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2、宣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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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的梧桐树叶打着摆，偶尔零星几片叶子碰在一起，发出悉索的声响，听起来略凄凉。秋风悄悄溜进房间，吹得易元光一哆嗦。
苍杉从卧室里拿了件薄外套出来，他关上连接着平台的玻璃门，把外套给易元光披上。
远处的山峦顶上开始有了秋意，这里一片，那里一片，把树林染得金灿灿的。再过几个月，这座山就要秃了。
杜衡和丁香跑过来，一个爬上易元光的肩头，一个趴在易元光的腿上。若是以前，易元光一定会大叫着把他们俩赶到平台上，让他们玩累了再进来。但是现在，有两个软绵绵暖烘烘的小家伙挂在身上，倒是能驱散笼罩在他心头的不安。
自那次奶茶店诡异的打工经历已经过去三天了，奶茶店老板报了警，警察带着他们查了街上的监控，监控里，是有一个穿着风衣的奇怪男子来买过奶茶。
大概是因为监控摄像老化了，那段影像有些模糊，监控里还时不时闪过几次雪花屏。再加上男子一直戴着宽大的渔夫帽，在视频里一直没能看见男子的正脸。
警察说，涉案金额太小，店铺没有收到实质性损失，没办法立案，这件事就这么不了了之了。
所有人都安慰易元光，可能就是哪个精神病院没关好，让病人逃出来了。
自此之后，那个男人再也没有在那条街上出现过。
易元光辞了奶茶店的工作。
只要一靠近制作台，他就能闻到当时那股令人作呕的血腥味。
虽说回到家抱着苍杉哭了一顿后，易元光的情绪已经稍稍平复了一些，他还是以身体不适为理由向学院请了三天假，在这期间班长、张彤和其他几个与他熟识的同学陆续循着他留存的地址来看望过他。
班长扶着她那副厚厚的圆框眼镜，邀请易元光下次再去她家泡温泉，易元光表示很感动，并且约定了冬天携苍杉和杜衡丁香两个小朋友一起拜访。
张彤是和其他同学一起来的，一阵嘘寒问暖后，她特意等到同学们都离开了，把易元光单独叫到大平台上。
苍杉在厨房做饭，时不时警惕地往他们这边看一眼。
毕竟是曾经表白过的对象，张彤以大小姐的身份给自己撑着仅有的一点气场，双手环抱于胸前，思考该如何开口。
易元光看她站了半天都没憋出一句话，问她要不要在平台的椅子上坐下来，喝点茶想好了再说。
张彤也不嫌烫，就着壶把易元光端过来的明前龙井一饮而尽，易元光看着空荡荡的茶壶，感觉家里的钞票也在哗哗往外流。
为了掩饰内心的紧张与尴尬，她假装很豪迈地撸起袖子抹一把脸，大大咧咧地问易元光：“你上次那样是拒绝我了吗？”
易元光有些崩溃的捂脸，他在学校里躲她躲了半个多月，就是怕她提起那件事，结果这次人家直接找上门来了。
见他不回答，张彤明白他是默认了，却不死心地又问：“那你现在有喜欢的人吗？”
她已经做好了准备，如果他回答说没有，她可以放下大小姐的身段继续追他。
“有啊，”易元光指了指苍杉，“就那个现在在厨房里忙东忙西，没事还探出头看我两眼的人。”
张彤和易元光两个人双双凌乱在初秋时节草木微黄的大平台上。
张彤是真的没想到，自己在感情方面居然会输给，一个男人。
易元光也是真的没想到，自己竟然能在外人面前，如此淡定又轻松地说出自己喜欢苍杉。因为在潜意识里，他知道，这个社会对于同性恋的包容度，实在不怎么样，这样公开出柜，可能会把自己置于一个非常危险的境地。
可他在说出自己喜欢苍杉的那一刻，他感觉自己是幸福的，他知道自己只要一提起苍杉，那种从心底油然而生的幸福感会迅速升腾，然后把自己弄成一副花痴样。
他喜欢苍杉，他想要和他在一起，直到这个世界都老去。
所以，不需要一丝犹豫，他想要大大方方地和他在一起。他不想让这段感情埋藏于黑暗中，它是多么美好的东西，应该接受阳光的祝福。
易元光释然地笑了，他问张彤要不要再来一壶茶。
张彤摇摇头，连告辞都没说，飞快逃离了现场。
也许过两天再到学校时，自己出柜的新闻就会满天飞吧？易元光无奈耸了耸肩，笑着走进屋。
这三天，易元光忙着接待探望的同学，被浓浓同学情谊感动得稀里哗啦，而苍杉却冷静地出奇。听说易元光收到冥币时，他的拳头很明显地握紧了，然后他任由易元光在自己身上大哭，等他哭累了，就为他擦去眼泪，把他抱到床上。
这几天易元光很害怕一个人睡觉，丁香和杜衡趴在床上还不够。
苍杉坐在他床边，眼中似笑非笑，看着瑟缩在被窝里只露出一个头的易元光。
两人相视无言，苍杉起身要去关灯。
“诶，等一下。”易元光昂几下头，眨巴着眼睛，可怜兮兮地拜托苍杉过来。
苍杉在他身边躺下来，柔声哄道：“关灯睡觉长不高，别怕，我在这里。”
啪的一声，房间内陷入黑暗。
易元光那双大眼睛在黑暗中亮晶晶的。
苍杉：“……”
易元光的眼睛继续在黑暗中反射着来自遥远银河的微弱星光。
“……要抱着我睡觉吗？”苍杉把一只胳膊给他。
他点头的幅度很小，但他还是看到了，然后拥他入怀。
易元光要抱着苍杉，盖紧棉被，掖好被角，才肯闭上眼睛。
只是那一晚，易元光半夜醒来上厕所，午夜梦回时分，发现那双环着自己的手不见了。丁香和杜衡一个在床头，一个在他脚边，睡得正香。
一种可怕的孤独感潮水般向他涌来。
他起身，找遍了整个屋子，厕所、客厅、厨房、次卧、书房、阳台……到处都没有他的身影。
他浑浑噩噩，拖着自己的身子回到房间，给自己盖上被子。
天花板黑洞洞的，那盏在白天能把阳光折射成彩虹颜色的水晶吊灯现在看起来那样孤寂冷清。
他迷迷糊糊睡着了，什么梦也没做。
第二天醒来时，易元光发现苍杉躺在自己身边，睡得很熟的样子。苍杉悠悠睁眼，略带孩子气地亲了易元光一口，起床伸了个懒腰。
好像昨晚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仿佛自己游走在那个空荡荡的房间才是在梦中发生的事。
今天是返校上课的日子，易元光在沙发上坐了一会儿，叫两个小朋友从自己的身上下来。
他起身，穿上外套，一边担心着自己的考勤成绩，一边收拾书包。东西整理到一半，他用余光瞟见一个熟悉又陌生的身影。
苍杉穿着白衬衫黑西裤，脚上踩着一双居家拖鞋从卧室走出来。
易元光看着他，一愣神：这个人，他居然把他的长头发剪了！！
虽说他现在的发型也很好看，但易元光的脑海中总是浮现出那天早上起床，他对镜梳头的样子——那可是绝世美人！
易元光可能是第一个别人剪头发，自己心疼半天的人。
他再一认认真真地看着苍杉的新造型，眉头渐渐皱了起来。不是因为这个造型不好看，而是因为，这个造型太好看了……
他身上的衣服是易元光的，偏小一码的白衬衫穿在他身上，勾勒出他若隐若现的胸肌轮廓，熨帖又笔挺的西裤衬得他的身材修长又高大，脚上那双拖鞋削弱了他自带的凌厉气质，再加上他脸上挂着的温柔浅笑——
要，要死了……这谁家的温柔学长啊！
趁易元光愣神时，苍杉接过他手中整理了一半的书包，帮他把堆在茶几上的书本资料往里塞。
易元光回过神来的第一件事就是质问他为什么要剪头发，苍杉一愣，随即打了个响指，黑瀑一般的长发倾泻而下。
他道：“主人喜欢，没有剪，障眼法而已。”
易元光：又是障眼法啊……
苍杉收起长发，把收拾好的书包往自己肩上一挎。
“主人，走了。”
“啊？”易元光没懂他的意思，“走去哪里？”
他把脸凑近，认真地盯着易元光看了几秒：“去上课啊，你不是只请了三天假吗？”
易元光点点头，又指着他肩上的书包，问：“可是你这是在干嘛？”
“陪你一起去上课。”苍杉已经走到门口穿好了鞋。
易元光：“……”
让苍杉这么个大帅哥陪自己去上课，跟带着五百万上街裸奔有什么区别？易元光仿佛已经听见课堂上此起彼伏的尖叫声以及无数女生递过来的微信号码了。
这个人抽什么风？
“那个，我自己会去上课的，苍杉你就留在家里吧。”易元光笑呵呵地走过去，企图从他手上夺回书包然后跑路。
他的手被苍杉一把抓住，然后他整个人被他按在门口的凳子上。他蹲下来，为他换好鞋子，抬头时那双墨色眼瞳，透着不可置喙的决断与强硬。
易元光知道自己没办法说服他了。
苍杉背着书包走在前面，门还没有关，一阵风穿堂而过，吹得他的头发，衣服，都在风中猎猎作响。易元光在他身后，凝视着那个背影。
耳边是狂风猎猎，而他的那双眼，浓郁得如每一个漆黑的夜，在他心中沉淀下来，怎么也散不去了。
似乎是察觉到了什么，苍杉转头，他的目光又触到了那双眼。
易元光愣在原地，只是望着他，失了神。
“你怎么了？上课快要迟到了。”苍杉道。
“你等我一下！”
易元光冲回房间，一分钟之后又冲出来。他的手里多了一副眼镜，金丝圆框的，很搭苍杉今天穿的这身衣服。
这个人的眼睛，太好看了，必须得找个东西挡一下。易元光这样想。
没等他开口，苍杉从他手中接过眼镜，带上：“我这个样子，主人喜欢吗？”
“喜，喜欢……”
易元光开始后悔了。这人不戴眼镜是个温柔的邻家学长，怎么戴上眼镜之后就变成了衣冠楚楚的斯文败类了！这杀伤力更大了啊！
接受了一天目光的洗礼，易元光精疲力尽回到家里，倒头就躺在沙发上了。忆起今日，易元光只能感叹一句：帅哥的威力真的可怕！
上课时，以身边的苍杉为焦点，易元光能感受到来自周围一堆人的炽热目光，无论男女。一想到自己的潜在情敌除了女生，还有不少同性的男同胞，易元光就一个头两个大。
这几节课上，他陆续收到了同教室上课的手写情书五封，写着姓名电话号码等联系方式的纸条N张，求姓名联系方式的纸条N张，当然了，他只是个中转站，这些都是给苍杉的。
苍杉下课后当着全班人的面把这些东西全扔进了教室垃圾桶，出门的时候，易元光仿佛听见了许多人心碎的声音。
虽然这样不太善良，但这些心碎的声音在易元光听来十分动听。
苍杉把他随手乱扔的书包捡起来放好，见他躺在沙发上，双颊微红，呼吸平稳而均匀。他走过去，俯下身，低头轻轻吻了一下他颤动的睫毛。
易元光差点从沙发上蹦起来，被他一把抓住拢到怀里。
“你以后要亲能不能给个预告啊，这样很吓人的。”他在他怀里嗔怪道。
“好。”苍杉柔声应着，对着他的唇瓣又是一吻。
易元光：说好的给预告呢？！
苍杉意犹未尽地松开他，趁他愣神时，将他抱起来，往卧室的方向走去。
“我靠，这大白天的，苍杉你要干嘛！”易元光半是害羞半是惊惶地在他怀中扑腾，“丁香和杜衡还在呢！他们俩未成年啊！”
丁香和杜衡听见声响，放下手中拼了四分之一的乐高积木，从小房间探出头来：“主人哥哥你叫我们啊？”
“没有没有，你们两个快回去，你们什么也没看到！”易元光冲他们俩拼命挥手。
苍杉嫌他动来动去抱着太费劲，停下脚步，道：“主人，别动。”
易元光被他这一声弄得没了脾气，全身轻微触电一般的，酥酥麻麻，他怀着壮士赴死般的心态闭上眼：白天就白天吧，反正……这一天迟早要来的！
他感觉自己在他怀中飘飘然的，仿佛安眠在云端。然后那朵云停下，缓缓降落，落到……硬梆梆的木板上？
这背部触感，和想象中的不一样啊，家里什么时候买了张硬板床？
他睁眼，看见白花花的天花板，装满书呈压倒之势的红木书柜，还有苍杉的一张大脸。
“苍杉你把我放到书房的地板上干什么？”易元光一脸懵逼的爬起来，“这和说好的不一样啊！”
苍杉的表情似笑非笑：“什么不一样？主人你原本，在想什么？”
“……咳咳，没什么，”易元光意识到是自己戏太多了，尴尬地咳嗽几声，问他：“来书房干什么啊？今天的课程作业下周才交呢。”
苍杉熟练地在桌上铺开宣纸，取出墨块研磨，道：“主人是否忘了，我这里也有作业呢。”
易元光转身就想逃：“苍杉啊，帮鬼魂找人太难了，你放过我吧……”
左脚还没踏出书房的门，他就被苍杉抓回来，苍杉贴在他耳边说了些什么，他瞬间瘫软在苍杉怀里。
易元光心不甘情不愿地在书桌前坐下来，执笔，暗暗骂道：苍杉算你狠，居然用晚上不陪我睡觉来威胁我！
苍杉走到他面前，以手撑着桌面，趁他落笔时，伏身吻了他的额头。
易元光一惊，笔端轻触纸面，墨顺着纹路散开。
他已经准备好看见一个衣衫褴褛甚至血肉模糊的鬼魂出现在自己面前了。
他越过桌面抱住苍杉的腰：要是那个鬼敢扑上来，就让苍杉把他打飞！
半晌，什么声音也没有，他试探着从苍杉的腰际向前看，前面空空荡荡，只有一面干净的墙壁。
“鬼，鬼呢？”易元光松开苍杉，东张西望，“鬼不见了我是不是就不用干活了？”
像个弄丢寒假作业的小学生，易元光高兴极了，他向苍杉伸出左脸：“是不是你刚刚亲我的姿势不对啊？这边再来一下？”
“你看看宣纸。”苍杉的声音中透着不安。
“宣纸怎么了？宣纸上有……”易元光正想说“宣纸上有鬼啊”，一低头，不由得倒吸了一口凉气。
宣纸上什么也没有。干干净净，像是新买的。
可他记得，自己明明把蘸了墨水的毛笔戳到了宣纸上，哪怕是蜻蜓点水，也该留下一点痕迹。
苍杉眉头紧锁，转身把他护在身后。
“此事有蹊跷，纸上的墨迹不可能无缘无故消失，极有可能受到了魂魄怨气的影响。”
“那鬼呢？”易元光问。
“最坏的可能性是，魂魄已经被放出来了，但怨气太重，我们看不见他。”
看不见……就意味着鬼魂可能出现在这个家里的每一个角落，自己的生活一直被一个看不见的鬼魂窥探着。
也许睡觉时，他就躺在自己床边，睁着血淋淋又空洞的眼睛，死死地盯着自己……易元光觉得自己后背发凉。
他从背后抱紧了苍杉。
也不知是安慰还是打趣，苍杉道：“也有可能是，魂魄没有出来，纸上没有墨迹是因为墨水过期了。”
易元光：呵呵，我信你个鬼！
“所以现在该怎么办啊？”易元光紧张地向四周望了一圈，抱着苍杉的手始终不肯松开，“你难道就能容忍一只看不见的鬼每天和我们住在一起？万一他趁机占我便宜怎么办啊？”
苍杉叹了口气，仔细思考了一下易元光提出的这个问题，道：“占便宜倒不至于。”
“为什么啊？难道我对鬼来说没有吸引力吗？”易元光故作失望。
“不是，”苍杉转过身，捧起易元光的脸，让他的下巴戳在自己的胸膛上，他久久凝视着这张脸，眼中尽是怜爱，“因为我会在他产生这个想法之前把他撕碎。”
作者有话说
第22章 宣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