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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不敢不妆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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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到易元光手掌上的伤完全好了,秋天的火红枫叶已经谢幕,道路旁栽种的桂花树落下簌簌金黄,路上行人穿上了加绒加厚的衣服,已经是秋日的尾巴了。
在易元光养伤的这段时间里,苍杉天天陪着他上课,帮他做笔记,这一对情侣的光荣事迹传遍了校园,不少不明真相的吃瓜群众还在为张彤惋惜。
“金钱终究是敌不过美色啊!”
不过张彤好像完全不在意这些流言,为了能有更多时间看见易元光和苍杉秀恩爱,她又拜托教务处老师把自己换回到原来的班级里上课。
接替张羽上世界史的是个古板的老头,据说是历史专业最有声望的老教授,一把年纪了,头上顶着个标准的地中海发型,一看就很有智慧的样子。
老教授很喜欢专业知识丰富并且上课认真听讲的易元光,把他视为自己的门生,叫他以后跟着自己做课题。
但是老教授不能接受同性恋,更受不了易元光在自己面前搅基,于是每节世界史的课,苍杉都被教授无情地赶到教室外的走廊里,他只能趴在窗台上帮易元光拍照记笔记。
易元光还找了个家教兼职。尽管那天和叔叔婶婶一起吃晚饭的时候,他发现自己的男友居然比自己想象的还要有钱,但是婶婶从小就教育他要自食其力,于是他拜托苍杉帮忙在各个兼职群、家教群里发布找工作的信息。
一来是因为他当时手受伤了,打字不方便,二来也是为了向苍杉表明一个态度:我和你在一起不是因为你的钱,我是喜欢你这个人。
他当时趴在床上,非常有信心地对苍杉说:“等我以后毕业了,找个好工作,我来养你。”
可是这份信心随着流逝的时间一点点被打击,几个星期了,一条工作信息都没有。毕竟他是大一新生,而且要补习文科的人又不多,找不到家教兼职很正常。
苍杉安慰他:“等你毕业了找到工作再来养我也不迟。”
可是易元光心里还是很不愉快,他甚至考虑过再次回到那家奶茶店打工。
幸好这个时候张彤主动找上门来了,她说她哥哥公司有个高层的小孩在读小学,现在需要一位英语家教,正好这家人现在和易元光租住的房子在同一个小区。
后来经过确认,发现两户人家中间只隔了一栋楼,也算是缘分。
易元光很怀疑张彤做这件事的动机:“张大小姐这么好心,帮我介绍兼职?”
张彤又是一个白眼:“你的家教信息在那些兼职群里传得铺天盖地的,那天和我们公司人事部经理谈恋爱的陶秘书都来问我你是不是生活上有什么困难。毕竟同学一场,正好老于又想给他女儿找个家教,我就帮你们搭个线。”
老于算是坚昆集团的高层,张广利的得力助手,他有一个独生女叫于耽,今年八岁,读小学二年级。
这家人对易元光很客气,于耽也很喜欢易元光,现在他每周末晚上都会去她家给她上两个小时的英语课。
有一次,于耽趁她爸妈出去的时候悄悄对易元光说:“易老师,我喜欢你,长大了我能做你女朋友吗?”
易元光大惊,他秉承着教书育人,学高为师身正为范的教育理念,结结巴巴但义正言辞地对这个小姑娘说:“耽耽啊,你,你还小,不懂,不懂什么是,真正的喜欢,等,等你长大了,你一定,会有自己真正,喜欢的,的人的,我,只是你的老师,我的任务就,就是……”
于耽好奇地问他:“老师,什么是真正的喜欢啊?”
真正的喜欢……就是你在睡觉的时候希望抱着他,你在吃到好吃的时候想第一时间和他分享,你希望自己所存在的这个人生与他有关,你看遍这世界上所有的风景最后心里想着的却是他。
像是小孩子喜爱的糖果,只不过这个糖果不能分给其他任何人。
短短十几秒,易元光在自己的脑海中完成了对苍杉的深情告白,但是他知道这些话都不能告诉于耽,说了她也听不懂。
他只好回答她:“等,等你长大以后遇见真正喜欢的人就明白了,现在把这个conversation读给我听一遍。”
回到家后,易元光把这件事在饭后闲谈时说给了苍杉听,谁知苍杉当时听完就黑了脸,后面几次的家教说什么也要亲自接送易元光。
同一个小区,才隔了一栋楼,一个成年男子,有什么可接送的?
但是苍杉不肯,硬是要跟着易元光上楼,而且还要在于耽面前晃悠两下才肯走。
易元光满头黑线,强行把他推出门,心想这人真幼稚,连小孩子的醋都要吃。
不过从那以后,易元光回家都会把自己家教时做过的每一件事,说过的每一句话都一五一十地复述给苍杉听,虽然那些小学生的英语单词苍杉一个也听不懂。
但至少这让他心安了不少。
这天晚上易元光照例给苍杉讲完了家教内容,明天是星期天,他准备通宵补动漫,第二天白天就在家里躺尸好了。
多么完美的周末安排!
他打开电脑,连接投影线,准备躺在床上悠闲地看番,这时苍杉走进来,一把合上笔记本电脑,把他从床上抱起来,往书房走去。
易元光在他怀里也不挣扎了,只是一双眼睛哀怨地看着他:“不是吧,周末还要加班吗?”
苍杉把他稳稳地放到书房的木椅子上,取出还剩鹅卵石大小的松烟墨块,加水在砚台上细细研磨,浓郁的墨色散开去。
“因为你的手受伤了,你已经休息了一个多月了,”他把蘸了墨水的毛笔递到他手中,给了他一个吻算是安慰,“主人,辛苦你了。”
易元光被他亲得五迷三道的,脸上还带着憨憨的笑容说“好”,然后在宣纸上滴了一滴墨。
墨色晕开,是一个规则的圆形。
易元光吐槽道:“这个鬼魂还有强迫症啊!”
那鬼魂体型看上去也挺像一个圆的,她上身穿着桃色的圆领袄,下身穿着翠绿的马面裙,还没抬头易元光就被这红配绿的经典死亡搭配看呆了。
鬼魂抬头之后就更不得了,只见她原本应该拢好的鬓发塌了一半,另一半粘在那张肿的跟发面馒头一样的脸上,那堆五官单独拎出来看就已经够抱歉的了——半截眉,细长眼,塌鼻梁,在配上一个略歪的大嘴,组合在一起,几乎让人不知道能用什么词来形容。
那鬼魂向易元光施了一礼,歪嘴一笑,露出豁了的门牙,易元光被吓得一哆嗦。
“民女韩文姜,见过大人。”
易元光怕伤害她的自尊心,也尽力笑着回她:“不用客气,不用客气。”
他紧紧扯着苍杉袖子的双手暴露了他内心的崩溃。
这块墨里都装了些什么鬼啊!
韩文姜见他态度这么温和,没头没脑地又问了一句:“大人,我好看吗?”
这个问题一出,易元光和苍杉心中都是一怔。易元光心想:这个鬼该不会是自恋狂吧?好不好看照了镜子还不知道吗?
苍杉则是把这句话当作女鬼勾引易元光的信号,他的拳头紧紧攥着,指关节都发白。
韩文姜有些失落地自顾自答道:“他们,都说我丑……”
易元光有点明白她的意思了,但她这长相,自己又没办法昧着良心说出“好看”这两个字,思忖半天,他回答:“你的名字,挺好听的。”
“这是我父亲起的,”韩文姜说起这件事格外高兴,手舞足蹈地比划着,“他说文姜是古代有名的美女,还德才兼备,他希望我也能像文姜一样。”
易元光知道她说的文姜,是春秋时鲁桓公的夫人,因为生在齐国,又叫齐姜。不过这位齐姜的风评可不算太好,在她身上发生过与兄弟□□、谋杀亲夫这种事,实在是配不上“德才兼备”这个词。易元光猜测韩文姜的父亲大概是将晋文公的夫人,另一个齐姜搞混了。
已经过了几百年了,再像学究一样把这个知识点说出来也没有什么意义了,易元光只好附和着点头。
胡乱扯了半天,易元光总是要把话题引到正事上来的,他有点困了,也懒得做铺垫,直接问她:“你有什么未完成的心愿啊?”
没等韩文姜回答,他又自顾自继续说:“说吧,是要找恋人还是找家人,找玉佩还是找胎记?你是不是已经忘记了那个人的相关信息?不是我说,你们的愿望能不能有点创意?天天找这个找那个,我又不是居委会失物招领处的大妈!”
韩文姜被他说的一愣一愣的,然后问了一个并不令人意外的问题:“社区,居什么会,是什么?”
易元光非常后悔刚才说出的那一大段话,他只是为了发泄一下心中的不快,就像是小时候被老师加了作业之后一个人对着路边的石头抱怨一样。
可是韩文姜不是石头。
他向她道歉,接着好声好气地又问了她一遍:“你有什么未完成的心愿吗?”
韩文姜好像没有被他的那些话打扰到心情,她说:“我,我想知道做美女是什么感觉。”
易元光一时间没听明白她说的是什么意思。
韩文姜解释:“我因为长得丑,从小就被人嫌弃,我真的很想知道,要是我是个美女,人们对待我的态度是不是就不一样了……”
一方面,易元光十分同情她前世的遭遇,但是另一方面,他真的很想对她说:要不你还是换个愿望吧,我帮你找人!
韩文姜看出了他的为难,怯怯道:“大人,若是太难了,我也可以直接去投胎的……”
易元光看她虽然样貌生得丑陋,但总归是个可怜鬼,他的心也软了,坐在椅子上,抬头问苍杉:“你能不能试个法,把她变好看点,满足一下她的愿望?”
苍杉答道:“我可以把她变好看,但是没办法完成她的心愿。”
“为什么?”易元光不解地问。
苍杉没有立刻回答他,他去卧室拿了面便携的小镜子举到韩文姜面前:“你看见什么了?”
“一堵白墙,墙上有只蚊子。”韩文姜老老实实回答。
易元光虚着眼,隐约看见自己面对的那堵墙上有个细小的黑点,他走近了一看,果不其然,那是只秋天的蚊子,不知道什么时候死在墙上的,一动不动。
“韩文姜你的视力很不错嘛!”易元光夸她。
苍杉叹了口气,道:“你还没发现问题吗?”
易元光:“啊?有什么问题?她视力太好会看穿你的法术?”
苍杉没心情和他耍贫嘴,他把他叫过来,让他也看着镜子:“主人,你看见了什么?”
“我看见英俊帅气的我啊!”易元光大言不惭地趁机把自己夸了一通,随即停下来,“等等……”
和自己站在镜子前的,还有韩文姜,可是镜子里只映出了一个人的面容……
“这件事你在看见孟泽的时候就知道了,不光是镜子里映不出魂魄的样子,现实中,除了你我和与魂魄有关的人,普通的凡人是看不见魂魄的。”
苍杉放下了镜子,对韩文姜道:“换句话说,我可以把你变成美女,但你永远看不见自己的样子,其他人也看不见。”
韩文姜有些不知所措,她胡乱地抹了把脸,散落的那半边头发被归拢到耳后,露出额角一块黑色的圆形胎记,就像宣纸上晕开的墨迹一样。
她这张脸,加上这块胎记,显得更加可怕了。易元光没忍住,倒吸了一口凉气。
韩文姜很快地把头发又散到前面遮住胎记,她对他们抱歉地笑笑,接着她突然想起来自己笑着的样子也很丑陋,于是扬起的嘴角迅速坠下了,变成了一个介于苦笑与失落之间的悲哀表情。
易元光的心中是说不出的滋味。
人的相貌是父母给的,天生就注定的东西,有的人幸运一些,生了一副姣好的容颜,自然会比常人更讨人喜欢一些,有些人运气不太好,长得丑陋,活在世上遭人非议的可能就大了许多。
韩文姜就是属于运气特别差的那一类人,看她刚才的反应,大概是生前受了不少羞辱,以至于死后还会刻意遮挡这块胎记。
“照不见镜子挺好的,”她自嘲,“这样我就看不见自己的丑样子了。”
易元光想安慰她几句,但是他发现,如今所有的安慰都不过是徒劳,甚至透着某种虚伪的怜悯。
屋外的秋风刮得起劲,落叶被风推着走,发出刺耳的声响。
这一晚,易元光没有看动漫,他躺在床上想了一晚上,皮相这种东西,可真是玄乎。
就拿它在一段感情中说吧,他喜欢苍杉,要说一点没贪图他的美貌,那是不可能的,可当他爱上了之后,那张脸似乎又不那么重要了。
于是他突然想到了一个可怕的问题:要是苍杉长得特别丑,是个丑八怪,自己还会不会爱上他?
第二天早晨张彤按响他们家门铃的时候,易元光正做着一个梦,梦里的自己正弹着古琴,苍杉在他身前翩然起舞,易元光感觉自己就是个不早朝的昏君,要沉醉在他绰约的风姿中了。
苍杉被门铃声吵醒了,一睁眼看见易元光笑得荡漾,口水都要流下来了。
大概是梦见什么好吃的了吧……
苍杉这样想着,起身穿好衣服去开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