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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打工日记(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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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连下了好几天的雨,被雨水冲刷掉的,除了树上有些泛黄的叶,还有从夏季持续到秋天的高温。
雨停后,街边砖块铺就的人行道上粘着几片刚落下的树叶,不时还能看见一个个亮晶晶的小水洼,每一个水洼都映着一片小小的蓝天。
易元光已经成年,却还难得的保留着童年时期的情趣。他出门时特意穿了双雨靴,就为了踩路边的水坑。
伴随着易元光的欢呼声,一朵朵水花溅开。
苍杉看着这个人的幼稚行为,宠溺地笑着,无奈摇摇头。
他现在在陪易元光去奶茶店打工的路上。
除了每天晚上在烧烤店烤串,易元光早上还要去奶茶店打工。奶茶店就开在温泉店的隔壁,烧烤摊隔壁的隔壁。
刚得知易元光还有另一个副业时,他的态度是:别去了,我给你钱。最后被易元光用一通撒娇和几个亲亲成功拿下。
易元光今天要去奶茶店开铺,出门的时间比平时都早。
清晨六点的街道,两旁很多店铺都还没开门,路上没有行人,只有一个环卫工人在街角处低头扫着落叶。
他可以在这条空旷的街道上撒欢了。
他又跳进一个稍大的水坑,泥水溅到了苍杉的衣角,他有些抱歉地帮他拍打着。
易元光突然玩心大发,本着好东西要和喜欢的人分享这一原则,他向苍杉发出了踩水坑邀请。
苍杉眯着眼,脸上写满了拒绝。这种小孩子玩的游戏,他一向来是十分嫌弃的。
奈何易元光的兴致太高,并且过于热情——他直接在路上脱掉雨靴递给苍杉:“给你穿,这样鞋子就不会弄湿了。”
苍杉看他一脸认真的样子,无奈妥协,两个人当街交换了鞋子。
他们俩的脚大小差不多,换鞋子穿也挺合适。易元光觉得苍杉黑袍配红色雨靴的穿着还有种莫名其妙的帅气,后来他想明白了,因为苍杉这个人帅气,所以穿什么都帅气。
苍杉穿着雨靴站在水坑面前,踌躇又有些不知所措。
“苍杉你放松,就抬起脚,往水坑里用力踩。”易元光走过去拉他的手,试图把他拉进水坑。
“这样?”他僵硬地抬脚,身体向前倾……
啪嗒!
“对对对,就这样,你再踩一个试试!”易元光乐坏了,拉着苍杉的手奔向下一个水坑。
水花轻溅声飘荡在初秋略带凉意的空气中,与远处扫把擦过水泥路发出的声音交错着,踩碎一片片湛蓝的天空。
易元光拉着他的手,转身,即使苍杉是低着头,他也能看见他半露的笑容。
他在笑。
易元光觉得他的笑容好像和以往任何一次都不同。
易元光曾见过很多次苍杉的笑,冷笑,苦笑,皮笑肉不笑……哪一次都足够让那些在他对面的人吓到晚上做噩梦。
他也曾对自己笑过,在祖宅里的第一次亲吻,在家里的房间第一次睡在同一张床上——他那时候的笑是发自内心的吧?但易元光总感觉,那些本该代表愉快心情的笑容实在太过小心翼翼,好像有谁牵住了他的嘴角。
他这几千年来,都是这样的吗?
而现在,他在笑,第一次,他觉得他笑得很开心,那笑容温暖而明媚,在这个渐渐凉下来的秋日里,他好像感受到了来自他心底的温度。
易元光惊觉,要不是那身太过老成的黑色衣衫,那个在街边一个一个踩着水坑的人,曾经也是鲜衣怒马的意气少年。
他暗暗骂道:到底是哪个没审美的给他穿了这身衣服啊,这不是硬生生把人弄得老气横秋的吗!
两个人一路踩着水坑走到奶茶店门口,路上玩得太开心,易元光差点迟到。
开铺了半天,街道两边的商铺也都开了,这条商业街上依旧没几个人,偶尔零星出现几个人也是路过赶公交的上班族。
这条街的主要客源是附近H大的大学生们,而现在这个点,早起的学生都去上早课了,不用上课的学生多半还在床上和周公约会,没有客人很正常。
隔壁的隔壁包子铺来了几个买早餐的年轻人,成为今天整条街上第一家开张的店。
易元光把该准备的食材都准备了,该洗的用具都洗干净了,百无聊赖地趴在奶茶店的柜台上发呆。
苍杉看着早餐店忙碌的热气,不知道哪里来的奇怪胜负欲,一下子点了四杯奶茶。
易元光气得不想帮他点单:“你什么毛病啊?你一个人喝得了四杯奶茶吗?”
“你一杯,我一杯,还有两杯带回去给丁香和杜衡。”苍杉的理由非常充分,很好的照顾到了全家四个人。
“谢谢你啊,我在上班,不能喝奶茶。”易元光把菜单递给他,“想喝什么呀?”
虽说苍杉也算是熟知现代社会的各种生存技能了,但他从来没点过奶茶,这会儿看着菜单有些发懵。
易元光心照不宣的收回菜单帮他点:“你就喝普通的珍珠奶茶吧,给两个小祖宗喝布丁奶茶,你喜欢喝得甜一点吗?”
“我都可以。”
“好,那就给你点我平时的甜度好了,”易元光想了想,“给杜衡的只能是三分甜,省得他以后天天喊着要喝奶茶。”
没有客人,易元光做奶茶的速度都没有平时快了,苍杉坐在奶茶店里的塑料凳上,看着他煮茶、倒奶,那略沉醉的神情让人感觉他不是在看人做奶茶,而是在欣赏一场殿堂级别的舞台默剧。
都说情人眼里出西施,苍杉硬生生把易元光做奶茶看出了百老汇歌剧的味道。
易元光把做好的珍珠奶茶端到他面前,温热的浅棕色液体上飘着几块冰块,散发着甜蜜的气味。
他帮他插好吸管,教他:“你就对着吸管使劲吸就行了。”
奶茶甜甜的,带着奶与茶交织着的奇特香气溢满了口腔,红糖糯米珍珠咬起来很有嚼劲。
苍杉觉得这杯奶茶很好喝,很大的原因是因为它是易元光亲手做的。
易元光很期待地问他:“怎么样,好喝吗?”
“好喝,”苍杉又猛嗦了一大口,补充了一句,“不过没有明前龙井好喝。”
易元光:你拿几千块的茶叶和我十几块的奶茶比,犯规啊!
到了九点多了,易元光马上要赶回学校上课,交班的同事也快到了,他抓紧最后一点时间把给丁香和杜衡的奶茶做了。他叫苍杉先把奶茶带回去,自己和同事交完班后就会去学校。
今天的生意确实差得有些过分,一整个早班,就只有苍杉点的这三杯奶茶钱进账。
一阵秋风吹过,地上的雨水干得差不多了,几片枯叶跟着风打了个滚,又躺下来不动了。
像是凭空出现似的,一个人从街道尽头走来。那是个约莫三十多岁的男人,穿着一件很符合这个季节的浅咖色风衣,带着一顶黑色渔夫帽。
男人的身材很瘦小,那件风衣在他身上显得有些太大了,长长的衣摆一直垂到他的脚踝处,渔夫帽的帽檐遮住了他上半张脸。
他看起来太奇怪了,不仅仅是因为那身不合身的衣服,还有他的举动。
那些逛街的人,一般都是在街上东看看西找找,有时候会钻进一家看起来还不错的小店,然后继续漫无目的地行进。
逛街,“逛”才是精髓。
但是那个人不一样,从在街上出现开始,他就步伐坚定地向着小小的奶茶店走来,街道两边的其他店铺,他连看都没有看一眼。好像他上街,就只是为了买一杯奶茶一样。
接班的同事打电话来说电瓶车在路上爆胎了,可能要晚一点到。
看着店里挂钟上的指针快要指向十点了,易元光心里急着去上课,以至于都不知道那个奇怪的穿着风衣的男人是什么时候站到自己面前的。
男人摘下帽子,以一种及其诡异的眼光打量着易元光,
易元光感觉到背后的一阵凉意,转身正好对上那人的目光。他吓得打了一个寒噤。
易元光曾经见过那样的目光,在动物世界里,老鹰发现猎物准备捕猎时的目光。
这个时候,他的脑子里全是苍杉,要是苍杉现在在这里……他猛地发现自己已经习惯了在每一个散发着危险气息的时刻被苍杉保护。
半分钟后,他把思绪一点点拉回现实,他本能地想要逃离这个地方,并且随时准备向隔壁温泉店里的班长爸妈求救。
男人开口:“麻烦给我一杯玛奇朵,加红豆、奶霜、芋泥、布丁和波霸,要全糖。”
全是甜的料,还要全糖。
易元光在惊惧之余开始怀疑这个男人是不是味觉失灵了。
他习惯性地问那个男人:“这位顾客,您点的这杯奶茶可能会很甜,您要不要再考虑一下?”
随即,那男人道:“那就再加一份焦糖。”
易元光开始用冷笑话安慰自己:这个人可能是刚从本市精神病医院逃出来的患者。
在做奶茶的时候,易元光感觉到那个男人的视线一直死死地停留在自己身上,那种明显的不怀好意的眼神像是老鹰玩弄濒死猎物时的凶恶,狡黠,又带着些可笑的怜悯意味。
过度的紧张让易元光打翻了好几个配料罐头,煮烂的红豆从制作台上倾泻而下,他恍惚间看到了一条血色的瀑布。
他甚至产生了某种幻觉,他闻到了血液的味道,那种血液腐烂发臭的味道。
恍恍惚惚的,他把散发着过分甜腻香气的奶茶放到柜台上,男人拿起来喝了一口,似乎是很满意地冲着易元光笑了一下。
那是一种很夸张的笑,嘴角几乎要咧到耳根,让人想起了恐怖电影里的提线木偶。
男人从大衣口袋里掏出了一叠纸样的东西交到他手上。
“钱给你,不用找了。”
和来时一样,男人不知道什么时候消失在街口转角处,留下一串鬼魅一般的笑声,让人不寒而栗。
空气中的血腥味还没有散去,熏得易元光直想吐。
易元光控制不住自己身体的颤抖,他的指尖触到掌心那叠纸,大脑嗡的一下炸开,痛得要命,心脏停了几秒,然后剧烈的跳动,每一拍都很沉重,全身的血液开始倒流,身体如坠冰窟。
接班的同事推着电瓶车过来了,半路车爆胎,上班迟到,他一来就准备向易元光抱怨自己今天有多倒霉。
“小易啊,我跟你说,我真的是……”
易元光没有理他,中邪一样呆呆地盯着眼前的空气。
“小易,你不高兴啊?对不起啊,今天是我迟到了。”
同事一边道歉,一边拍拍他的肩膀来缓解尴尬。
“没关系。”易元光僵硬地转过头。
同事看到他的脸色很难看,关切地问:“小易你怎么了?你人不舒服吗?”
“你来的时候,有没有看见一个穿着很宽大风衣,戴着渔夫帽的男人?”易元光目光僵直,呼吸中都带着颤音。
“没有啊,你自己看,我来的时候街上都没人,你到底怎么了?”同事注意到易元光紧紧蜷着的左手,“你手上捏着什么啊?”
他把他的手掰开。
他的手心因为太用力已经被捏白了,掌心里,静静地躺着一叠折的很整齐但已经被捏皱了的淡粉色纸张。
“哟,小易你哪儿来的这么多百元大钞啊?”同事打趣地拿起纸张,摸到纸张的一瞬间,他也中邪一般愣住。
易元光看着他,眼中写满了惊恐。
“小易啊,这……这是冥币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