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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嫖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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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天晚上,张彤的手机新增了两条通话记录。一个电话是她打给易元光的,另一个,是陌生号码打来的。
当屋内通明的灯火再也掩饰不了外面已经漆黑了的夜,张彤明白,是到了该告别的时候了。
说到底,她和韩文姜不过是萍水相逢,只是在这样一个特殊的事件里,有了一段奇妙又美好的回忆。
她拿起被埋在衣服堆里的手机,拨通了易元光的电话。
嘟——嘟——嘟——
这样的提示音响了很久,在张彤决定挂掉电话的前一秒,易元光的声音从手机声孔里传了出来。他的声音有些嘶哑,带着浓重的鼻音,好像刚哭过。
“喂……”张彤迟疑了一会儿,电话那头很安静,听得见易元光沉重的呼吸声,“易元光你在家吗?我现在能把韩文姜送过来吗?”
好像有玻璃碎裂的声音,张彤握着手机的手抖了一下。
然后是易元光匆匆搁下手机渐渐远去的脚步声。
张彤一直举着手机没有挂断电话。
过了很久,易元光才回答:“对不起啊,我家里现在有点事,能麻烦你再陪韩文姜一会儿吗?我这边处理好了来学校找你们。”
他的语气很焦急,张彤说一声“好”,电话被挂断了,手机屏幕亮起来了。
张彤长舒一口气,对韩文姜说:“看来你去投胎的时间得推迟了。”
她们俩同时笑了,小床板被摇得咯咯响。
“姜姜,我能问你一个问题吗?”笑过之后,张彤问。
韩文姜道:“你问吧,反正今晚发生的一切,都会被我带到黄泉路上,然后再忘掉。”
张彤明白她的意思。
“你的愿望为什么是想变美?”
韩文姜用张彤的身体翻身下床,走到窗前,拉开窗帘,对面男生寝室亮着灯。
“姑娘,你一定不知道现在附身在你身上的我,究竟长得有多可怕,而此时对面那些正在看着你的男人们,也一定没有意识到他们同时也在盯着一只长相奇丑的鬼魂。”
张彤摸摸自己的脸,思考着韩文姜说的话。
“可是美,与丑,并不能决定一个人的人生啊。”张彤说。
“或许吧……”韩文姜望向人造灯火背后的黑夜,有些遗憾,自己在人间看见的最后一个夜空,太黑暗了,一颗星星都没有。
这时张彤的手机响了,来电显示,这是一个她从来没有见过的陌生号码,她习惯性地要把它当作骚扰电话挂断,但这一次,她手一滑,按亮了屏幕上那个绿色的按钮。
“喂?”
电话里传来嘈杂的声音,咳嗽声,洗牌声混在一起,让人隔着手机屏幕也能感受到那头的污浊空气。
似乎是塑料椅子被踢翻的声音,有个粗犷的男音在喊:“张桥,滚过来接电话!”
韩文姜感觉到,张彤听见电话里的那个名字时,心脏剧烈地收缩了一下,此后的每一记心跳声都无比清晰沉重,她的心头被恐惧感包围了,浑身不住地颤抖。
“来了来了!”一个中年男人的声音渐渐近了,他咳嗽了几声,又吐了口痰,才接过电话。
“喂,彤彤啊,是爸爸啊!爸爸在天天棋牌室呢,就是你上次去过的那家啊!”烟雾缭绕的棋牌室里,张桥掐灭了手里快要燃尽的烟头,他的眼窝深深地陷下去了,那张呈现出病态的焦黄色的脸上浮起了讨好的笑意。
“……爸,”张彤极不情愿地喊了他一声,“是不是又没钱了?我叫哥哥打钱给你。”
张桥开着免提,十分得意地扬起头,似乎不止是在对张彤说话,他还要让整个棋牌室里的人都听见:“还是我的宝贝女儿关心我啊!”
张彤死死地攥住床单的一角,想要逃离这一段浸着烟味的通讯:“那就这样吧,要多少你短信发我。”
“哎哎哎,彤彤你别挂电话呀!”张桥连忙叫住要挂电话的张彤,随即语气轻了不少,带着某种懦弱又豪横的感觉,“这次的事啊,光用钱解决不了……”
她爸的这招张彤见得多了,每次张桥在外面赌博欠下了债款,他不敢直接打电话给张广利,就常常通过张彤来要钱。
张桥口中的用钱解决不了,通常的意思是需要很多钱才能把事情解决。
张彤深吸一口气,好让自己忍住,不在电话里辱骂亲爹:“具体要多少你跟我说,如果真的数额太大,我把我的存款也给你。”
张桥见张彤似乎松口了,赶忙又说:“不是,这次光有钱真不行,还得辛苦彤彤你过来一趟。”
“我过来……有什么用……”张彤的手脚冰凉,黑暗的回忆涌上来,在脑海中爆炸式地呈现。韩文姜看见了一张张肥头大耳令人生厌的脸,那些脸上带着的,是犹如鬼魅般阴森的笑容,还有恶魔低语般的□□。
“这次爸爸出老千被抓住了,他们说要打断爸爸的腿啊!光给钱没用,他们听说我们家彤彤长得如花似玉,都想见见你呢!”张桥说的每一个字,都让张彤想吐。
“你疯了,我是你的亲生女儿……”
张桥的声音突然变得穷凶极恶起来:“哟,你也知道我是你亲爹啊,当年就是你扭扭捏捏害死了你妈!现在你亲爹遭难了,你也打算见死不救是不是?你也太狠毒了吧!死了一个亲妈还不够,非得让亲爹再死了你才高兴是不是啊!”
张彤的手机在坠下楼的那几秒钟里还响传着张桥的话:“你现在就给我滚过来,穿上你最贵的那身裙子!”
棋牌室里,张桥重重地放下手机,朝地上啐了口唾沫。
缩在角落破旧的皮沙发里吞云吐雾的精瘦男人向他丢了包烟:“怎么,你女儿不肯过来?”
张桥谄媚地笑着,捡起地上的香烟,凑到另一个正在点烟的大汉面前,借了个火。
他缓缓吐出一个烟圈:“刘总你放心吧,我都把她亲妈搬出来了,她肯定过来!”
周围有人说:“张总真是好福气啊,生了个儿子是大富翁,生了个女儿长得漂亮又孝顺,我们都羡慕死喽!”
“嗨,羡慕什么呀,老子可是死了个老婆才换来今天的好日子的!”
“那我也想死个老婆了,啊,哈哈哈!”
棋牌室里充满了令人窒息的快活气息。
张彤清楚的记得,那是一个阴雨天,初春的空气乍暖还寒,天空灰蒙蒙的,飘着一层奶白色的云,风轻轻刮着,几根雨丝斜斜地落下来,打湿了路边刚绽放的小野花。
她那时没有心情去看路边刚冒出芽的野花野草。
哥哥去外地打工了,爸爸在医院打电话过来,说妈妈的病情突然恶化,叫她把家里的钱全部带上来医院。
那年她八岁,向老师请过假后她跑回家,把家里的每一个角落都翻遍了,用一个红色的塑料袋装好那些已经被揉皱了的钱币。
外面在下小雨,她把塑料袋塞进自己的怀里,连雨伞都忘记撑了,就这样冲向医院,中途还摔了一跤,可是她把塑料袋护得牢牢的,像是抱紧了一个希望——让妈妈活下去的希望。
到医院时,妈妈的呼吸已经很微弱了,勉强靠着吸氧机才能维持最后的一点意识,爸爸去交钱了,她跪在妈妈的病床前,不停地用沾满泥水的小手搓着自己的眼睛。
她不想让妈妈看见自己流眼泪。
张桥在医院缴费处,他把自己身上所有的口袋都掏遍了,加上女儿从家里带来的分币和角币,离手术的费用还差一万多。
他知道妻子的病情已经等不起这一万块了。
他去到主治医生的办公室,跪下来,恳求他先做手术,剩下的钱以后一定会还。
那天医院手术部的走廊里很安静,暗淡的光线像是给灰白的地面蒙上一层光晕,把八岁的张彤晃得眼疼。
她记得爸爸给她新买了一条白色的小裙子,有蓬蓬的纱,是她在路边童装店门口看了很久都没开口让爸爸买的那条裙子。
爸爸叫她换上裙子,走去给妈妈看一眼。
妈妈已经说不出话了,但她的眼睛告诉她:“真好看。”
她被爸爸带出妈妈的病房,来到一个黑乎乎的房间,房间的灯突然被打开了,医生穿着白大褂,他的手里拿着一些她从来没见过的东西。
张彤认识这个医生,他是妈妈的主治医生,她亲切地叫他肖叔叔。
每次她来医院看妈妈的时候,肖叔叔都会给她带很多好吃的糖果,她很喜欢这个肖叔叔。
可是这一天,肖叔叔的眼神和他手里的东西让她感觉害怕。
肖叔叔从白大褂的口袋里掏出一把糖果,对她招招手:“彤彤快过来,叔叔请你吃糖。”
张彤摇着头,拼命向爸爸的怀里缩。
张桥赔笑着:“肖医生,这一万块钱我一定会还给您的,要不您就放过……”
肖医生刚才的和蔼笑容瞬间变得很可怕,他斜着眼,站起来居高临下地看着这对瑟缩在角落里父女俩:“一万块……你说还就还啊?张桥我可告诉你,老子愿意碰你女儿是你的运气,老子去外面花一万块能嫖到一个多漂亮的小姐了,你别给脸不要脸啊!再说了,我可以等这一万块,你老婆的病情可等不了啊!”
张彤记得,最后把小黑屋的门关上,上锁的人,是爸爸。
后来妈妈的手术失败了,她忘记怎么哭泣了,只是很庆幸,妈妈最后一眼看到的,是那个穿着白纱裙,还没有进入小黑屋的自己。
爸爸因为这件事一蹶不振,他开始迷上了赌博,还不上钱,就让张彤穿上漂亮的裙子,把她带到许许多多的小黑屋里。
后来,哥哥从外地打工回来了,他错过了见妈妈的最后一面,却带回了人生中的第一笔钱——他就是用这笔钱打下了坚昆集团的地基。
再后来,她听说肖医生得了绝症死了,临终的时候身边没有一个亲人。她也只是笑笑,嘲笑自己居然还这样怨恨一个死人。
“你知道吗?有时候我会想,如果那一次,我没有躲到爸爸怀里,而是走向那个医生,妈妈会不会更快地得到救治,她是不是就不会死了……”
张彤走在路上,抬头时发现街边的梧桐树叶都落光了,只剩下几根光秃秃的枝桠在漆黑的夜空中张牙舞爪。
“错的不是你,”韩文姜捡起地上的一片叶子,指着远处灯火通明的地方,“不要让自己陷在这样可怕的泥淖中,天再黑,总有一处地方是有光的。”
张彤来到天天棋牌室的时候,屋里的几个人打牌正热闹,封闭的室内空间里超高浓度的尼古丁气味呛得她干咳了几声。
张桥在污浊的空气中抬头,他已经连续通宵打了好几天的牌,凹陷的眼球中布满了血丝。
他小心翼翼地码好自己桌上的筹码,站起来走过去,不满地对张彤说:“不是叫你穿条贵一点好看一点的裙子吗?你穿着裤子来,是诚心让刘总们扫兴吗!”
张彤打开他伸过来的手,极度的愤怒让她浑身颤抖,她没有哭,而是用一种过于镇静的语气说:“张桥,你现在就跟我走,要不然我就当没你这个爸爸!”
“呦呦呦,大家来看看啊,女儿要不认老子了,真是反了啊!”旁边,一个挑事的男人这样喊着。
张桥顿时觉得自己非常没有面子,他恼羞成怒,对着张彤的脸就是一巴掌。
张彤的脸上火辣辣的疼,她没有捂脸,只仇恨地盯着张桥:“不走是吧?行,那我走!”
“好啊!你走!你翅膀硬了啊!”张桥冲着张彤的背影吼道,“当年你害死你妈还不够,现在要害死我你就高兴了!”
张彤停住脚步,她很快折回来,抄起桌上的一把水果刀向张桥扎去,张桥始料未及,脸上被刮开了一道口子。
他碰了碰伤口,满手的鲜血。
“张彤你真要谋杀亲爹啊!真是不孝啊!弑父杀母说的就是你啊!我真后悔当年把你生下来啊!”张桥像个泼妇一样躺在地上打滚。
张彤冷笑一声,手中握着明晃晃的水果刀:“张桥你弄清楚,害死我妈的人不是我,是你啊!”
张桥的哭喊声停了一会儿。
在这间隙,张彤继续说:“当年你在化工厂上班,天天不回家,下了班就只知道跟你的那些狐朋狗友打牌,家里就只剩下妈妈一个人要照顾我和哥哥,你知不知道,她每天连轴转,只来得及吃一顿饭,她每天睡觉的时间还没有你打牌的时间多!妈妈是怎么生病的?她是累倒的!但凡当初你多回家看她一眼,多关心她一点,她也不会这么早就离开我们!”
十分钟后,警车的笛声在天天棋牌室的楼下响起,警察接到报案,这里有人聚众非法赌博。同时到场的还有多家媒体,他们已经想好了明天报纸的头条标题:坚昆集团董事长张广利之父参与非法赌博被抓。
易元光是跑到警察局接的张彤,他没有想到,就在自己挂完电话后的几个小时内,张彤和韩文姜居然完成了报警初体验。
那天晚上韩文姜告诉了张彤自己想要变美的原因,她说:“我曾幻想过,要是我长得没这么丑,我的母亲是不是就不会投河自尽了。”
韩文姜出生在一个普通人家里,她从小长得丑,无论是在家里或是在外面,除了母亲之外,她处处遭人嫌弃。她的父亲是一介书生,泡在家里的书房里苦读圣贤书,整天做着科举中的的美梦,妄想一朝登上天子堂,从此平步青云。
她也曾有过少女时的春心萌动,她妆成后上高楼,吓跑了下面赏景的一众看客。
后来她想,干脆自己就一辈子嫁不出去也好,这样就能一直留在母亲身边了。
那时的她还不知人言可畏是能逼死人的。
活到三十岁那年,她已经成了十里八乡远近闻名的丑女。
“梳风杨柳笑,沐雨杏花羞。看看三十余,不敢不妆楼。待媒媒不来,对娘娘共哭。”路边的小孩见了她,都会背完这几句诗再大笑着逃跑。
她那饱读圣贤之书的父亲岂能容忍这样的丑事,他视她为家中的不祥之物,读书之余的日常活动就是对她非打即骂。
在他眼中,女子年过三十还嫁不出去,实在是有辱门楣。
而她的母亲,生了这样一个丑八怪,是他们韩家的罪人。
这样的非议从四面八方而来,终于有一天,她的母亲忍受不了这些言语的侮辱,投河自尽了。
韩文姜也算是紧跟了母亲的步子,在母亲下葬后的第二天也跳进了翻滚的江水中。
她笑着向张彤道:“我现在的脸肿的跟发面馒头似的,那其实是被江水泡的,我生前脸没那么大。”
这天她在那处灯火通明的地方对张彤说:“我已经死了,过去的那段人生再也没有转机了,可是你不一样,你还是活生生地存在的。一切都还来得及,你这样好看的姑娘,值得更好的人生。”
这天夜晚的天空很黑,但幸好,人间还洒满了星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