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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曾忆起 ...

  •   “那年我前往开封参加科举的秋赋州试,途经宿州。我出门去书坊买书,回客栈的路上,秋日的宿州城下起了大雨。那场雨下得很大,雨滴落在地上溅起泥水,整座宿州城浸湿在一片灰蒙蒙的颜色中。我抱着一堆书在茶楼廊下避雨,他撑着一把油纸伞朝我走来,细雨织成的幕帘中,他身着青绿色长衫,油纸伞上描着一丛翠竹,他笑得那样温润,一抹青绿点亮了我眼前的天幕。”
      看着孟泽一脸陶醉的表情,易元光忍不住打断他:“那个,我知道你很喜欢那个谢羽,但是能不能麻烦你讲重点,明天我们班有秋游,我要早起的。”
      “秋游?”苍杉看向易元光,“前几日怎么没听你提起过?”
      “昨天下课后我们班的班会课定下来的,那时候你不在,班主任定下来的,明天去隔壁 S市看水乡风光,去一整天,”易元光冲坏笑苍杉,“可以带家属哦!”
      苍杉:“明白了,等下就去收拾东西。”
      孟泽在一旁弱弱道:“二位大人,我的重点,你们还听吗?”
      “哦,听的听的,你继续讲。”易元光示意他继续。
      “他撑伞向我走来,他说他叫谢羽,和我住在同一间客栈里,他曾见过我许多次了,而我却对他一点映像都没有……”
      “重点,重点!我知道你们俩相爱了,直接告诉我们后面发生了什么。”
      “后来,他说他要娶我,我们两个都放弃了州试,他带我回到了他的家里。可是……”孟泽突然哽咽。
      “可是他的家人并不接受你对吧?”易元光想起了昨天早晨在卫生间里听到的话,又想到了自己,叹了口气,“哪怕在当今这个社会,同性恋都不被大多数人接受,更何况是那个礼法森严的宋朝。”
      “是,他家是当地大户,他的父亲认为我们这样有违礼法人伦,有辱他谢家的门楣,将我们两个赶了出去。他父亲放话,叫整座城里的客栈都不许收留我们,我和他只能躲到城外乞丐们住的破茅屋里。开始的日子过得虽清贫却也让人心安,他说他去城里替人写字赚钱谋生计,于是他常常进城里,把我一个人丢在城外,直到有一天,他一去未回。我想进城找他,却一次次被人打出来。我未曾想过,自己为他抛下了故乡抛下了前程,跟着他来到这里,却变成了一个乞丐!”
      “靠!渣男!”易元光帮他骂道。
      “我在城外茅屋里浑浑噩噩不知道过了多久,后来,我听说他要成亲了,人们都夸新妇貌美温柔,他们两个是天作之合。我在他成亲当日偷潜进城,那日,几乎全城的百姓都来到谢府祝贺,到处都是张灯结彩,满目的红色,太扎眼了。”
      孟泽的眼中流下并不存在的泪水,他是鬼魂了,连哭的能力都没有了。
      “我穿上新妇的凤冠霞帔,敷铅粉描黛眉,因为他曾说过,他喜欢我这个样子。我当着满堂宾客的面,质问他为什么要负了我,厅堂之上当下便乱作一团。”
      他指着自己被血块塞满的心口:“是他,用匕首将我的心生生的挖出来的!他说:‘我要看看你的心是不是黑的,竟然这样害我!’我看到了,我的心是血红的,他的心才是黑的!”
      自古以来薄情郎负心汉的故事听得多了,也能一笑置之。只是从没想过,这故事有一天会在自己的身上上演。
      易元光只觉得心中一阵绞痛,竟然连一句“渣男”都骂不出来了。
      这时门铃响了,苍杉去开门,是刚才打电话叫来修飘窗的工人。
      孟泽还穿着那身带血的婚服站在客厅里,易元光下意识想去阻止,被苍杉拦住:“除了你我,与魂魄的执念无关之人是看不见他的。”
      果然,那位工人穿着军绿色的工作服,看都没看客厅一眼,直愣愣地就往漏风的卧室里冲。
      苍杉把丁香和杜衡哄进房间睡觉去了,又叫孟泽今晚就待在客厅里,他向工人招呼了一声,把卧室门关上。
      今日焚磷的突然出现,孟泽的现形,似乎背后藏着什么不可告人的阴谋。他怀着重重心事,借着整理明天秋游行李的由头把易元光叫进了储物间。
      易元光还陷在孟泽讲的那个故事里:“这个谢羽真的是渣男,抛弃了爱人还杀人!”
      “鬼魂说的话,不可尽信,”苍杉在角落里找到一个背包,抖了抖灰,“尤其是这种怨气极重的。”
      易元光:“他都这么惨了,我们就别怀疑他了。”
      苍杉冷漠回道:“他很惨,和我们相信他,这两者之间没有必然的因果关系,我劝你不要同情心泛滥。”
      易元光生气了,转过身背朝着他不说话了。
      他听见苍杉说:“对不起,我心里有点,害怕。”
      “哼,你有什么可害怕的?”
      “我在担心你。”苍杉看着吊在他脖子上的绷带,蹙眉,“你今日是不是自己拔出了栖魄?”
      “是啊,我不是栖魄的主人吗,我把它拔出来有什么问题啊?”
      “没有问题,”苍杉上前一步,抱住他,在他耳边轻声叮嘱,“但是你要答应我,别用栖魄斩魂魄。”
      “为什么?”
      他抚摸着他缠着绷的手:“这种肮脏的事,交给我来做就好。”

      第二天一大早,易元光敲着昏沉沉的脑袋出来了,昨晚他没睡好,脑子里一会儿想着孟泽的悲惨遭遇,一会儿又想着明天的秋游有哪些好玩的东西,一边是同情,一边是期待,一个晚上下来他都快精神分裂了。
      这个孟泽也不知道是哪根筋抽风,说什么也要跟着他们两个一起去秋游,他说:“羽哥哥的家,就在那里,我想要故地重游。”
      “故地重游?”易元光无法理解,“那里对你来说不是个伤心地吗?”
      “我不管,我要去!”孟泽又学着女孩子撒娇的样子开始扭动身体,把易元光给恶心坏了。
      当苍杉换好运动衫背上书包出门时,他一脸懵逼地看见,易元光在自己面前扭来扭去。
      易元光警告附身在自己身上的孟泽:“你再这样乱搞,信不信我用栖魄砍死你啊!”
      孟泽瞬间老实了。
      苍杉提醒他:“主人,斩鬼这种事我来做,你别脏了自己的手。”
      易元光笑着摆摆手:“哎呀我就是吓吓他,我没事砍死他干嘛啊,你放心啦!”
      他们俩带着一只鬼上车前,是着实没有想到过车上会是什么场景。他们来晚了,车的过道上站满了穿着黑色西装的保镖,两个人赔笑着挤进去坐到空位上,易元光开玩笑问:“今天不是秋游吗?怎么这么大排场?”
      “你不知道啊?这次秋游的出行和食宿都被张彤哥哥包了。”坐在他们前面座位的同学转过来说。
      自上次张彤来家里二次表白失败后,易元光很长一段时间都没看见她了,据说她特意找了学院教务处的老师,把所有的专业课和通识课都换到隔壁班去了。
      易元光很能理解她的做法,也很感谢她,没有把自己和苍杉的关系传得满校园都是。
      不过他今天和苍杉手牵着手上车了,同学们应该都明白这个“家属”是什么意思了。
      他起身回头看,张彤坐在最后排,神色自若地和班长聊天,倒是她身边的张广利,一看到他就神色紧张,很不友善地对他说着什么。
      易元光盯着他的嘴唇努力辨认,他说的好像是:臭基佬,离我妹妹远点!
      易元光无语,坐下来等待发车。
      他能察觉到附在自己身上的孟泽有些不对劲,却又说不出是哪里不对劲。
      张羽就坐在他们俩后座,今天秋游还穿着一身酒红色的西服,衣领处打了一个好看的领结,绅士派头十足。身边的座位空着没人敢坐,他看着苍杉,眼中闪着崇拜的光芒。易元光扶额摇头,他不懂这位平时上课文质彬彬不苟言笑,被众多学生崇敬的老师,怎么一见到苍杉就变成了这副样子。他有预感,等下老师肯定会寻找机会和苍杉搭讪。
      果不其然,汽车发动后,他的头塞到前面两个座椅中间的空隙里,在夹缝中和苍杉探讨汉服:“这位同袍,你上次穿的那身汉服是哪个朝代的?我怎么没见过这种形制啊?”
      苍杉冷冰冰回他:“魏晋时期的褒衣大袖。”
      张羽在脑内搜索了一下大袖衫的样子,又问:“可是魏晋时期的大袖好像不是那个样子的呀。”
      “那就是你看错了。”
      易元光在座位上冷汗直流:苍杉你别这样,我世界史这门课不想挂科啊!
      张羽被他怼回后座,过一会儿,脑袋又塞过来:“那你的假发是哪里买的?真的好自然,能不能把店铺推荐给我?”
      易元光:那是他的真头发,当然很自然了……
      苍杉回答:“私人定制的,没地方卖。”
      他想给他一个白眼,转念又考虑到易元光还在他手底下被压迫着,只好又对他说:“老师抱歉,我昨晚没睡好,能不能让我在车上睡一会儿?”
      张羽很老实地说:“哦,好,同袍你先休息。”
      耳边终于清净了一会儿,易元光闭上眼也想睡一会儿了。
      “同学,你叫什么名字啊?”张羽又凑上来,开始骚扰易元光。
      易元光被吓得在座位上一蹦,无奈道:“张老师,我叫易元光。”
      他一开始还以为张羽有健忘症,后来发现,全班四十个同学里,他就只会忘记他一个人的名字,合理怀疑张羽是因为开学时候喷的那一口水记仇了。
      “哦,易同学,我记住了。”张羽重复了一遍,手举过头顶指着闭目的苍杉,问他:“我听同学们说,这位,是你男朋友啊?”
      易元光:老师你好八卦……
      他讨好地笑:“老师,这都被你发现啦?”
      “我知道,现在社会上还是有很多人不接受同性恋,你们能在一起是一件很勇敢的事情,”张羽开始安慰他,一副长者的派头,“有研究表明,一个人的性取向是天生的,你们不用感到自卑。”
      易元光被他的鸡汤灌得感动了,但心中仍暗暗道:老师,我们没有自卑啊!
      张羽还想就同性恋这个话题再说几句,他的手机响了。
      电话那头是个女人的声音,张羽的手机通话音量调得很响,即使没开扬声器也能听见两人的对话。
      车上所有人,不约而同地停止了聊天,屏息凝视开始偷听老师的电话内容。
      众人:刺激刺激!
      “喂,富贵,你什么时候到S市啊,我想你了!”
      女人的声音软软的,像是在撒娇,大概率是老师的女朋友。
      张羽的声音也异常温柔:“宝贝你别急,我们在路上了,再过一会儿就到了啊。”
      同学们:宝贝……老师你好恶心……
      “你这次回来,能不能确定婚礼的时间了?”
      这一句话直接把对面“女朋友”的身份升级成了“未婚妻”,易元光隐约听见了班上几个暗恋老师的女生的哀嚎。
      张羽对着电话耐心解释道:“宝贝,办婚礼前期要有很多准备的,比如说订酒店,喜帖的样式,我们双方亲戚的时间,还有你最关心的婚服的样式,这些我们都还没定下来呢,你别急啊。”
      “哼,结婚这件事你可不许逃啊!”听得出,电话那头的人此刻面上该是带着娇嗔的笑容。
      张羽在电话这头也是笑得一脸宠溺:“好的宝贝,我答应过你,一定会给你一个完美的婚礼,我爱你。”
      众人起一身鸡皮疙瘩:老师你好肉麻啊……
      挂电话时,隐约可以听见电话那头说:“富贵快点回来,我等你啊!”
      车上一群人忍着笑意,偶尔有几个没憋住的,发出几声“噗嗤”的声音。
      张羽见自己的感情事迹在学生们面前暴露了,也没不好意思,反而从座位上站起来,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褶,随着客车行驶的节奏摇晃着。
      车上的学生们瞬间紧张起来,张羽此刻的样子和在学校里讲课时的一模一样,他们想起了课堂上被老师点名提问所支配的恐惧。
      没有人想在秋游的路上再听班主任讲大道理了,一些同学干脆把衣服盖过头顶,企图装睡逃过一劫。
      张羽一手扶着易元光背后的座椅,一手松了松领结,开口:“同学们,你们刚才也听见了,那是我的未婚妻打来的电话,在这里,趁这次秋游的机会,我也有些话想向大家交待一下。”
      有几个胆子大的学生直接喊:“张老师你放心,我们不会把你秀恩爱的事情说出去的!”
      “我想说的不是这个。”
      “我们也不会把你叫富贵的事情说出去的!”
      车上爆发一阵哄笑,就连坐在过道上的几个黑衣保镖都笑成了傻子。
      张羽淡定地向众人摆摆手,笑声稀稀落落的,随后又安静下来。
      “不瞒大家,张富贵确实是我的本名,我出生在农村,父母都是农民没什么文化,所以给我取了这个名字。这没什么,姓名不光是一个身份代号,还承载着父母对孩子的祝福与期望,我很感谢我的爸妈,光从富贵这个名字里就能感受到他们对我的爱。”
      张彤举手:“那老师,你怎么现在又改名叫张羽了呢?”
      “张富贵这个名字,终究不是很适合现代城市了,我来到H市工作,因为这个名字碰了一些壁。我很喜欢一个成语:‘吉光片羽’,于是取了‘羽’这个字,张羽算是我的笔名。”
      吉光片羽……易元光听着这个词有些耳熟。
      他清了清嗓子,继续说:“其实今天是老师第一次和你们去秋游,也是最后一次了,我辞职了,下周再给你们上两节课之后,会有新的老师来代替我教世界史这门课。”
      带着些许抱怨或遗憾情绪的“啊”在各个角落此起彼伏,声音渐渐落下来,接着是沉寂,只能听见汽车轮胎在路面上摩擦发出的沙沙声。
      张羽走到车头司机的旁边,他的眼前是自己的学生们,这是他第一次做班主任,尽管和他们的年龄差距不大,他的心里却早就把他们当成了自己的孩子。
      他弯腰,向着全班学生深深鞠躬。
      “我非常对不起大家,这次的辞职,完全是我个人的原因。大家也听到了,我马上要结婚了,在人生的下一个阶段,我选择回到我的故乡S市,和我的妻子一起,在那里开始新的生活。你们是我做班主任以来带的第一届学生,很高兴能和大家度过这一个月的时光。”
      底下所有人都没说话,与张羽相处的点点滴滴涌上心头,虽然一周只有两节世界史课程,每次见面时差不多都是他在讲台上讲得天花乱坠,下面一半的学生趴在桌上睡觉,但真到了离别时,所有人却都舍不得了。
      易元光的心里是舍不得张羽的,因为他总是记不住自己的名字,上课的时候从来不用担心被点名回答问题,下次换个老师就不会有这么好的待遇了。
      而且这个老师上课时认真的样子,还怪可爱的。
      他感觉孟泽有些不受控制了。
      “我的故乡S市……”从刚才张羽站起来讲话开始,一些信息好像与脑中的回忆开始重合。
      抛弃孟泽的渣男叫谢羽,老师叫张羽……谢羽的故乡是S市,老师的故乡也在S市……吉光片羽……
      不会这么巧吧?
      他感觉自己的眼眶湿了,眼泪断了线一样涌出,他知道,那是孟泽在哭。
      完了……事情好像就是这么巧。
      幸好,车上流眼泪的不止他一个,没有人会去注意到他。
      苍杉一直没有睡,他闻到了空气中飘着的苦涩气味,睁开眼,看见易元光脸上挂着泪,紧张地握住他的手。
      易元光努力抢回自己身体的控制权,孟泽在哭,他想给苍杉一个宽慰的笑,结果就是,面部抽搐,面目狰狞……
      苍杉警告他:“你要是再乱来,我会把你扯出来,让你灰飞烟灭!”
      易元光知道他是在对孟泽说话,又怕他吓到其他同学,于是凑到他耳边道:“苍杉你小点声。”
      此时的客车上,已经变成了大型送别会现场。班长走上去拥抱张羽开始说临别赠言了,几个心思细腻的女同学掏出手机,上网为他订购送别礼物。
      易元光没有心情管这些,他被“我的老师(前世)是渣男”的信息包围着,脑袋里乱哄哄的。
      他实在没有办法把这个平日里谦逊儒雅的张羽和孟泽口中的负心汉谢羽联系在一起。
      张广利打电话的声音很响,他正在吩咐秘书去买花和礼物,车厢里吵吵嚷嚷的,他的声音听起来格外刺耳。
      “对,你去店里买最贵的那一款,太便宜的不许送过来,然后你帮我挑块手表,要男士的……”
      易元光释然,张广利这辈子能投胎成暴发户,张羽上辈子是渣男杀人犯好像也没那么难以接受了。
      他想起了焚磷那晚说的话:下辈子,他们就不是易家的人了……
      也是,下辈子的事情,谁知道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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