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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打工日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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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高荆芥去冥界投胎之前,易元光把他带到了苍杉租的新房子里。她悄无声息地来到这个世界,所幸临走之前,还有人值得告别。
新房子和那晚苍杉描述的一样,但还是比他想象中的大很多。
打开房门,入眼是铺着木地板的大客厅,客厅的陈设很简单,一张藏青色的布艺沙发,一张低矮的玻璃茶几,沙发对面的墙上挂着一台液晶电视。客厅连着外面的大平台,只需踏出几步就能看见远处连绵的青山,苍杉在平台上种了很多绿色植物,看起来就像一座漂亮的大花坛。
左手边,餐厅和厨房联通,摆着一张不大的实木餐桌。右手边,穿过客厅,是一条长长的走道,两侧依次分列着一间书房一间卫生间两间次卧,走道尽头是主卧。主卧室有一扇很大的落地窗和一扇飘窗,清秋时节,阳光从两侧的窗户落进来,照得整间屋子亮堂堂的。
易元光长这么大,也就在电视剧里见过这种面积的房子了。
他站在平台呼吸着空气,他有些肉疼地询问苍杉每个月的房租价格,他反问他一句:“你喜欢这间房子吗?”
易元光答道:“喜欢……可是喜欢也要有经济基础啊,没钱谈什么喜欢?”
每次看到他因为钱而畏首畏尾的,苍杉总是很心疼,他是他最珍贵的无价之宝,不应该被钱这种世俗的东西所束缚。
可是,如今的他原本就生在俗世中啊……
“你喜欢,那就够了。”苍杉伸手将他揽到自己面前,低头,蜻蜓点水似的一个吻。
“我靠,你干嘛啊……”易元光红着脸,眼神躲闪着去看旁边吊兰新抽的叶子,嘴角却抑制不住地上扬,“家里还有未成年人看着呢!”
三个年龄均过百的未成年儿童在客厅里站成一排,齐刷刷地看着平台。
“主人哥哥和苍杉大人在做什么啊?”
“不知道啊,但是他们看起来好厉害啊!”
高荆芥高举笔记本:大人你们在做什么呀?
易元光:“……”
苍杉走过去,把窗帘拉了个严严实实。
“现在没有人看了……”他一步步向他逼近,带着某种不可抗拒的气压。
易元光紧张地抱住自己:“喂,你还想干嘛啊?别以为表白过了就能乱来啊!”
他把易元光逼到平台的墙壁处,在他的后背即将与墙壁亲密接触的前一刻,一双宽大有力的手垫住了他的头。
“主人,再让我亲一口。”
“唔……”
这个吻来得炽烈,易元光在他怀里感觉自己要喘不过气了,他知道只要自己扑腾几下手臂或者踩他一脚他就会放开自己。
可他不想这样,他的吻甜甜的,像一个甜蜜的陷阱,而他易元光现在正心甘情愿地做着他的猎物。
良久,易元光喘着粗气把窗帘拉开,丰沛的阳光照进来,高荆芥下意识往阴影处躲,杜衡非常有男子汉气概地张开双臂为她挡光,虽然他还比她矮半个头。
终于是到了临别的时刻了。
杜衡耷拉着张脸,小蛋糕已经被吃完了,他没有什么东西可以用来挽留高荆芥的了。丁香握紧了弟弟的手,比起与高荆芥的分离,她更在意弟弟此时低落的情绪。
易元光在背来的书包里翻出了条裙子,粉红色的,只不过这条裙子是小孩子的尺码,高荆芥穿上,裙摆应该不会拖到地上了。
苍杉在裙子上施了点火星,火焰顺着裙摆卷起,粉色的纱裙开成了一朵艳丽的红莲。
杜衡看见高荆芥穿上了裙子,原本哭丧着的脸变成了惊讶,他的眼睛和嘴都张得大大的,活像蒙克的那幅经典画作《呐喊》。
高荆芥上前拥抱了一下杜衡,临走前送了他一个微笑。
“小哑巴!”
杜衡喊她,他紧张地捏着手指,然后猛吸一口气,冲着她离去的方向喊:“你穿裙子真好看!”
到底是个小孩子,哪怕是用了力气了,他的声音还是很快散在了午后的阳光里,也不知道最后这句话,她听见了没有。
“主人哥哥,”杜衡目送着她离去后,问易元光:“那个小高为什么要穿裙子啊?”
“因为她本来就是女孩子啊,”易元光答道,“你不知道吗?你刚才不是还夸她穿裙子的样子很好看吗?”
杜衡很天真地摇摇头:“我不知道啊,小高穿裙子,就像主人哥哥穿裙子一样,你们都很好看!”
易元光:所以,到底有多少人看过我女装啊!
“话说那条裙子……”
“被我烧了。”苍杉正在打扫刚才裙子燃烧后留下的灰烬。
“烧了?”易元光不可置信地看着他,“这么贵的裙子你拿去转卖啊,你居然给烧了!”
自己这是找了个什么败家男朋友,三室两厅一厨一卫一书房还带大平台的房子说租就租,几千块的裙子说烧就烧,虽说苍杉的存款有一麻袋,可按照这样粗放型的家庭支出,这以后的日子可怎么过啊!
苍杉不动声色地把烟尘倒进垃圾桶。他不在意多花点钱,他在意的是那条裙子和张彤那天穿的是同款不同色,他更在意别人碰这条主人曾经穿过的裙子。
所以最好的办法是把它烧了,让它永远从这个世界上消失。
易元光还不知道,这个活了几千年的神仙在情感方面比自己更加小气。
“那小高知道自己是女孩子吗?”杜衡又问。
“啊?”易元光从痛失千元的愁云惨雾中走出来,思考了一会儿,他也拿不准主意。
他回答:“我也不知道。”
苍杉打扫完了卫生,电茶壶里的水刚好煮沸,他很有耐心地泡了壶茶,斟了杯茶递给易元光。
“你们班班长的事弄清楚了吗?”他问,其实在温泉店他也注意到了高荆芥对高桐乃和她母亲的奇怪眼神。
易元光喝了一口茶:“弄清楚了,班长说她的祖母小时候曾经来过中国,在东三省地区的一个军火商家里认识了一个好朋友。我猜,那个好朋友,大概就是高荆芥。”
毕竟,班长和她的母亲,她们拥有的那双眼睛和梦里那么像。
“那胎记是怎么回事?”苍杉又问。
“呵,”易元光苦笑,“谁知道呢?也许是高荆芥身上的伤疤,又或者我猜错了,高荆芥真的有个孪生妹妹,史料上记载的那个小姑娘根本就不是她,毕竟,我又没有办法真的去回溯历史,而她又什么都不记得了。”
“苍杉,你知道吗,我现在觉得墨里的鬼魂失忆了也挺好的,”易元光看着杯中自己的倒影,“那些过去的记忆太痛苦,忘记了,是一种很好的解脱。希望高荆芥下一世能投胎到一个好人家吧。”
苍杉不语,他接过易元光手中的茶杯,重新为他斟满茶水。
“这茶好香啊!”易元光闭上眼,茶香沁人心脾,“这什么品种的茶啊?以后再多买点。”
苍杉又斟一杯,答道:“明前龙井。”
明前龙井,顾名思义,取清明节气前西湖龙井茶叶,由炒茶工人手工炒制。正宗的明前龙井茶叶青绿透亮,饮之清甜柔和,是不可多得的茶中珍品。
更重要的是,正宗的明前龙井价格一斤大约以千元起步……
“……”易元光非常后悔自己夸这茶叶香了,“不是,我没喜欢喝这茶,我就是随口一夸……”
“明白了,以后会多买点的。”
易元光快要下跪:“苍杉你三思啊!!!”
从这之后的许多天,易元光常常早出晚归,他的身影直到深夜才会出现在房间里。
清晨一大早,苍杉当场抓获叼着早餐偷偷摸摸的易元光,他会给他一个大大的熊抱,然后笑得一脸可爱,告诉他上早课就快迟到了。
深更半夜,苍杉盯着客厅里一步步走向十二点的时针,坐在沙发上等来了拖着疲惫身躯和满身汗味的易元光,他会把书包往地上一扔,冲完澡后撒娇一样躺在他的大腿上,向他抱怨晚课的教授又拖堂了。
原本苍杉在H大附近租房,他明面上的理由是为了方便易元光上学,其实心里的小算盘打得飞起:主人早一点回家,就能早一点见到他,顺便还能趁机和他牵个小手揩个油什么的。
那晚表白之后,苍杉更是开始幻想易元光每天放学回家的亲亲抱抱举高高日常。
然而现在的真实情况变成了学霸主人忙碌的一天?
直到那天,当易元光正在烧烤店里忙得热火朝天的时候,一个熟悉的身影出现在了他的眼前。
易元光忽然有种大难临头的感觉,并且试图通过装傻充愣逃离现场,他闭着眼挤出一个职业假笑,问他:“这位客人想吃点什么呀?”
苍杉看着他掩耳盗铃一般的行为,道:“今晚店里的东西我全买了,你跟我回家。”
易元光的职业假笑僵在脸上,并且很快变成了追悔莫及的苦笑:“苍杉,你别这样……”
苍杉就近找了个空位坐下,丝毫不避讳周围人的眼光,一把把易元光扯到自己怀里。
小易同学挣扎着站起来:“这位客人,请你注意影响,点菜就点菜,不要动手动脚的。”
“好啊,那先把你们店的菜全上一遍。”
“不是,”易元光妥协地搬了把凳子坐到他身边,肩膀有些僵硬地往他那边靠,“苍杉你能不能别耍小孩子脾气,我还在打工呢。”
“你不是在上晚课吗?我还以为这里是你们晚课的教学地点呢!”
苍杉不是在耍脾气,他是生气了。
他看见易元光端着盘子在狭小喧闹的烧烤店里艰难地穿梭,他的白衬衫被汗水弄湿了一大片,贴在他看起来就很单薄的脊背上,他柔软的短发挂上了油渍,他的双眼被油烟熏得红红的,尽管笑得很努力,却遮掩不住他满身的疲惫。
他不明白,自己愿意给他最好的一切,而他又为什么要瞒着自己来这种地方受苦。
“对不起啊,”易元光低头认错,“不过,你怎么知道我没在学校上晚课啊?”
“你是不是忘了,你给我看过你的课表,只有周一周四有早课,只有周三有晚课。” 苍杉长叹一口气,“而且,你每晚带回家的孜然味道真的很重,杜衡每天起床都嚷嚷着想吃烧烤。”
易元光:杜衡这小子!终究还是暴露了……
看着易元光的那张脸,倔强中又带着几分委屈,苍杉的心终究是软下去了,他轻轻擦去他额上的汗珠,问他:“为什么要一个人来这里打工?”
易元光的眼神飘忽:“最近家里开销有点大,我打工赚钱补贴点家用。”
又是房租又是茶叶,再加上苍杉每天做的饭菜都是什么海参龙虾大闸蟹,什么食材贵就买什么,搞得易元光现在都不敢随便夸赞哪个菜好吃了。
既然不能节流,那他就只能从开源这方面考虑了,正好班长说她家温泉店旁边的烧烤店需要小工,易元光就每晚瞒着苍杉偷偷来打工。
“有我在,你不必如此。”苍杉的声音听起来闷闷的,不像他平时那般锋利。
“对不起啊,其实,我是有点穷怕了,遇见你以后生活条件突然变好了,我倒有点不踏实……”易元光低着头。
叔叔家的经济条件不太好,易元光一直和叔叔婶婶挤在那间不到四十平米的小房子里,婶婶身体不好没办法工作,一家人的全部经济负担都压在了做保安的叔叔身上。
他从小就习惯了站在路边看其他同学买小零食吃,也习惯了在超市里买打折区的商品,以前他觉得没钱顶多就是日子过得节俭一些,直到有一次因为婶婶生病家里负债,几个壮汉凶神恶煞地上门要债。
那是一次噩梦般的经历,他被叔叔锁在房间里,听了一晚上打砸玻璃的声音。他永远忘不了第二天早晨出来时,满屋子的碎片,叔叔额角的血迹,还有婶婶心碎的哭泣。
金钱是这样一种东西,它本身一文不值,但对于那些挣扎在底层的人来说,没有钱,或许就没有在这个世界上活下去的资格。
所以当他住进那样一间洒满阳光的大房子,喝着上千块的茶,他开始害怕了。并不是害怕失去这样优渥的生活,在祖宅吃番薯和杂鱼的日子也不错,他只是单纯的不敢花钱,这是一种来自遥远的童年时期的恐惧。
但他从来没有怪过苍杉,他知道他是神仙,飘然俗世之外,所以他不会,也不需要为钱发愁。而且,他所做的一切,都只是因为自己说了一句“喜欢”。
只要他说喜欢,天上的星星他都要摘来捧到他面前。
所以他瞒着他,偷跑出来打工,赚钱让他感觉心安。
况且,他也不想做只会花另一半钱的软饭男。
这时路边的那桌顾客在催易元光上菜了,他看了低眉沉思中的苍杉一眼,然后打起精神冲顾客喊一句:“好嘞,稍等!”
他起身,一头扎进忙碌的厨房,笑容满面地端出一盘盘烧烤。
苍杉不太能理解易元光为什么会害怕现在安逸的生活。
他有钱,就算钱没了,他也能再去赚,他不需要易元光委屈自己来赚钱。
他从前能轻易从袖子里摸出钱币,笑着说“这世间的许多东西本就不能用金钱来衡量……花再多的钱也值……”
因为他那时是飘然世外的玄玉大人。
而他此刻,是于尘世中挣扎浮沉的易元光。
苍杉释然:总之,如果是他不喜欢的事,以后就不做了。
季夏的夜幕下,烧烤摊上洋溢着着人间烟火的味道,给流浪在这世间的每一个孤独的灵魂带来一些热闹的慰藉。
月亮悄无声息地走到了另一半的天空,当街市上的幢幢人影陆续散去,烧烤店的桌椅全部收摊,有些昏暗的路灯下,两个人并肩走着,他们的身影被拉得很长很长。
“苍杉,谢谢你一直等我。”易元光低头踢着一颗小石子,小石子在水泥路上蹦跳,发出哒哒的声音。
他知道易元光的意思是今晚自己一直等他到烧烤店收摊,但他却平白,从这句话想到了很多,比如那座他曾栖居过的山林,那条他曾牵着他的手的老街,还有老街沟渠中潺潺流过的溪水。
他有点想告诉他,几千年都等了,不差今晚这一会儿。
但他还是没有说出口,他现在不太提那些前尘往事了,因为怕他有压力。
伴着石子踢踏的声音,他说:“不用谢我,从明天起,我们的生活费由你支配。”
“真的假的?”易元光踢石子的脚停住,他凑到苍杉面前打趣道:“你不怕我携款潜逃吗?”
苍杉被他这副样子逗笑了:“比起这个,我更担心你天天给我们吃糠咽菜。”
易元光:“……”
“还有,”苍杉抖抖易元光沾着油烟的头发,“以后不许去烧烤店打工了。”
平时苍杉在家做饭的时候,易元光总是躲得远远的,他知道他很讨厌油烟的味道。
“啊?别啊,这件事我们再商量一下,不是,或者生活费我就管一半怎么样,苍杉,你再考虑一下……”
苍杉坏笑:“我是怕你的厨艺毒翻顾客。”
“你,苍杉你别跑!被我抓到看我不打死你!”
夜幕下,两人的脚步一前一后,路旁樟树上的知了叫声没那么响了。
“抓到你了!”
“那就亲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