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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忘川寄旧梦(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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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个月光异常明亮的夜晚,云朵就像棉花糖一样,洁白柔软地飘在天上,易元光惊叹,他第一次发现原来深夜也有白云缓缓飘过,他忽然有些雀跃。脚边是祖宅门前流过的潺潺溪水,粼粼波光是月亮投下的碎银,水波在不太高的水床中扭曲、逆转,然后继续奔向远方。
“生生流转不息。”易元光忘记在哪里见过这句话,只是今夜才发觉,原来生命就如同门前这条不断流淌的小溪,逝水永不复返。
即使知道是在梦里,他的心中也涌起了一股不可遏制的悲凉之感。
焚磷很不合时宜地出现在这个梦境里,易元光见到他时,他正乘着一叶小舟,从溪水的上游顺流而来。
易元光觉得这个梦因为他的出现变得滑稽了起来,就比如现在他乘着的小船卡在溪中的石头上。
焚磷坐在船上,奋力摇晃了几下这条看起来单薄又可怜的小木船。船纹丝不动,他觉得自己的面子逗被拂去了,于是气鼓鼓地跳下来。
易元光一个礼拜前才刚被白天的那个焚磷设了结界算计过,如今再次在这种场景下见到焚磷,他条件反射的想离他远点。
易元光警惕地抬头看看月亮,如此清晰的梦境,也不知道现实中天有没有亮。他问焚磷:“你,是白毛,还是白天那个阴阳怪气的?”
虽然他之前觉得晚上的焚磷说话也挺讨人厌的,但是和白天的那个一比,很明显还是白天的那个更加阴阳怪气一点。
焚磷把自己的衣服领口拉拉好,似乎是想证明自己不像白天的那位一样骚气。
“大人,您的事我听说了,没想到那家伙居然假扮我来骗您,要不是我与他共用一个身体,我一定把他打得爹妈都不认识!”
看着焚磷脸上认真又气愤的表情,易元光忍不住笑了:“他和你的爹妈不是同一个吗?”
“好像,是啊……”焚磷意识到这一点后,更加生气了,自己为什么要和这样一个人共享身体,还要共享爹妈!
易元光从他这不太在线的智商表现确认了,眼前这个就是晚上才会出现的白毛。
他问他:“你没事跑到我的梦里来干什么?”
焚磷的眼珠在眼眶里灵活地转了一圈,以确认现在的环境四下无人。
他的侦察意识让易元光觉得好笑,他说:“你在看什么啊?这里是我的梦,不会有其他人的。”
焚磷用一只手遮着嘴,靠近易元光,问道:“苍杉呢?苍杉不在吧?”
他被前几次苍杉举剑威胁吓怕了,易元光又总是和苍杉一起出现,以至于他现在一看见易元光,就会自动脑补出苍杉把栖魄架在自己脖子上的样子。
在得到了易元光肯定的回答后,焚磷松了口气,接着又恢复了欠揍的老样子,上杆子往易元光身上贴。
易元光太阳穴上的一根筋跳得厉害,他咬牙切切道:“苍杉不在,不代表我不会打你。”
焚磷这才收敛了一些,能够离开易元光独立站好了。
“所以你来找我到底什么事?”易元光觉得他打扰到自己睡觉了,在梦里保持清醒也是很废脑子的。
焚磷道:“大人,我请您去冥府一趟,正好现在您在做梦,我就带您的魂魄走吧。”
一说到冥府,易元光就想到拖着长长舌头勾魂的黑白无常,有着刀山火海滚烫油锅的十八层地狱,眼睛瞪得像铜铃手执铜笔的判官,还有游荡在黄泉路上不断发出哀嚎的鬼魂。
这随便哪个鬼怪都能把他吓得当场去世,他连忙摆手拒绝:“我不去。”
谁知焚磷不由分说地扯着他的手,一边自顾自说话一边把他往冥界拉:“大人您别怪我,要不是那位催了好几次,我也不敢直接来您的梦里带您走……您千万别把今天的这件事告诉苍杉啊,我怕他用栖魄砍我……大人,您跟我走一定不会后悔的……大人……”
易元光的耳边尽是焚磷的碎碎念,他害怕在冥界看见什么不干净的东西,一路闭着眼,直到焚磷停下来。
“大人,我们到冥界了,您睁开眼啊。”焚磷的语气中透着焦急与关切,他担心自己是把易元光弄瞎了。
易元光很倔强地回他:“不,我不睁眼,谁要见我,你就把我带到那个人面前,他看完之后,你就赶快把我送回去。”
焚磷用冰凉的手指去掰易元光紧紧合上的眼皮:“大人您就睁眼看看吧,这路过的鬼差还以为您被我绑架了呢!”
“你还有脸说?”易元光听音辨位的能力很差,他现在看不见,正对着面前的一根石柱子讲话,“我可不就是被你绑架来的吗!”
焚磷细细一想,发现易元光说的好像没有错,正在想要说什么才能让他原谅自己的这次“绑架”行为。
谁知易元光突然想向前走,眼看着就要撞上面前的石柱。
焚磷大喊:“大人小心柱子!”
易元光猛地一睁眼,鼻尖擦过石柱,差点就撞上去了。他不知道魂魄撞柱子会有什么后果,反正不会太好。
这一睁眼,易元光发现冥界比自己想象中的干净、整洁,甚至有点,温馨?
与电视剧或者书里描写的不同,冥府虽在阴间,环境却与人间无异。
夜晚,道路两旁点满了白色的蜡烛,幽绿火光下,冥府甚至比人间的黑夜更加明亮。脚下的道路是由青绿砖块铺就的,路面被打扫得很干净,纤尘不染。路旁摆着几盆从人间搬来的名贵花木,但是阴间的气候似乎不太适合它们生长,几片叶子已经枯黄了。
虽然路过的几个鬼差和魂魄长得都挺抱歉的,但在这样的环境里,这些鬼魂都仿佛蒙上了一层滤镜,看起来不怎么可怕了。
更何况那些鬼差见了他们,都会停下来,然后毕恭毕敬地行礼问好。
鬼差们的声音憨憨的,“见过大人”的声音不绝于耳。
易元光这才感受到焚磷作为冥王之子的尊贵与排面。
原先的恐惧已经被好奇与期待所代替,易元光一路上对着焚磷问东问西。
“冥界的刀山油锅在哪里啊?这些鬼魂要到哪里去啊?黑白无常是你的手下吗?能不能给我看一眼生死簿啊?还有还有……”
焚磷心中狂喜:上一世,他是高高在上的神,眼中的姿态睥睨众生,他永远只能躲在阴暗的角落里远远的看着他。而这一次,他终于能从容自若地走在他身边,回答他的这些听起来很幼稚的问题。
他不厌其烦地向易元光介绍着冥界种种,他感觉今夜是自己活了这么久以来最开心的日子。
冥界的鬼怪被鬼差管着,大多没有什么攻击性,有几只长得跟哈巴狗似的小兽看见易元光还吓得夹起尾巴躲到鬼差身后了。
易元光摸了摸自己的脸,觉得自己应该没有长得那么凶神恶煞,于是断定那些小兽一定是在害怕焚磷。
走到青石板路的尽头,接下来的路变成了泥地,泥土似是掺了血,殷红一片。
焚磷向他介绍道:“这条路就是黄泉路了。”
眼前是血色沙尘漫天飞舞,焚磷将手一挥,凄风停,血沙落,现出一道不太宽阔的河流,河流彼岸是漫野的红色彼岸花,河上架着一座古朴的石拱桥,桥上,有位老妪坐在竹椅上,给过桥的魂魄递着什么东西。
虽然隔得有些远,看不清那老妪的样貌,也看不清老妪手中的东西,但易元光很有信心地抢答:“这个我知道,这条河是忘川,那座桥是奈何桥,桥上的老婆婆是孟婆,孟婆手里的是孟婆汤!”
焚磷夸他:“大人好眼力!”
易元光听着这夸赞很高兴,现在的冥界在他眼里就是一片此前从未涉足的旅游景区,他迫不及待地走向古今闻名的“冥界十大必看景点”之一的奈何桥。
黄泉路上的魂魄各有各的死法,有的面色铁青,但好歹身躯看起来还算完整,有的魂魄连全尸都没留下,什么脑袋被砸开一个洞啊,肚子被捅了好几刀啊,还有的大概是跳楼死的,身体器官和脑浆都迸出来,看起来惨烈极了。
那些鬼魂身上穿着现代服饰,应该是死了不超过百年的鬼。
易元光看着这些死相各异的魂魄,有点想吐,同时又庆幸,还好自己生在现代,要是在古代,什么腰斩砍头各种酷刑来一遍,这条黄泉路大概会变成恐怖片拍摄现场。
魂魄汇成奔流不息的长河,从生命终结的这一头,流向彼岸新生的那一头,经历又一场无关风月的人生。脚下的这条路他们大概已经走了很多遍了,只是没有人记得了。
易元光发觉眼前的魂魄们似乎起了某种骚动,他们的脸上都挂着惊恐的神色。他们已经死了,还有什么东西是比死亡更恐怖的?
易元光在好奇心的驱使下往骚动的中心挤去,却被匆匆追上来的焚磷拉住了。
“大人,您跑得也太快了吧?在冥界,有些东西您还是别碰了,您快跟我走吧,那位再见不到你,我就要被打死了!”
易元光被他拽上了奈何桥,他在慌乱的魂魄汇成的河流中似乎听见了某种可怖的声音,是笑声与哭泣,是欢呼与惊叫,是雀跃与哀鸣,是所有情绪汇集在一起发出的摄人心魄的魔音。这个声音仿佛不是来自人间,也不属于地狱。也不知道为什么,易元光还没见到这声音的来源,却平白觉得它不该出现在这个世界上。
奈何桥上,孟婆半倚着竹椅,一手举着把木勺,另一手拿着不知道是什么动物的头盖骨做的碗,桥上的风沙迷了眼,孟婆打了个呵欠,很随意地把身旁桶里的乳白色液体舀到骨碗中,然后递给路过的魂魄。
喝完孟婆汤后,魂魄们一个个目光呆滞,像是失去了神智,愣愣地走向桥对岸。
易元光被焚磷推到孟婆跟前,孟婆舀汤的手停住了,身后的队伍断了,魂魄们挤成一堆。
焚磷对着孟婆点头哈腰道:“婆婆,您要见的人我给您带来了。”
孟婆垂下的眼睑微微抬起了,她看着易元光,都没正眼瞧焚磷一眼,吩咐他:“魂魄们都堵成这样了,你还不赶快去疏通疏通。”
焚磷得了命令,屁颠屁颠地转身找鬼差去了。
易元光被留在桥上,他看清了孟婆的样子。这位老婆婆身形矮小,那张爬满皱纹的脸和冥界的其他鬼差一样白得吓人,她的眼睛很努力地睁着,露出浑浊的瞳孔。
身旁的桶里是乳白色的液体,正咕噜咕噜冒着泡,散发出某种甜腻的气味,配合漫天的血色背景,易元光想到了古老童话中躲在阴暗房间里熬毒药的老巫婆。
孟婆的脸上没有一丝笑意,他害怕得想逃。
“大人。”孟婆发出了苍老而又无力的声音。
易元光仿佛是听见了来自地狱的呼唤,虽然严格意义上来说他现在就身在地狱里。
他双腿一软,差点没给她跪下,学着焚磷喊她:“婆婆,您,您叫我吗?”
孟婆颤巍巍从竹椅上爬起来,小脚触到桥面的青石砖时还差点崴了一下,易元光没有经过大脑思考,下意识上前扶了她一把。
孟婆却像是犯了什么大错似的,突然大惊失色,甩开易元光的手,颤抖着对易元光行礼:“见过玄玉大人。”
易元光弄不清楚情况,想找焚磷问个究竟,却发现他已经带着一群鬼魂不知道去哪里了,奈何桥上空荡荡的。
他只好有礼貌地也向孟婆鞠躬回了个礼,道:“婆婆好。”
“大人,使不得使不得啊,”孟婆向后退了几步,又行了个礼,“大人您可折煞我这个老婆子啦!”
易元光原本还想回礼的,又担心到时候两个人在桥上互相鞠躬没完没了了,于是微微向孟婆点头,尽量保持笑容问她;“婆婆,您就是焚磷说的那个要见我的人吧?您找我什么事啊?”
孟婆走到易元光跟前,她矮小的身子只到易元光的腰际,她抬着头,盯着易元光。
易元光蹲下来,方便她看自己,他从她浑浊的眼珠里看到了另一个自己。
长发,黑衣,眼神中是威严与睥睨。那个人,他的脸是这样熟悉,可是除了那张脸之外的一切又这样陌生。
易元光意识到那是上一世的自己。
还有点帅,易元光这样想着,不经意笑了出来。
孟婆盯着他看了良久,转身在一堆骨碗里翻了翻,找出一只木碗,她用袖口擦了擦碗口的灰尘,舀起一勺孟婆汤,递给易元光。
易元光顺手就把孟婆汤接过来了,他愣愣地问:“婆婆,你给我这个干什么啊?我还没死呢!”
“大人尝尝,这汤的味道我改良过了。”孟婆道。
这孟婆汤又不是什么酒店的菜肴,怎么还有尝尝看这种说法的?易元光心里发怵,怀疑是不是焚磷想把自己骗过来喝了孟婆汤之后再丢进轮回里。
见他端着碗不动,孟婆又补充了一句:“甜的,这次绝对好喝。”
易元光自己厨艺不行,婶婶做的饭菜也就一般味道,但他天生对甜味有着莫名的执着,无论什么菜,只要放点糖在他眼里都是美味佳肴。
听见孟婆说这个汤是甜的,易元光条件反射地咽了咽口水。
忘川河水在桥下静静流淌,易元光好像看见了上一世的自己。穿着黑衣,散着一头黑发,光着脚走到孟婆面前要了碗孟婆汤喝。
他喝完之后摆出了非常欠揍的表情,眼睛和眉毛都要挤成一块去了,对孟婆说:“婆婆您这汤也太苦了,没办法喝啊!”
孟婆先是眯着眼回他:“没法喝这不也是喝下去了吗?”
他看了看身后的魂魄们,说:“可是我下辈子不一定喝得下去啊。”
孟婆慢悠悠睁眼,看清了眼前人后一骨碌从竹椅上爬下来,跪在地上高举双手去接他手中的骨碗:“大,大人,老身有罪!”
他眯缝着眼,脸上笑意不减,伸手把跪倒在地的孟婆扶起来,道:“婆婆,给您提个建议,下次汤里多放点糖,兴许我下辈子就能喝下去了。”
他手中捏着骨碗,大步迈向开满彼岸花的下一世,突然又停下来喊了一句:“婆婆,下一世别给我用这个碗了,换个木头的吧!”
转生之后的易元光看着手里的木碗发呆:这算不算是自己给自己挖坑,自己坑自己啊?
孟婆颇有些怀念地对他说:“大人,您尝一尝吧,这汤里放了许多糖,可甜了!”
“这个,不是死人才会喝吗?而且喝了,喝了不是会失忆吗?”易元光端着碗的手在抗拒着。
“大人您这辈子可能没机会喝它了,现在尝一尝,味道满意了老身才安心啊。”孟婆眼巴巴地看着他,眼中尽是期待。
什么叫这辈子没机会喝了?易元光总觉得孟婆是在咒自己,但又听不出到底哪个字哪个词有咒人的意思。他还是在纠结:喝一口汤没问题,但要是喝完之后失忆问题可就大了。
忘记自己是谁,忘记这辈子干了什么事,忘记那些已经记不清了的高考知识点,忘记叔叔和婶婶,忘记同学,忘记丁香和杜衡,忘记,苍杉。
“婆婆,不是我不喝,我是真的怕喝完失忆啊!”易元光为难地说。
“失忆啊……”孟婆若有所思地重复了一遍,随即用力一拍大腿,道:“失忆了没事,老身领大人您去看看三生石,那些记忆什么的不就都回来了吗!”
易元光听说过三生石,大概是一块石头,上面记载着人的前世今生与来世。
“大人,您就喝一口试试。”孟婆催促道。
鬼使神差一般的,易元光低头抿了一口碗里的汤汁,舌尖触到孟婆汤的下一秒,乳白色的液体被他一口喷出。
很甜,很甜,很甜的孟婆汤,像是直接把砂糖熬成液体之后没掺一滴水,甜到发苦,奶茶做成十分的甜度也不会有这么甜。
易元光的眉毛和眼睛再次挤到一块:“婆婆,这,这也太甜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