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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血色罗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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梦里似乎起风了,冰冷的气息刮倒一切,是刺骨的疼痛。
那张惨白如纸的脸在易元光的面前细细端详,眼下那颗朱砂痣红得妖冶,在逐渐暗下来的光影中显得格外诡异,他用自己的鼻尖静静地摩梭着易元光纤长的睫毛。
易元光在梦中蹙眉,别过了头,身边骤然下降的温度让他从被窝里伸出手,把棉被往上提了提。
他的手在伸出被子的时候被拽住,渗出鲜血的绷带被一圈一圈解开,露出还缝着线的伤口,鲜血已经凝固了,现在变成了一个难看的伤痂。
尖利的指甲对准了伤口,把被血染黑的线挑开,再狠狠嵌入,勾起手指,剜出一块血肉。
掌心传来剧烈的疼痛,易元光惶然睁眼,看见光影重叠处,焚磷的半张脸被垂下的银发遮住了,隐约可见的另一半脸上是阴森恐怖的笑容。
自己的左手绷带被拆开了,鲜血涌出。
他猛然抽回左手按住伤口,从床上蹦起来:“卧槽你有毛病啊!你挖我伤口干什么!”
焚磷慢悠悠抬起手,细嗅残留在指尖的血,嘴角勾起一个满意的笑:“这就是他念了几千年之人的血吗?果然轮回之后,就变得和凡人一样了,肮脏,恶臭。”
“白毛我和你说过的啊,说话这么阴阳怪气是要被打的!”易元光的左手伤口疼得厉害,他被他这莫名其妙的话弄得生气了,“你是不是忘了昨晚被我追着打的经历啊!”
“昨晚?”焚磷思考了一会儿,眼中是不屑的情绪,他道:“也就只有在黑夜里的那个傻子会被你追着打了。”
“啊?”易元光听不懂他说的话了,但他此时表现出来的种种,似乎是与以前的那个焚磷不大一样了,那个会老老实实去百度什么是“非主流”的白毛,现在的神情正流露出某种嗜血的恐怖。
“白毛你怎么了?”他试探着问,“我昨晚把你打傻了?”
焚磷似乎很不愿意提起昨晚的事,他翻了个白眼,原本就惨白的那张脸看起来更诡异了。
“本座和晚上出现的那个傻子不一样!”
他看起来有些生气,那颗眼底的朱砂痣更加殷红了。
“你什么意思?”易元光从他的话中听出了些端倪,随即警觉,“你不是焚磷?”
那人嗤笑:“焚骨成磷,焚磷不过是一个代号而已,本座乃冥王之子,冥界未来之主。”
冥王之子……易元光记得苍杉曾经是说过,焚磷是冥王之子,他降生时鬼神同泣,应当是个戾气绕身的角色。
虽然顶着同一张脸,比起那个常常被自己怼得说不出话的白毛,眼前这个人确实更符合冥王之子的设定。
“所以,你和白毛是双胞胎?”易元光真诚发问。
“……”焚磷非常不愿意承认那个夜晚傻乎乎的人也是自己,他往床上一坐,把指甲上残留的血肉擦在棉被上。
雪白的被套开出了点点血色的梅花。
易元光急了,右手捂着左手,指着他骂道:“你这个人是蟑螂吗?跑到人家家里污染环境来了!”
他从胸口抽出栖魄,剑指焚磷。
与以往不同,焚磷似乎没有一点害怕的意思,他戏谑地眯着眼,瞥了瞥栖魄斑驳的栖魄剑,抓着剑刃向易元光步步逼近。
“呦,拿栖魄出来吓本座了?”
剑柄被他推进几分,嵌入伤口。易元光疼得倒吸一口冷气,伤口处,鲜血如泉水般流下,滴到木制地板上。
易元光暗暗骂道:自己没事干嘛用右手拿剑啊!
窗外风声忽起,卷起落叶泥沙吹得整栋楼的玻璃窗呼呼作响,一阵风猛地推开房门,飘窗上的玻璃炸裂,残片落在楼下的水泥道上,反射着夕阳的橙色光晕。
苍杉一袭墨衣,一个箭步走到易元光跟前,夺过剑,剑刃直指焚磷胸口。
他的发丝乱了,眉头紧皱,额上的青筋涨了出来,眼神中带着仇恨,易元光从未见过他这个样子。
就算是把剑架在焚磷项前,他的眼中也从未有过这样可怕的怒火。
他看见地板上滴落的血,恨恨道:“我说过,不许动他。”
“呵,”焚磷轻笑,“不过是弄出了几滴血,怎么,你心疼了?”
他继续一步步向着尖锐的剑端靠近:“你有本事就杀了我啊。”
苍杉没有退让,剑刃一寸寸没入他的胸口,浓重的血腥味散开来,绛色的血在他胸前晕开,染得身上的血色衣袍更加触目惊心。
“你,真的为了他……”他面上露出痛苦的表情,语气有些凄惨,“要杀我?”
易元光有些慌了:“苍,苍杉,这样会出人命的吧……”
他面色平静地看着焚磷,道:“他是装的,冥王之子不会这么容易死。”
“没意思。”焚磷的面色恢复了正常,他很失望地往后退了两步,栖魄的剑刃上沾了血,环着一圈污浊的黑气。
“你就不能心疼一下我吗?”
“这把戏玩了几千年了,你就不能换一换吗?”苍杉道。
“可是你一次都没上当过啊,”他抖一抖被血浸湿的衣衫,顺着半敞着的领口把衣襟扯下,露出裸露的肩头,“这个把戏你喜欢吗?”
苍杉冷冷地看着他往自己身上贴过来,道一句:“恶心。”
易元光在苍杉身后看着这一切,傻了:“我靠,白毛你当着我的面勾引苍杉?你想死啊!”
苍杉按住身后张牙舞爪跳起来要打人的易元光,道:“主人小心,他不是你见过的那个焚磷。”
易元光:“我看出来了。”
“本座当然不是那个傻子了,那个傻子天天念叨着玄玉,”焚磷扭着身子,用自己的肩头蹭着苍杉的衣袖,“本座的心里,只有苍杉你一个。”
“你他妈还来蹭!”易元光气疯了,直接从苍杉手臂下钻过,像每一个青春期的暴躁男生一样,用自己的胸口将他顶开:“苍杉是我的人,你给我离他远点!”
他生气极了,没有看见苍杉嘴角微微勾起的笑意。
焚磷被他撞得有些发懵,调转话锋向苍杉撒起娇来:“苍杉,你看他还推我!”
苍杉用余光看见易元光掌心翻起的血肉,眉头蹙得更紧了,对他道:“滚。”
“你好凶啊,本座都被你吓到了。”焚磷装出一副可怜兮兮的恶心样子,顺势倒在床上,媚声媚气道:“你刚才出门不就是来找本座的吗?现在本座就在你面前,还不好好把握机会。”
“呕!”易元光没忍住,干呕了一声。
焚磷的脸色明显的愣了一下。
“我没去找你,”苍杉冷哼一声,用剑刃挑起他肩头滑落的衣衫,“太阳马上就要落山了,你最好现在就消失在我面前。”
破碎的窗外,斜阳低垂,渐渐落下山头,黑暗涌上来,街上亮起了灯,一片璀璨烟火气。
焚磷狼狈地爬起来,化作一团黑烟遁走。
易元光忽然脱力,直直地往地上倒去,毫不意外地,跌入了苍杉怀中。
“对不起……”他拖着易元光的手,在他耳边自责地喃喃,“是我没有护好你……”
那翻起的血肉,一寸一寸的,剜在他的心上。
“不是,我一觉睡到晚上,有点饿……”易元光有气无力地抱怨着。
“……”
医院里,又是那个医生,穿着白大褂,一脸无奈地看着眼前站得直直的两人。比起上午,这两个人的衣服整洁了不少,不过易元光坐下来的时候,医生还是在他身上闻到了不该闻的味道。
医生饿着肚子,问他:“来的时候吃了什么?”
易元光:“火,火锅……”
医生把他的手摊开,很生气地训诫道:“手都成这样了还吃火锅?”
易元光怂怂地指了指苍杉:“那个,都是他喂的。”
“……”医生突然感觉自己吃狗粮已经吃饱了,随即抓起酒精就往易元光的手上浇。
“啊!!!”
惨叫声响彻医院,回荡在医院的每一条空荡或忙碌的走廊上。
简直,惨绝人寰。
想起刚才吃火锅的经历,苍杉擦了把额上的汗。
易元光不知道哪根筋搭错了,一定要吃火锅。现场炒制火锅底料,准备食材什么的对苍杉来说都是小意思,最煎熬的是吃火锅的时候。
易元光端坐在餐椅上,受伤的右手就放在桌上,左手折着放在胸前。苍杉会意,坐到他对面夹起一块毛肚,涮了十秒后送到他嘴边。
他张嘴,没有去接毛肚,而是问他:“你和焚磷什么关系?”
握着筷子的手停住,他知道,易元光是打翻了醋坛子了。
苍杉干脆把焚磷的那些事合盘托出:“你是不是觉得今日见到的焚磷与往日不同了?”
毛肚散发着诱人的香味,易元光咽下口水,啊呜一口把毛肚吃掉,他眼神警觉:“别打岔,你和他到底什么关系?”
苍杉舀起一颗丸子,吹凉了递到易元光面前:“焚磷降生时,鬼神同泣,那是因为天地间第一次诞生了两个魂魄却被迫装入同一幅躯壳中。两个魂魄纠缠着,他们自己达成了协定,以日月为界,白天与黑夜各出现一次你。仔细想想,你先前见到焚磷是不是都在夜晚?”
易元光顺着他的话思考了一下,吃掉丸子,边嚼边点头:“好像是,白毛每次都是大半夜的来找我……所以,焚磷是人格分裂了?”
“你可以这么理解,”苍杉好脾气地又夹起一块年糕,“吃年糕,你饿了就别说话了。”
“那你和白天出现的那个焚磷什么关系啊?他说你去找他,你去找他干嘛啊?”易元光抓着这个话题不依不饶。
“我没去找他……我和他没关系,你看我今天碰他了吗?”苍杉的手有些发抖。
“你碰了!”
“……”苍杉欲哭无泪,“那是他自己凑上来的!”
易元光想了想,好像有些道理,吃掉了年糕。
苍杉的手一直举着,他有些心疼了。
他用左手拿起筷子,笨拙地去夹沸腾的锅里的丸子,汤汁溅得满桌都是。
“我来吧,”苍杉拿过他手中的筷子,“想吃什么?”
“那个丸子,还要那个甜不辣。”
回到家里时已经是深夜了,卧室的窗台的玻璃碎了一地,几片落叶被风刮进来,盖住了地板上的血迹。
为了防止易元光的右手再出现什么意外,医生用绷带把他的手吊在脖子前,不知道的人还以为他骨折了。
这下他成了个只能用左手的“残障人士”,他一进家门,一眼看见杜衡和丁香趴在飘窗上,看着楼下的物业清扫玻璃,秋风吹着他们的鬓发。
听见开门的声音,两个小孩同时转头,开心地向易元光冲去。
“主人哥哥!”
杜衡和丁香挂在易元光身上,好奇地研究着挂在他脖子上的绷带。苍杉训斥了他们一声,两个小孩一脸委屈地爬下来。
易元光用手抚摸着他们俩的小脑袋,忽然想起来,从今天回家后到焚磷来,一直没看见他们两个,他问:“你们两个今天跑到哪里去了?我们今晚吃火锅知道吗?”
杜衡打了个嗝,笑嘻嘻地回答他:“我们一直在房间里拼积木呢!火锅我们已经吃过了!就是有点辣……”
易元光内疚不已,焚磷来后,他的心里被“他和苍杉是什么关系”的念头占满了,把杜衡和丁香都忘了。
他蹲下来,柔声道:“积木这么好玩啊,下次哥哥再去打工给你们俩买啊。”
“不是的,主人哥哥,”丁香摇头,“杜衡太笨了,他把积木拼得乱七八糟的,我都不想玩了……”
易元光惊讶道:“哦?那你们今天还在房间里待了一整天?”
两双小眼睛齐刷刷看向正在给物业打电话的苍杉:“因为苍杉大人说过,你们两个在房间里无论发出什么声音,都不许我们出来偷看。”
易元光:“是苍杉不让你们出来的?”
“是啊,”杜衡补充一句,“主人哥哥,你们今天打架了吗?大房间里好多血啊!”
苍杉听见了他们俩的话,目光故意避开去。
他想起了今天早晨镜子里的那一幕,心道:苍杉也是真有先见之明,还好两个小祖宗没看见这么少儿不宜的画面……
“丁香,杜衡,”易元光叫他们的名字,“以后如果不想在房间里搭积木就出来玩,去平台,去小区公园,去哪里都可以,但要注意安全知道吗?”
杜衡点点头:“好,那主人哥哥,我们可以带厕所里的那个鬼一起去吗?”
厕所里的那个……鬼……
易元光神色紧张:“你们见过他了?”
“是啊,就站在厕所的镜子前面,但是他不理我们!”杜衡想起自己在镜子前又是蹦又是跳的,那个鬼魂居然连看都没看自己一眼,真是太可气了!
他拉着易元光到厕所,想让主人哥哥教训他一下。
那个鬼身着销金大袖黄罗,下身配红裙,头戴鎏金花钗,配珠宝翡翠,披霞帔。他背对着厕所门,镜子里映不出他的正面容颜。
看这身装扮,大概是宋朝女子出嫁的婚服,难道这鬼死在了自己的婚礼当天?难怪怨气这样重。
易元光感觉头皮发麻,全身汗毛倒竖。
似乎是察觉到了身后来人了,那鬼慢慢转身,眼前现出一副精致的容颜:眉形描成远山青黛,丹凤眼斜扫入鬓,两颊有胭脂点染,光看妆容可以算是个美人了,只是那略分明的骨相还是提醒易元光,眼前的这个鬼是个男人。
再往下看,易元光几乎要被吓得魂飞魄散了。心口处,那身华丽的锦服被生生的掏了一个洞,原本流出来的血液已经凝结成了绛紫色的血块。
他眼中空洞洞的,过一会儿才聚起焦来,盯着易元光的脸,问他:“我好看吗?”
“啊啊啊!”他的声音幽幽的,易元光尖叫着去客厅里找苍杉。
苍杉被他拖着来到厕所门口,那只鬼还站在那里,好几次转身回头试图在镜子里寻找自己的身影。
鬼又问了苍杉同样的问题:“我好看吗?”
“既是男人,为何要将脸画成这个样子?”苍杉道。
易元光怕那只鬼生气,补充一句:“他的意思是,你的妆容很好看!”
“是吗?”鬼低下头看着自己身上的罗裙,喃喃:“那他为什么不要我?”
“……”易元光听着他这怨妇一般的语气,结合前一天在卫生间听到的幻觉,把他前世的经历猜了个大半,“我说,你是不是被男人抛弃了啊?”
“他为什么不要我了呢……”鬼魂没有理他,还在自顾自说话。
易元光意识到自己刚才的问题有点伤人,换了个问法:“这位,鬼?你有什么愿望啊?我们都愿意帮你实现的!”
苍杉没有他那么好的脾气,把那只鬼揪出卫生间。
客厅里,易元光按照苍杉的要求正襟危坐在沙发上,杜衡和丁香好奇地趴在他的两侧,苍杉一脸严肃地站在沙发后面,向那只神情恍惚自言自语的鬼发问。
“堂下之鬼姓甚名谁?”
堂下……易元光有种穿越到古代公堂之上的错觉。
那鬼学着女子的样子忸怩着,忽地一抬眼,声音黏糊糊的:“奴家孟泽,年芳二十,淮南人士。”
呕……易元光听着他的声音快吐了,心想自己今天见了个焚磷就算了,怎么见到的鬼也这样,娘们唧唧的。
易元光问:“气蒸云梦泽?”
那鬼答道:“波撼岳阳城。”
易元光:“……我是问你的名字是不是云梦泽的那个梦泽,没让你背古诗啊!”
孟泽捂嘴偷笑道:“奴家姓孟,孟子的孟,泽倒是云梦泽的那个泽。”
苍杉不高兴地扶额:“你若是执意要装女子,我就直接叫鬼差来把你带走,让你下一世投胎做个女儿家。”
“女孩子说话也不是你这样的啊,大兄弟你能不能别装了!”易元光也受不了他这样,吐槽道。
孟泽尴尬地顿了顿,终于恢复了正常:“见过二位大人。”
易元光长舒一口气,问他:“所以你的愿望是什么啊?”
“我,想再见羽哥哥一面。”孟泽怯怯道。
“……”易元光忍不住吐槽,“这块墨里藏的鬼怎么全是要见谁谁谁一面的?你们前世都是痴男怨女吗?”
孟泽没敢说话。
易元光无语,半晌,掏出高荆芥用过的笔记本,开始查户口:“你的那个羽哥哥,他的全名叫什么?”
“谢羽,吉光片羽的羽。”
“行,”易元光在本子上歪歪扭扭地写着名字,继续问,“谢羽,他长什么样啊?让我这个画手来给你还原一下。”
苍杉在一旁拆台:“你什么时候成画手了?你的画还不如杜衡画的好看。”
“你别说话!”
孟泽想了半天,蹦出一句:“大人,我忘了。”
易元光气得摔笔,甚至气出了东北话:“你们咋一个个都这不记得那不记得的,你还记得啥啊!”
孟泽弱弱答道:“我记得,羽哥哥说要娶我……”
“……”
废话!你穿成这样谁不知道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