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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忘川寄旧梦(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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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游走于忘川河畔,浑浑噩噩,看彼岸血色沙尘起了又落,落了又起。
那一片曼珠沙华开得正盛,纤弱的花瓣上沾染了露水,晶莹剔透地闪着光。
身旁不断有魂魄走过,那些脸色煞白的鬼差用锁链绑着身体残缺的魂魄,见到他时,停下来施礼问好。
起先他并不知道他们在对谁行礼,后来遇见的鬼差多了,他又见自己身后空无一物,于是也装模作样地点点头回他们一句:“好。”
这里是哪里呢?他不知道。
他们为什么要向自己行礼?他不知道。
他甚至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
他丧魂失智,像只孤魂野鬼。
白昼似乎已经到了,天光射进来,这里才终于有了一些让他安心的气息。
自己来这里多久了?
有一次他鼓起勇气拉住一个不用押送魂魄的鬼差,问他:“劳驾,您知道我是谁吗?”
那鬼差害怕地伏身跪在地上,带着哭腔回答道:“大人,小的知错了大人!”
他被鬼差这反应弄得丈二摸不着头脑,又问:“你哪里有错?我就是问问我是谁。”
鬼差继续跪着,脑袋在青石板的路面上磕得梆梆响:“小的,小的错在没主动向您行礼,大人,小的真的知道错了!”
他见那鬼差磕头像舂米,身子抖得像筛糠,心想大概是自己长得太过凶神恶煞了,于是叹口气,摇摇头决定放过这个可怜鬼,走了。
他看了看自己身上的衣衫,企图在上面找出点属于自己的信息。
白色的绸制睡衣,袖口还有点抽丝,大概就是讲究点的普通人家家里都会有的那种睡衣。
他走到奈何桥边,桥上的魂魄汇成一条细细的河流,流向彼岸。
干脆就跟着他们走吧,然后到下一世,开启新的人生。他这样对自己说。
可是他的心不让,哪怕变成了魂魄,胸口的那颗心也还是在跳动着的。
在曾经远去的那个世界里,好像还有很多人在等着自己。
而他的心里,还有一个影子,怎么也放不下。
那是一个墨色的身影。
墨色的长发,墨色的衣袍,他莫名望进了他深潭一般的墨色眼瞳中。
似乎就是这个眼瞳,一直拉扯着他的魂魄,叫他不要离开。
从心里涌起了一股苦涩的悲伤情绪,他的眼眶渐渐湿润了,眼泪不受控制地往外流。
“我好像,好像把什么东西弄丢了……”
“这里,”他用手指戳着自己的心口,“这里疼,这里好疼……”
“他,是谁啊?”
他开始拉扯着每一个路过的魂魄,逼问他们:“他是谁啊?你知不知道他是谁啊?”
“我好想他……”
“他是谁啊?”
等到他面前的鬼差和魂魄们都跪倒成一片,黄泉路上的血色沙尘被他们磕头磕得扬起了老高,他才作罢,不去问他们了。
“你们都不知道吗?”
“呵,我也不知道……”
他想自己大概是疯了。
因为过于思念某个人而想疯了。
讽刺的是他连那个人是谁都不知道。
自己仿佛只是执着于某个远在天边的念想,那个墨色的身影,变得虚幻而遥不可及。
然而肌肤留下的记忆却那么清晰。
他的身体是温暖的,是灼热的,他的鼻息曾拂过自己的面庞,他的唇瓣曾触到过自己的双唇,他的胸膛曾经,紧紧地贴着自己的身体。
黑暗中的呻吟声漫上大脑。
心口和头同时疼得快要炸开。
他抱着头,痛苦地蹲下来,此时的眼泪更像是没有意义的符号。
一个身披红衣满头白发的男人过来了,他的眼下有颗红痣,眼中是掩藏不住的嘲讽笑意。男人很用力地抓住了他的手腕,把他拎起来。
男人的嘴角扬起一个乖张的弧度,啧啧笑他:“大人啊,您怎么落得了这副田地啊!”
他知道,这里只有这个男人不怕自己。
虽然他打心底不喜欢眼前这个男人,但这茫茫天地间,好像只有他能解答自己的问题。
他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牢牢握住男人的手腕:“求求你,告诉我,我是谁,我要找谁啊……求求你告诉我……”
男人的脸上浮现出嫌恶的神色,他用力甩开他的手,拍拍自己被捏皱的衣袖,接着颇为得意地看着他在自己面前哭泣。
等到他终于欣赏够了,男人终于大发慈悲一般地扯着他的睡衣领口,把他带到一处牢笼前,道:“这就是你千百年来一直在寻找的东西。”
玄铁制成的牢笼里,关着一个不可名状的怪物。怪物的体型很大,约莫两个成年人那么高,它是混沌一片的□□,看不出头颈四肢与躯干,像一根由血肉筑成的大柱子。柱子上密密麻麻地全是人脸和残破的四肢,数百张脸,数不清的肢体,每张脸上都带着不同的表情,或狂笑,或哭泣,或沉吟,或尖叫……每一张脸都血肉模糊,它们不停地蠕动着,玄铁嵌入皮肉中,掉下几块发黑的腐肉,这时它们发出声响,汇成空洞的尖利叫喊,仿佛是来自无名深渊的吟唱。
他直愣愣地看着眼前这个怪物,视觉上极度的冲击让他忘记要做出什么反应。大约是过了很久,他才终于捂着胸口,想要从空荡荡的胃里吐出点什么。
他干呕了很久,再次站起来,他发觉自己越靠近牢笼,笼中的那个怪物就越兴奋,腐烂发臭的血水流出来,流入忘川。
可是他发现自己好像不怎么害怕它,反倒是那个怪物,凄厉的惨叫声中带着莫名的呜咽。
这个怪物在哭,哭得很伤心。
他一刻也不想在这里停留了。
那个身穿红衣的白发男人不知道在什么时候离开了。
他继续沿着忘川河畔走,任由风沙刮过自己的脸庞,有点疼,正好减轻点心口的痛楚。
这里扬起的沙尘是血色的,绽放的花朵是血色的,仿佛空气中都漂浮着一股血腥味,只有这条忘川,真正的不知源头不明去处,永远这样静静地流淌着,河中的水永远是澄澈透明的,水里没有任何生物,干净得看得见河底的石头。
只有这样真正纯净的水中,才没有一点生命。
他在水中看见了自己的样子,短短的头发,额前的刘海随风飘着,略瘦削的脸颊,大眼睛,鼻梁挺高的,嘴唇是有些透明的粉色。
自己长得也不难看嘛。他这样想,于是更加弄不明白那些鬼差为什么会那么害怕自己。
他蹲下来,伸手去触碰水中的那个自己,忘川河水冰凉凉的,没有一点温度,他打了个寒颤。
水波荡漾开来,水中的人影碎了。
他忽地发现自己的影子旁站着一个人。
那是个长得极俊美的男人,墨色的长发半挽成髻,被白色绸带系着,发丝掩映着他俊朗的五官,光影迷离间那对墨色眼眸浓得深邃。
他意识到这就是自己一直在寻找的人,他高兴地转身想抱住他,却发现自己身边什么也没有。
左边,右边,后面,空空荡荡,除了偶尔呼啸而过的风,还有刻意绕道的鬼差。
他再往水面望去,他还在那里,连发丝都不曾有改变。
而他的身边,依旧空空如也。
他像刚才那样去摸水中的人影,水面荡起了纹路,他的面目随着流水晕开去,待到水面平静时又聚拢回来。
他不得不接受自己寻到的只是一个水中倒影的事实。
“我现在不想知道自己是谁了,我只想知道,你,是谁……”他对着他的影子道。
失而复得,得而复失的感觉真的不怎么样,他向右边移了两步,好让自己的影子在水中离他更近一些。
他张开双臂,于是水中的那个他抱住了他。
他怀抱中略凄凉的空气,保持着这个姿势,很久很久,甚至没有感觉到手臂根部传来的酸楚感。
他看着水中的那人,他的眉头蹙着千年的霜雪,一脸的苦大仇深。
他确信,他要是笑起来一定很好看,颠倒众生的那种好看。
水中的他用两根手指戳着他的嘴角,企图让他笑一下。
但影子毕竟是影子,手指徒劳地划过他的脸庞,只划破了凝滞在这一隅的空气。
他怅然若失,看见水中的那人侧着身,只盯着什么地方。他顺着他的目光看去,那是奈何桥。
奈何桥上皆是死去之人的魂魄,那些魂魄往来匆匆,接过桥上老妪手中的一碗汤,将汤水一饮而尽,到桥对岸去了。
他走到桥上去的时候,孟婆正往咕噜冒泡的孟婆汤里倒着一大包白色的晶体。
“婆婆,您往汤里放什么呢?毒药吗?”他问。
孟婆慢悠悠将手中的东西放下,道:“这是糖。现在的鬼魂啊,吃不得一点儿苦,我只能让他们尝点甜头再过桥。”
“那您还挺懂得与时俱进的。”
“可是还有人嫌弃我这汤太甜了。”孟婆没抬眼皮,继续搅拌着孟婆汤。
他好奇地凑过去看锅里的汤,安慰孟婆道:“万事都是如此,过犹不及嘛。”
孟婆抬头,眼睛眯成一条缝:“大人,我见过你。”
“是吗?我是人,轮回了不知道多少次了,您见过我也不稀奇。”此刻他已经不想知道自己是谁了。
孟婆脸上的皱纹随着她说话一直在颤动:“不对,大人您不是人。”
“呵,”他笑了,“婆婆,我曾经得罪过您吗?您也不能这样骂人吧……说起来,您见过那个人吗?”
他指着忘川河畔的那个倒影问。
孟婆闭上眼,半天没说话。
他张开手掌在孟婆面前晃了晃:“婆婆,您睡着了吗?后面的魂魄还等着喝汤呢。”
他好心地帮她舀了几碗孟婆汤分给桥上的魂魄。
“那个人啊……”孟婆望向那片水域,似乎是在回忆往事,“忘了有多少年了,他当初就在忘川之畔立了许多年,长到我都忘记有多久了……他每天就在那里站着,风沙在他身旁起了又落,彼岸的花开了又谢,昼夜在他身后交换着,可他一直没有离开。原来连忘川都记得他的样子了。”
“那他后来去了哪里?”他急忙问。
“我不知道,但我记得他离开的那天,是个温暖的黄昏。”孟婆浑浊的眼中闪着光。
她问他:“你知道他为什么要离开吗?”
他回答:“站累了,或者,他等到自己想等的人了。”
“有一天,他走了,而那时你正从桥上过,还说我的孟婆汤难喝。”
他道:“我曾经说过这种话吗?婆婆,我向您道歉。”
孟婆觉得此刻的他很像千年前的玄玉。
孟婆喊来鬼差,打发了桥上滞留的魂魄,站起来对他说:“大人,老身带您去记起前尘往事吧。”
他跟着孟婆下了桥,到了彼岸,他问:“婆婆,您是不是要让我入轮回啊?”
孟婆不理他,轻轻拨开脚下茂密的曼珠沙华,自言自语道:“每年都开得这么好,开给谁看呢?”
她把他领到一块古朴的石块前,石块竖在花丛中,上面密密麻麻写着什么东西。
“大人,这是三生石,您自己看吧。”
石头上刻着从他呱呱坠地,到他牙牙学语蹒跚学步,到上小学上初中上高中上大学,人生的每一个阶段的重要事迹,那些记忆终于一点点回来了。
他叫易元光,有爱自己的叔叔婶婶,刚过完十八岁生日就被家长扫地出门,被赶到祖宅后遇见了自己一直在寻找的那个人。
苍杉。
他一遍遍摩梭着石碑上他的名字,突然懊悔万分,他的名字,自己怎么能忘记呢?
“婆婆,我能看看我的前世吗?”易元光问。
孟婆点头:“看吧。”
前世的那一面,只刻着两行字。
谪仙圣人,罪大恶极。
“这,什么意思啊?”易元光不懂这两个看起来截然相反的词,心道难道自己前世是个人格分裂患者?
孟婆只是问他:“要看看来生吗?”
易元光摇摇头:“不了,未来的事情正是因为未知才有意义嘛。”
他很庆幸,自己的人生路上有他的陪伴,而他再也不会把他弄丢了。
他知道,他在忘川河畔是在等自己。
回到家里后,易元光才知道自己的魂魄在冥府游荡了一天一夜,连周一的课都错过了。
他不得不打电话给上课的教授道歉,说自己的手伤势突然恶化去了医院,然后得知自己还需要去教务处开请假单说明情况,否则就当旷课处理。
苍杉放下举到他耳边的手机,面色不善,开始盘问:“你去冥界干什么?”
“我,我去看风景。”易元光随口胡诌。
“是吗?冥界有什么风景啊?”苍杉的表情似笑非笑,潜台词是:编,我就看着你继续编。
易元光的眼神飘忽:“那里,那里有很多石蒜花,漫山遍野的可漂亮了……”
“还有呢?”
“还有,还有黄泉路啊,忘川啊,奈何桥什么的,我还见到了……”易元光说这话的时候脑子里不断闪过那个被关在囚笼中的怪物的样子,他又怕吓到苍杉,到嘴的话硬生生咽回去了。
“还见到了什么?”苍杉不依不饶,他对易元光私自跑到冥界的行为感到非常生气,昨天当他押送完魂魄回到家后,看到躺在床上的易元光没有了生息,他第一时间又回了冥界,谁知一去就被焚磷缠上了。
还是白天的那个焚磷。
“我还见到了你,”易元光话锋一转,掌握了话题主动权,明知故问,“我看到你的影子倒映在忘川的水面上,说你在那里干什么?”
苍杉愣神,过一会儿神色平静地回答他:“人间太无聊,我去冥界看风景。”
这话骗鬼呐!就冥界那个漫天血沙,那漫山遍野的石蒜花,到处都是红的,这风景再好也不能看那么久吧?看得影子都留在那里了?
“是吗?你看风景看得真够久的,还弄了个‘到此一游’的印记啊!”
苍杉:“……”
“不过那个印记现在已经没了,我回来的时候把它弄碎了。”易元光嘟着嘴道。
苍杉看出来他是在耍小孩子脾气,也不再怪他乱跑了,服软道:“一个倒影而已,没必要。”
“谁说没必要了?”易元光突然很认真地说,“你长了这么好看一张脸,就倒映在水面上,万一那天有个女鬼看见了犯花痴,跑到人间来找你怎么办?”
苍杉的嘴角勾起一个不易察觉的弧度:“你很担心我跟女鬼跑了?”
“没,没有,我担心女鬼跑了增加冥界鬼差的工作量!”易元光欲盖弥彰地胡乱找了个理由。
苍杉抱住易元光的肩头,轻轻往怀中一揽,在他额间吻了一下。
“主人放心,我只做你一个人的墨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