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4、所谓伊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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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天天气很好，张彤和韩文姜出门时接近中午了，秋日的阳光微微带着些凉意，雾气一般打下来，在行人的肩头与发梢镀上一层薄薄的金属色彩。
张彤带着韩文姜走在学校旁边的商业街上，这是她平时最常来逛的一条街，班长家的温泉店还有易元光曾经打过工的烧烤店和奶茶店就在这里。
天气渐渐变凉了，班长家的日式温泉店生意逐渐红火起来，张彤路过店门口的时候，班长正穿着和服对客人说欢迎光临。
班长看见张彤，热情地和她打了个招呼，没发现与她的身影重叠在一起的韩文姜。
张彤特别喜欢这种明目张胆暴露小秘密但没有一个人发现的感觉，就像是一段不为人知的地下恋情，暗戳戳的撒糖，心里又紧张又甜蜜。
易元光猫着腰路过温泉店的时候，班长还在门口，她刚想请他们到店里坐坐，就看见易元光嘴里叼着牛奶，非常夸张地对自己比了一个“嘘”的手势，然后强行把苍杉的腰压低了，鬼鬼祟祟地继续前进。
其实张彤并不知道怎样帮助韩文姜体会做美女的感觉，因为她活了十八年，一直被人夸漂亮，做美女的感觉，好像没什么特别的。
可是韩文姜不一样，从小到大，她因为容貌丑陋，受尽了旁人的白眼，被人指指点点嘲笑是常事，偶尔有好心的人安慰几句，他们的眼神和语气中也是带着令人难过的怜悯。
而今天，她第一次走在街上，没有鄙夷的目光，没有路人的嘲笑，没有高高在上的怜悯，她终于能抬头挺胸的，大步走在阳光下。
她突然明白了，自己想要的不是受人赞叹，而是像现在这样，不用躲避他人的目光，和这世上的所有普通人一样，放肆地笑，放肆地哭。
但悲哀的是，她没有意识到，自己现在所能感受到的这一切，原因来自另一副美丽的皮囊。
张彤很想让韩文姜感受一下做美女的快乐，而她又不自觉地将这个概念曲解成了“随心所欲做个有钱人的快乐”，于是她开始大肆向她介绍这条街上的好玩的与好吃的。
她带她试衣服，接受店员“小姐您穿这衣服真好看”的奉承话；她带她吃路边摊，让她享受因为长得漂亮摊主就能便宜点算钱的特殊优待。
她举着手里的鱿鱼须和糖葫芦，告诉她这家店的冰淇淋用的劣质奶粉，那家奶茶店曾经是易元光打工的地方，那家奢侈品二手店里的奢侈品至少有一半是假货……
韩文姜听不懂她说的，但是每次都配合地点头，然后夸她见多识广。
自此，街上的行人看见张彤后，频频回头，眼神中有诧异与不解。
路过的大爷摸了摸自己花白的头发，惋惜叹道：“这小姑娘长得挺水灵，可惜脑子不太好使……”
和张彤一样获得路人另类眼光的还有易元光和苍杉。易元光出门的时候太着急了，左右脚穿的鞋子不是同一双，卫衣的帽子也塞在了领子里面，后背鼓起来一块，苍杉还穿着那身黑色长袍，他懒得用障眼法了。
不过比他们的衣着打扮更加引人注目的是他们鬼鬼祟祟的行为，易元光自己非常紧张地把卫衣领口向上拉遮住半张脸，弓着背抬着头，一双眼睛死死地盯住张彤。他还要按住试图正常行走的苍杉，左手拿着喝了一半的牛奶，右手按着苍杉的腰窝，强行让他弯下腰，和自己的水平高度一样低。两个人以街道上栽种的行道树为掩护，飞快地闪过两棵树之间的那段路，躲在光秃秃的树干后面探出脑袋。他们俩这跟踪方式，就差没把“我是跟踪狂”这几个字写在脑门上了。
要是这条街上的民风再淳朴一点，肯定会有好心人拨打110请警察过来把他们俩带走。
苍杉的腰际被他按得发痒，他的心上升起了一股不可遏制的欲念，眼前的易元光变成了散发着诱人信息素的红苹果，他好想把他揉碎在怀里，一口吃掉。
他努力克制着这份不合时宜的渴望，干咳了一声。
“苍杉你不舒服吗？”易元光转头回看他，他的那张脸在秋日的冷风中显得特别凄凉可怜，“我都忘了你今天还没吃早饭，快，喝点牛奶润润喉咙，顺便垫个肚子。”
他把手中的半袋牛奶往苍杉嘴里一塞，继续观察“敌情”去了。
苍杉想和他解释自己没有不舒服，自己也不需要吃早饭，可是当他把这袋子带着甜腥气味的液体塞到自己嘴里的时候，他感觉到来自心头的一股暖意，这是不可抗拒的行为。
随着喉结的上下移动，乳白色液体被他一点一点吮吸殆尽。
张彤从一家鞋店里出来，手里提着个鞋盒，易元光目不转睛地盯着她，向身后一招手，掩耳盗铃一般地跑到下一棵树后。
“苍杉你说女孩子怎么就这么喜欢逛街呢，她们走了这么多路脚不疼吗？”易元光小声吐槽道。
身后没有回应。
“苍杉？”
易元光转身，看见苍杉还留在上一棵行道树下，他整个人站起来了，有些生气地摇晃着自己的脑袋，他的脸上浮现出不正常的红色，眼中焦距涣散，口中低声喃喃着什么。
“苍杉你快蹲下！要被发现的！”易元光紧张地跑回去想把他按下来。
凑近他身边，易元光听见他在说：“主人，不要丢下我……不要丢下我……”
“我没丢下你啊，我叫你跟紧我，低调点。”
易元光感觉苍杉的身体在发抖，颤抖的幅度很小，用肉眼不仔细看完全看不出，他面色潮红，隔着衣服都能触摸到他肌肤透过来的灼热温度。
易元光一惊，担心地用手背去摸他的额头，果然很烫。
“苍杉你是不是发烧了？”易元光也不管什么跟踪张彤了，他现在满脑子都是苍杉。
“主人……主人……”苍杉的神智似乎已经不太清醒了，只有在易元光叫他的时候，他的眼睛聚了焦，再紧紧盯着易元光。
他太害怕再次失去他了。
“你别怕啊，我，我带你去医院……苍杉你放心，我不会丢下你不管的，走，我们现在就去医院！”易元光艰难地用肩头撑起比自己高一个头的苍杉，拿出手机叫车，拖着他一步一步向街口走去。
苍杉忽然甩开他的手，一个人摇摇晃晃地举着手里喝光了的牛奶袋，傻笑着喊道：“这个，好喝！”
易元光从来没见过他这样憨的笑容，猜想：这才一会儿功夫，他不会被烧傻了吧？
身后是机动车飞驰着的马路，易元光担心他被车撞到，赶忙跑过去把他拉回人行道上，苍杉正好被自己绊了一跤，扑到易元光身上。
易元光向后跌了个趔趄，后脑磕到墙壁上，一阵阵地疼。
苍杉在他耳边继续说着牛奶好喝：“好香……有主人你的味道……”他手里的牛奶袋子轻飘飘地落在地上，而他给了他一个吻。
易元光：靠，发烧了还要吃我豆腐啊！
随后，苍杉又跳起来，在大街上当着一众路人的面，又是转圈又是跳舞，易元光好不容易才把他拉到路口塞进出租车里。
“师傅，麻烦去市二医院，谢谢啊！”易元光对司机说。
苍杉靠在后座易元光的肩头，刚才还睡着呢，这会儿突然睁眼，叫嚷着：“不要，我不要去医院！我不去！”
他手脚并用，在不大的出租车里又踢又闹，前排的司机师傅座椅被他踢了一脚，非常不高兴地紧急刹车在路边停下来：“你们能不能不要在我这里发酒疯啊？小哥，你这单我不接了，你们下来！”
易元光扶着还在说胡话的苍杉站在路边，目送出租车绝尘而去。
发酒疯……
苍杉刚才身上的温度已经退了一些，好像没那么烧了。易元光越看苍杉越觉得，他好像不是发烧，而是喝醉了。
“苍杉，你出门的时候喝酒了吗？”易元光问他。
苍杉的眼皮子在打架，他含混不清地说：“什么？酒？哪里有酒啊？”
也是，这个人平时喝酒就跟喝水一样的，怎么可能喝醉呢……易元光决定还是自己走路把他送到医院挂个水比较靠谱。
“我喝了牛奶……”苍杉一脸做了坏事的笑容，他挣开易元光的手，往身后的小区里跑了。
牛奶？易元光活了这么大没听说过谁喝牛奶会喝醉的呀！他突然想起来，苍杉好像从来没在自己面前喝过牛奶……
说不定他就是特殊体质，喝酒千杯不醉，喝牛奶半袋就倒？
而且他以前不是喝过奶茶吗？果然，奶茶店里的冲泡型奶粉是假奶！
易元光没有时间去细细考证了，因为苍杉就快跑得没影了。他很庆幸司机是在自己家小区门口停下来的，这样他才能把在小区花坛里活蹦乱跳的苍杉在最短的时间里带回家。
苍杉被易元光连拖带拽又带哄地拉到家里时，体力大概已经在外面释放完毕了，他像个木头人一样乖乖地听着易元光的话坐到床上，给自己盖上被子。
丁香和杜衡还记着苍杉的嘱咐，躲在小房间里一边拼拼图一边听着门外的动静。
易元光甩甩快被压麻了的手臂，走到床边，用额头去感受了下苍杉的体温，好像已经没发烧了。他帮他掖好了被角：“苍杉你睡一觉吧，睡醒了就好了。”
在易元光帮他拉窗帘的时候，苍杉忽地坐起来，眼神直勾勾地盯着易元光的背影。
“主人……”
“啊？你快睡觉。”易元光没有意识到他正往自己这边走过来。
苍杉从身后一把抱住他，不由分说地把他抛到软绵绵的床上。
“主人……”
他疯狂地亲吻着他,他在他的耳边，抽泣着说些肉麻的情话。
“苍杉你想干嘛啊！大白天的你清醒一点啊！”易元光被他压得动弹不得，只能这样虚张声势地喊两句。
“我好想你啊……”苍杉渐渐闭上了眼睛，嘴里依旧喃喃道。
易元光感觉到他身上的肌肉软下来了，还以为他睡着了，用力把他翻过来。
他的眼角沁出了泪，只是不停地重复着那句：“我好想你啊……”
“那个冥界，阴森森的，又冷，我一点也不喜欢那里……”他像个孩子一样哭了起来。
易元光忽然很心疼，他想到了忘川河畔的那个身影。漫天的血色风沙打在脸上多疼啊，满眼的血红景色，看久了多无聊啊……他在那里站了多少年？久到，连忘川都记住了他的容颜。
或许，还不止那些年。
多少次的午夜梦回，醒来时，身边空无一人。他拼命地寻找着，对着无边无际的旷野大声呼喊他的名字。可是每一次，只有远处传来的回声作答。
“那个时候的你，一定很害怕吧？”易元光苦笑，指尖摩梭着他鬓间的发。
多少年的时光，他一直在找他。从人间的幽山深涧，繁华街市，到翻涌着沙尘的忘川河畔，他走过了几千年的春与夏，秋风与冬雪多少次拂过他鬓间的发，就像他现在抚摸着他一样。
他的眉头，是在那个时候凝住的吧？以至于如今在梦里都化不开了。
易元光回望自己仅有的十八年的记忆，哭过笑过，然后没心没肺地在黑暗中闭上眼，等待下一个明亮又充满希望的白昼。
“主人……”
他记得他曾经说过自己不喜欢睡觉。
大概是害怕在梦中遇见故人吧？害怕，再睁眼的时候，便什么也没有了。
离开的那人离开了，便再没有知觉，只有那个留下了的人，在千年的风雪中独自咀嚼孤寂痛苦。
“苍杉，对不起。”
易元光无法克制自己去拥抱他，去吻去他眼角的泪，他流下的泪滴在他的眉心。
“主人，”苍杉诈尸一般又坐起来，结结实实把易元光流到一半的眼泪都吓回去了，他傻笑着对易元光说：“主人，我活了千年，上知天文下晓地理，你有什么问题都可以问我哦！”
“啊，啊？”
逛了半天的街，张彤拎着满手的战利品回到了寝室，以往上街购物的时候，张广利总是要派两个保镖偷偷跟在她身后，在她拿不动东西的时候上前帮忙提购物袋。
今天的两个保镖有点失职啊，跟了半天也不知道来拿东西。
张彤脱了鞋子，把手中的购物袋往地上一扔，爬上床伸了个懒腰。
“爽！好久没有这么爽快地购物过了！”
她的双腿在床沿上荡着，嘴里哼着刚才路过街上理发店门口时听到的烂大街音乐。
“怎么样，今天开心吗？”她问韩文姜。
韩文姜附身在张彤的身上，她们两个能互相感知对方的情绪与记忆，张彤知道韩文姜现在笑得嘴都合不上了，但她还是要问。
韩文姜用张彤的身体不住的点头。
有研究表明，人类在购物时获得的快乐实际上是脑内分泌的某种激素产生的愉快感觉，当购物行为结束，激素不再分泌时，那种快乐会逐渐褪去。
杂乱的单人宿舍里，笑声停止了之后显得格外冷清。
韩文姜意识到了一点一点冷下来的气氛，她向张彤提出要离开的请求。
“所以，我实现了你的愿望了？”
窗外，秋日的太阳放出温暖的橘红色光芒，与山头染成枯黄的树林相映成趣。
张彤还不想那么快结束今天的奇妙体验，她有些失落。
韩文姜感受到了她内心波动的情绪，道：“姑娘，谢谢你。”
张彤佯装什么都不在意地笑笑，跳下床，在地上的一堆纸袋子里翻出今天购物时买的衣服鞋子。
她走到宿舍里那张边缘有了裂缝的落地穿衣镜前，把衣服一件件比在自己的身上，对韩文姜说：“临走之前，我们再玩一次换装游戏吧！”
她拉起窗帘，看见对面男生寝室楼里，易元光在军训时住的那个房间已经搬进了新同学。
张彤把上身的衣服和下身的裙子裤子按照数学排列配对的方式一遍一遍地穿到身上，还不厌其烦地为这些衣服配上不同的发型与头饰。
今天逛街买来的衣服很快试完了，张彤打开衣柜，里面塞满了洛丽塔小裙子。她把它们拿出来，从古典系到甜系，从中华风到暗黑哥特风，从日常款到华丽花嫁，一条条裙子穿上身，她开始如数家珍地向韩文姜介绍每一条裙子是怎么的来的，花了多少钱，应该搭配哪些首饰。
其实来自几百年前的韩文姜并不很能理解现代服饰的审美，但她还是在每一次张彤在镜子前问“好看吗”的时候，发自内心地回答她：“好看。”
韩文姜知道她其实是在拖延自己离开的时间。
张彤在潜意识里并不希望韩文姜离开，大概是她知道，这一次离开，以后不会有再次相遇的机会了。
等到衣柜里的裙子都穿过一遍了，那些坠着华丽绸缎、花朵与蕾丝边的漂亮裙子被随意地堆在床上，而张彤就坐在裙子堆里。
半晌，韩文姜提醒她：“姑娘，天快黑了。”
“姜姜，你走了之后，是不是要去投胎了？”张彤把寝室里的所有灯都打开，试图掩盖屋外渐渐暗下来的光。
“鬼魂自然是要投胎的。而我躲了几百年，本来就是有悖天道……”
张彤打起精神来：“那，我祝你下辈子投胎做个美女！”
作者有话说
第34章 所谓伊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