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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家门不幸(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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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日的午后,阳光淡淡的,蓝天和白云很高很高,空气中漂浮着一层淡淡的糖霜气味,气氛安静又闲适。婶婶拿着扫把在狭小的厨房和客厅里来回忙碌,煤气灶上的老母鸡散发出浓厚的香味。
“老头子你抬下脚。”叔叔正在沙发上看报纸,婶婶从他脚边扫出几团废纸和一些尘土。
“你别老头子老头子的叫,”叔叔放下报纸,轻度的老花眼镜架在他略塌的鼻梁上,“我过完年才五十岁呢,哪有那么老!”
婶婶举起扫帚佯装要去打他:“既然没老就给我去干活,一天天的,双休日不上班,就知道看报纸!”
叔叔笑着去躲扫帚柄,非常灵活地扭着他那副人到中年将要发福的身子,跳到了一边,去厨房拿了块抹布开始擦桌子。
“也是啊,小光都读大学了,我们俩是该老了……”他停下来摸一摸自己半秃的后脑勺,眼角爬上了不舍与欣慰。
他身后的窄小窗口映出蓝天的一角,白云飘得很慢很慢。
擦完桌子后,他把新买的啤酒放进冰箱冷藏柜里,冷气扑面而来,他握着啤酒的铝罐愣住。
“老头子你冰箱门不关想浪费电啊!”婶婶在后面用扫帚柄轻轻打了一下叔叔的屁股。
小光打电话来说,今天要回家吃饭。
自从易元光过完十八岁生日离开后,叔叔和婶婶都没见过他几次面,签拆迁同意条款的那次,看见他晕在那个公务员小伙子的怀里,场面还挺尴尬。
虽然平时婶婶没事也会给他几通打电话,然而电话挂断后响在空气中的忙音却更让人感到孤寂与失落。
一想到平日里冷冷清清的家里终于又要热闹起来了,这个年近半百的中年男人关上冰箱门,兴奋地哼起了小曲儿。
“老头子你看看,我给小光准备的这身衣服怎么样?”婶婶扫完了地,从卧室里拿出一条淡紫色的泡泡袖长裙,“这是我俩第一次见面穿的那条裙子改的,还挺好看的吧!”
叔叔有些不满,他停止了哼曲儿,用手指捏捏裙摆:“你让小光一个男孩子穿裙子,他以后找不着老婆怎么办啊!”
婶婶把裙摆从叔叔手上扯下来,叠在胳膊上收好,撇撇嘴道:“上次不是你说小光穿了裙子吗!男孩子有时候有这种爱好很正常的,我们满足了他的这种兴趣,他以后就不玩了嘛。再说了,你都能找着老婆,我们家小光怎么找不到啦!”
叔叔假装生气,抓起报纸悻悻地躲回卧室去了。
其实上次发现易元光穿着女装时,他是震惊且愤怒的,然而当他看见易元光脸颊上挂着的泪珠时,他心软了,并且开始反思是不是自己平时对孩子管得太严,他才会产生这种特殊的爱好。
这条裙子他看见婶婶拿去裁缝店改了好几次,最后的成品样式是叔叔偷偷跑去裁缝那里敲定的,他还自行脑部了一下裙子上身的效果才满意地离开。
中年男人的爱,就是这样无声且拧巴。
此时的小光同学正和苍杉走在回叔叔家的路上,苍杉嫌他的手机导航声音太吵,把他的手机收过来调成静音。
“唉,你干嘛!没有导航你认识去我家的路吗!”易元光伸手跳起来去够手机。
他只比他高半个头,要是真想抢手机,估计两个人都得扭打在地上。苍杉浅浅地勾起嘴角,顺从他这一次孩子气的玩闹,跟着他在路边一蹦一蹦的。
苍杉另一只手里拎着的保健礼盒发出可怜的金属碰撞声。
一个遛狗的大爷路过,眯着老花的眼睛,露出了同情的表情:“小伙子啊,你们俩想打篮球可以去旁边的公园,那儿不要钱!”
易元光不跳了,尴尬地目送着大爷和狗远去的身影。
“我们俩看起来,很穷吗?”
苍杉擦擦他额上蹦出来的汗,极其欠揍道:“不是我们俩,是你。”
“我靠,苍杉你说这话是不想去我家吃饭了是吧!”易元光又开始了蹦跶,这次直接整个人跳起来扑到苍杉身上,他双臂往他脖子上一环,双脚往他腰际一勾,像个树袋熊一样摇摇晃晃挂在了苍杉身上。
保健品礼盒的袋子滑到了手腕,苍杉用手稳稳地托住他的屁股,又把他的腿在自己的腰间紧了紧,然后把手机往口袋里一塞,很满意地抱着他上路了。
意识好像有什么不对,易元光在他身上挣扎着想下去。
“乖,别乱动,万一摔下去头着地,我可就要跟一个傻子回家吃饭了。”苍杉仰头看着他,眼中是说不出的笑意。
他垂下头盯着他的眼睛,在那双墨色的瞳孔中看见了自己的脸,脸上的笑还未散去,却渐渐僵住。
“苍杉,你说,如果叔叔他们知道了我们的关系……”他不忍心说下去了。
“别怕,无论你做出什么决定,我都支持你。”苍杉把他一点点慢慢放下来,等他的后脚跟稳稳地着地,牵住他的手。
他叫他别怕。
可是他自己心里都害怕,他知道,家人和他,他哪一样都伤不起。
易元光打电话说要回家看叔叔婶婶,其实是为了带苍杉回去向他们挑明关系,也就是,告诉他们,他们的亲侄子,爱上了一个男人,并且想和那个男人永远在一起。
事情的起因来源于那个被放出来但看不见的鬼魂。
那天苍杉发表完“把鬼撕碎”的狂拽酷炫言论后,易元光原本以为会把那只鬼吓得老实点,但是他还是太高估了鬼魂的胆量,或者说,高估了他自己的胆量。
既然鬼魂看不见,他尽力装作什么都没发生的样子,让自己过着和往常一样的生活,或者——走到哪里都黏住苍杉。
苍杉倒是很乐得这样成天被他黏着,甚至私心希望那只鬼在屋子里多待几天。
可是他们俩又不是连体婴儿,总有些事没办法一起做的。
比如上厕所,或者在厕所里干的其他事。
事发的第二天,易元光从睡梦中醒来,抱着苍杉睡觉一夜好梦。
苍杉起得早,正在厨房准备早饭,他一个人迷迷糊糊走进厕所,准备放掉晨尿,洗脸刷牙开始一天的新生活,都忘了家里还有一只看不见的鬼魂游荡。
上完厕所后,他揉着惺忪的睡眼走到镜子前,拿起牙杯,接水,拿起牙刷,挤牙膏。
“你这个不孝子!”
“啥?”易元光刷着牙,含糊地应着。
他一激灵,脑子里有一根松了一晚的弦瞬间紧绷,温度从四肢一点点褪去,思绪和理智散去又在下一秒被抓回。
是铺天盖地的幻象,裹挟着来自魂魄记忆深处的伤痛,嘈杂,尖锐,混沌不堪。
“你看看你带回来一个什么东西!”
那是一个老者的声音,低沉而又沧桑,虽未见其行,却仿佛有位白须长髯的老者坐于庭前,行息吐字间是惊异与愤恨。
“这世上岂有男人与男人相爱的道理!”
男人与男人相爱……在易元光混乱不堪的思绪中,这句话如一柄利剑般直直扎入最深层的血肉中。
愤怒的咒骂仍在继续。
“你们这是有悖人伦纲常!你如何有脸面面对谢家的列祖列宗啊!”
“我谢家真是家门不幸啊!”
“你,你给我带着这个怪物,滚出我谢家的门!”
茶杯掷地碎裂声,布衫接触地面的摩擦声,仓皇逃离时的呼吸声,□□被门框绊倒的声音,渐渐远去的凌乱脚步声。
塑料牙杯从手中脱出,自来水溅了一地,闻声而来的苍杉围着围裙,手里还握着把沾着油的锅铲。
冰凉的陶瓷地板上,牙杯,牙刷,牙膏,杂乱地躺着。
他跨过这些东西,紧紧抱住易元光。
他把脸埋进他的怀里,无声地哭泣。
镜子前浮起了一层朦朦水汽。
从厨房飘来鸡蛋烧焦的味道,易元光慢慢松开他,仰头,鼻涕眼泪挂了一大把,还要努力地冲他挤个笑。
他说:“对不起啊,我一大早好像睡糊涂了,把厕所搞得这么乱。”
苍杉感觉自己的心上好像扎进了一根钢刺,随着他的呼吸和微笑一下一下的,扎得生疼。
对不起……在他这里,他不必这样。
但是苍杉还是顺着他的话,道:“好。”
他手里拿着锅铲,夹紧双臂,抱着他,一点一点挪出卫生间,把他放在软绵绵的沙发上,用纸巾轻轻擦去他脸上的泪痕。
然后苍杉走回去,把地上的牙杯,牙刷,牙膏,一个个捡起来。
他还没来得及换上易元光的衣服,墨色的衣袖触到地上,如瀑的发丝垂下,沾上这片狼藉中的污水。
易元光在他身后看着,他突然无法忍受眼前的这一幕,他无法忍受他的一切沾染上污痕,这好像是来源于记忆深处的冲动。
他冲进去,把垂落在地的袖袍与墨发捧起。
“你做什么?”苍杉有些惊讶地回头,看见他又是涕泗横流,感觉自己的太阳穴隐隐作痛,一个转身又把他抱回沙发上。
易元光的手里还攥着他的一缕发丝,怔怔地盯着。
苍杉无奈叹了口气,厨房里的糊味已经飘得满屋子都是了,他快步走去厨房,关掉煤气灶放下锅铲。
易元光闻着苦涩的焦味,打了几个喷嚏。
苍杉去开窗,屋外的新鲜空气和屋内的污浊烟雾缠绕着交换,一片半黄的叶乘着风进来了,落在易元光的脚边。
“主人,你看见什么了?”苍杉在他身边坐下,拦住他的肩头,想将他护进自己怀里。
“不是看见,”他往他怀里缩了缩,“是听见……”
男人与男人……有悖伦常!家门不幸!
男人与男人相爱,就是有悖人伦纲常,有辱门楣吗?
“怎么了?你听见什么了?”苍杉看着怀里的人,问。
男人与男人不能相爱吗?
他想起了那天婶婶在电话里说:“小光啊,什么时候带个女朋友回来啊?”
易元光握紧了他的手。
“苍杉,你准备一下,下课之后我们去见家长。”他眨着眼睛,眼中的光认真且坚定。
他知道了,男人与男人相爱并没有错,但是,对于一些爱着自己的家人来说,或许太过残忍了。他是这样一个人,当他意识到某些事可能会给自己身边的人带来危险时,他会选择把事情放到台面上来——拖延和欺骗,大概只能造成更大的伤害。
他没有办法不去喜欢苍杉,过去,现在,直到未来。
两个人走在路上,落叶在他们的脚下一片一片地被踩裂,发出喀吱喀吱的声音,像是为这段秋风中原本静默无声的时光配乐。
“主人,这两天,家里的卫生间不要一个人去了。”苍杉看着前方的路,手机导航在他的西裤口袋里震动着,提示前方路口将要转弯。
“嗯?”易元光装出大惊失色的样子,一把挣脱他的手护住自己胸前,“上厕所不一个人去,难道你——”
苍杉看他戏这么足,也就继续惯着,眯着眼笑着走向他,一步一步,逼到路边的电线杆前,带着调戏意味地在他耳边轻声道:“你放出来的那个魂魄,就在卫生间里。”
“我靠!”
易元光再次大惊失色,这次不是装的,他眼睁睁看着苍杉扮着吊儿郎当的样子,冷静地说出这句话,好像家里卫生间有鬼这件事比谁家小狗下了崽这种饭后谈资还要不值得一提。
“你怎么知道的!”要不是再向前一步额头就要磕到苍杉的下巴,易元光一定会跳起来暴揍他,“更过分的是,你知道了居然不告诉我!”
“你说你在那里听到了一些话,那些话应该就是那个魂魄生前的记忆了,我也是那时候才知道魂魄就躲在卫生间里的。”
很好,这次的鬼魂至少还记得生前的事。易元光盲目给自己安慰。
“要不是你早上出了这件事,我还不会知道他就藏在卫生间里。”苍杉松开扶杆的手,掏出手机看看接下来要往左还是往右转。
“那你还不赶快去把他抓起来!你就由着他在卫生间里,看,看我上厕所吗?”这句话的最后几个字,易元光的声音逐渐轻下去了,他想了想那个画面,真是瘆人又羞耻。
导航显示,下个路口右转。苍杉重新牵起易元光的手:“怨气极强的魂魄一般都是带着极大的恨意死去的,他们死后化作怨灵,由一个执念支持着他们存在于这世间,因此大多不会做与执念无关的事,那个魂魄,大概率不会看你上厕所。”
易元光不满地嘟起了嘴:“那你怎么知道我和那鬼魂的执念无关啊?万一我上辈子干了什么坏事得罪了人家呢?人家就喜欢盯着我上厕所。”
苍杉道:“旁人我不知道,但你,不会。”
“切,说得你多了解我似的。”易元光故意转头不去看他。
两人手牵手走过了斑马线,交通灯正好跳成红色。
“不是,那个魂魄没你这么恶趣味。”
易元光:“……你一天不损我会死啊!”
门铃响起,是惊喜中又带着些忐忑的心情。自上次的拆迁事件过后,易元光除了和叔叔婶婶保持着电话联系,一家人还一直没有坐下来面对面吃上过一顿饭,似乎双方都在逃避些什么。
叔叔:这小子该不会是担心我因为上次穿裙子的事情骂他吧?也不知道小光喜不喜欢老婆子的那条裙子……
婶婶:小光是不是因为喜欢穿裙子的事情抹不开面子啊?我直接送他裙子会不会吓着他呀?
易元光:上次害的老家差点被强拆,这下还直接带个男朋友回家,我会不会直接被叔叔婶婶打出家门啊!
婶婶搓着手,心想自己该用怎样的姿势与表情面对这个半个多月没见的亲侄子,叔叔打开冰箱冷藏柜,打算侄子一开门就用啤酒缓解一下尴尬。
门铃又响了一声。
“他婶,你愣着干嘛,快去开门啊!”叔叔捏着听装啤酒喊道。
“哦,好。”
尽管设想过千万种见面后的情况,婶婶还是在开门见到易元光的那一瞬间,拥上去,紧紧地抱着这个已经比自己高一个头的孩子,不觉泪水淋下,模糊了视线。
身后的夕阳绽放出玫瑰红的光芒。
“婶婶……”
原来对于父母来说,哪怕只是市中心与郊区这一段短短的距离,出行在外的孩子,也足以让他们牵肠挂肚。
温馨的气氛被叔叔拉开易拉罐的清脆声响打破,他仰头灌下半听,把易元光从婶婶怀里拉开:“你个臭小子还知道回来!”
易元光看见叔叔涨红的脸,怯怯地喊一声:“叔叔……”
“你别叫我叔叔!”叔叔的眼睛瞪得像铜铃,“你上大学这么久了,就只会有空打两个电话,你双休日不会回来看看我们吗!”
在场所有人都没预料到叔叔会发这么大的脾气,包括被易元光挡在身后一直没人注意到的苍杉。
他有点想带易元光离开了。
反正原本,他就不理解为什么易元光一定要带自己见家长。他们两个人在一起,为什么要牵扯到旁人。
“叔叔,对不起……”易元光低下头。
沉默中传来几声奇怪的呜咽,几秒过后——
“小光你知不知道我和你婶有多想你啊!你居然这么狠心不来看我们啊!”叔叔的声音带着哭腔,他以一种让人难以直视的奇怪姿势冲向了易元光,一把抱住,开始趴在他肩头抽噎。
易元光被吓得手脚僵直:?叔叔你这什么反应?是不是有点过激了?
“你,你是不是因为上次的事怕叔叔骂你啊……叔叔不会骂你的啊……你就算把这房子拆了也得回家啊!”
“叔叔……”易元光的眼角也有些湿润了。
“你也别怕叔叔看见你穿裙子啊,你喜欢就穿!”
“啊?叔叔我没有!”易元光刚湿润的眼角又立马被吓干了,“叔叔我真的没有!”
“小光,没事的,你喜欢什么我们都支持你的!”叔叔招呼婶婶赶紧把裙子拿出来。
看着那条淡紫色还带蕾丝边泡泡袖的裙子,易元光希望时间能够倒流,在苍杉想出女装的馊主意之前先把他的嘴封上。
“不是……”易元光此时不知道是该哭还是该笑。
婶婶在一旁煽风点火:“小光啊,你试试看,喜不喜欢啊?”
“婶婶,怎么你也……”
婶婶把裙子举在自己面前仔细地打量了一番:“怎么,小光你不喜欢啊?没事儿,婶婶再帮你拿去改一改,下次你和我一起去见裁缝师傅啊。”
什么情况?叔叔婶婶逼我女装?
易元光被叔叔熊抱得动弹不得,眼看再发展下去婶婶就要把裙子往他头上套了,他扭头,向被晾在门口的苍杉投去求助的目光。
“你放开他!”苍杉的语气像是一个喊匪徒放开人质的警察。
……
易元光:苍杉你想干什么!
“叔,叔叔……”苍杉从叔叔惊恐的表情和婶婶举着裙子停在半空中的手上意识到情况好像有些不对劲,于是学着易元光,在门口干巴巴地又叫了一声,“婶婶……”
当他们终于意识到易元光还带了上次那位公务员朋友回家,自己还在这个人面前如此失态时,情况就变得尴尬起来。
四个人脸上挂着哈哈哈的僵硬笑容,嘴上说着请请请的客套话语,互相躬身低首把对方请进了屋。
就是苍杉的那个笑容学得太僵了,看起来很像反派杀人前的铮笑。
饭桌上,婶婶依旧对苍杉表现出了上次那样的过分热情,她很喜欢这个坐在自己对面的年轻人,看起来儒雅温和,说话也是谦逊有礼——当然这些映像仅仅婶婶在是苍杉的“公务员”身份光环下产生的错觉。
“小杉啊,你多吃鸡肉啊,”婶婶说着把鸡腿夹给了苍杉,“这个炖了一个下午呢,可香了!”
“谢谢婶婶。”苍杉道谢,鸡腿升腾的热气确实很诱人,但是他对食物没有太大兴趣,反正他在家里也只是为了易元光做饭。
苍杉有一口没一口地拿筷子戳着鸡腿。
易元光有一口没一口地用勺子喝着鸡汤。他已经很久没有吃到过婶婶做的饭菜了,鸡汤很鲜,可他却喝出了白开水的味道。
所谓的食不知味,大概就是这样了。
叔叔每次都这样,一高兴就喝得醉醺醺的,现在正靠在背后的白墙上,有一搭没一搭地和苍杉聊着,婶婶很开心地拿起苍杉的碗要去添饭。
如果他告诉他们,眼前这个他们热情招待的人是他易元光未来的终身伴侣,他们是否还能像现在这样愉快地接受。
不能的。
他知道的,自己爱上了一个男人这个事实会像一颗原子弹一样,爆发,把周围的一切都炸成齑粉。
他突然有些后悔了,或许他今天不该带着苍杉出现在这里,他不该破坏这个家安静祥和的氛围。
他觉得自己很自私,因为自己的爱,会伤害到两个爱自己的人。
他失了神,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不该喜欢上苍杉。
“小伙子啊,你叫苍杉啊,这个名字有意思啊!”叔叔举杯,示意苍杉喝酒。
“是,原本是要叫苍松的,去松柏苍翠挺劲之意,后来,”苍杉看了易元光一眼,他双目失神,一口一口喝着汤,“后来觉得不大好听,改成了苍杉。”
“哈哈哈,你爸妈取名字还挺有意思的啊,”叔叔谈到兴头,撸起了袖子,“小伙子你就姓苍吗?这个姓还挺少见的啊,我就,就听说过一个什么,什么苍老师,她是你本家吧?”
“不是。”苍杉答,他生不知来处,没有属于自己的姓,甚至,曾经也没有属于自己的名。多少年,只像个孤魂野鬼,不知岁月漫漫为何物。
“我姓易。”
“哦?”叔叔惊喜,“原来还是我的本家,小伙子,我们有缘啊!”
“是。”
“小伙子有没有找对象啊?”婶婶想起了隔壁王大妈拜托自己帮她女儿找对象。
易元光听见“对象”二字,猛地惊醒,打岔道:“婶婶你干嘛,别问人家这种隐私问题,我们吃饭啊!苍杉你再来一碗饭?”
苍杉有些疑惑地看着易元光来夺自己还满着的饭碗,他抓得紧,和易元光就这样僵持在那里。
苍杉:主人,我真的不想再吃饭了。
“小光你闭嘴,你自己没个对象,还来祸害小杉来了!”婶婶不满地盛起一勺鸡汤,浇到被两人拿着的,碗底悬在半空中的那只碗里。
婶婶这话说只对了一半,他有对象,还祸害了苍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