。只是深秋时节,这些柔弱的杂草在凄风中摇曳,显得格外悲凉。
绕过几座破房子,踩着随时会倒塌的木制楼梯,易元光和苍杉走到了废墟尽头那栋楼的顶层。
这间屋子的天花板破了一半,不规则的空当处显出挂在空中的下弦月,一扇碎了的玻璃窗挂在窗口,摇摇欲坠。
一进到这间不能算是房间的破房间里,易元光就看见了站在尽头黑暗中的张广利。严格的来说,那不是张广利,只是拥有了张广利身躯的鬼魂。
那鬼魂嘴角扯着诡异的笑,就像那天在奶茶店一样,他的目光在新到的两位“客人”身上扫了一圈,带着几分锐利而又戏谑的意味。
易元光顿感毛骨悚然,他发现自己一直以来惧怕的不是那具奇怪的皮囊,而是来自那皮囊深处的灵魂,和那仿佛秃鹫掠尸般的眼神。
这间不大的房间里很热闹,除了挟持着张广利的鬼魂和易元光苍杉二人,还有满满一屋子的魂魄。那些魂魄穿着各异,有男有女,易元光还在其中看见了前两天新闻报道中的俞东,他们一个个靠着墙壁瑟缩着,眼中已经失去了本该属于人类的神采。
“见过玄玉大人,见过苍杉大人。”“张广利”向他们恭恭敬敬地跪地行礼。
大概是因为身边有了苍杉的原故,此时易元光心中的恐惧消了大半,他冷哼一声,后退一步摆摆手道:“如此大礼我可担不起,你千方百计搞绑架,把我喊到这里来到底想干嘛?李迎祥。”
听见这个熟悉的名字,李迎祥短暂地愣了一下,接着笑道:“大人怎么知道我上一世的名字?”
“你小弟说的,”易元光出门时特意把陈忠发也带出来了,“阿发,你出来吧。”
陈忠发怯怯地离开易元光的身躯,看着一屋子的和自己一样的魂魄,又看看张广利,傻愣愣地站在原地。
易元光指着张广利,提醒他道:“你不是说要给你大哥磕头吗?你快点磕,完事了我们带着张广利走人。”
陈忠发顺着易元光手指指着的方向,向张广利走近了,盯着这位不幸人渣的脸看了看,又绕着他走了两圈,转头对易元光说:“大人,这人谁啊?”
“……”
易元光算是明白了,这小子没有在进到这个房间的第一时间就控制自己的身体跪地磕头,原因是,他认不出附身在张广利身上的李迎祥了!
他一时间竟不知道该如何吐槽这只蠢得有些可怜的鬼魂。
“阿发……”陈忠发闭上眼睛想了想,“我好像有点印象,他,三百多年前出卖我,害得我被官军抓起来扒了皮……”
易元光听着这话,暗暗佩服:他们为什么对扒皮这件事这么淡定啊!
“大哥!”听见这一茬,陈忠发好像终于明白眼前这一屋子的人和鬼到底哪个才是自己要找的人了,他当即跪地,对着还附身在张广利身上的李迎祥磕了三个响头。
啧,这么个磕头法,张广利会不会折寿啊……
李迎祥似乎不太想理会这个曾经出卖过自己,现在还蠢兮兮的小弟,他直接无视了跪在地上的陈忠发,向易元光走去。
苍杉面色冷峻,他向前一步,把易元光护在身后,自己则是挡在了李迎祥的面前。
“你再靠近,我就杀了你。”他手握栖魄,冷冷道。
“哈哈哈,”李迎祥笑着停下来,“苍杉大人,我本来就是已经死了的鬼魂,你想怎么杀我呀?”
“灰……”
易元光知道他又要说“灰飞烟灭”了,鉴于这位大人敢于把剑刺进冥王之子的胸口,易元光倒真的有些担心他在这栋烂尾楼里杀鬼的。
非厉鬼,不得杀。这种事绝对不能发生。
“欸,苍杉你和他废什么话,”易元光打断了苍杉,躲在他身后踮着脚,让自己的脑袋露出他的肩头,冲李迎祥喊道,“你到底想干嘛?为什么要绑架张广利?”
“我听说,大人您这一世最讨厌这个张广利,我就是想知道,您会不会对这个最讨厌的人见死不救。毕竟,世上最好玩弄的,是人心。”李迎祥十分矫揉造作地捂嘴嗔笑,配上张广利那张讨人嫌的脸,易元光又一次想吐了。
但更让他想吐的还在后面。
“我想做什么?”李迎祥扫视了一圈屋内的魂魄,“大人您可还记得魂尸?”
这边易元光还没什么反应,苍杉却十分紧张地将栖魄的剑刃对准了李迎祥从脖子,只要他再多说一个字,不管眼前的是鬼魂李迎祥或是人类张广利,他都要叫他们从这个世界上消失。
易元光感觉到苍杉的身体在发抖。
他从身后抱住他,右手攀着他的手臂将栖魄放下来,在他耳边轻声道:“苍杉,别怕。”
他渐渐止住了抖。
“魂尸那种恶心的东西,你提它干嘛?”易元光想起焚磷那日告诉过他,他在黄泉路上忘川河畔见到的那个被关在笼子里浑身扭曲的怪物就是魂尸。
“是,魂尸很恶心,但它也是绝美的,”李迎祥变得有些癫狂,他瞪大了双眼,双手在空中胡乱地抓着,“它是超越生命的,是摆脱了轮回的,是所有人最终的归宿!”
易元光冷眼看着他,道:“你知道吗,你现在这个样子,看起来就是被邪教洗脑的傻子。”
李迎祥笑得十分瘆人,他又跪倒在地,虔诚地匍匐着,抬头对易元光道:“玄玉大人,魂尸这样美妙的东西,求求您,求求您再造一个出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