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9、告白 ...
-
“民国,一个女人在大宅院里生下了孩子,然而初为人母的喜悦很快被随之而来的失望与惊慌所取代,因为她生的是个女婴,尽管这个婴儿的眼睛大大的很漂亮,可她是个女孩儿。在那个时代,在这座宅子里,女孩儿没有活下去的资格。慌乱中,女人买通了接生婆,对外谎称自己生的是个男婴。女人下定决心要守住这个秘密,她用自己病态的方式保护着这个孩子。她把尚在襁褓中的婴儿毒哑了,她每天亲自为这个孩子洗澡换衣,她狠狠地抽打着偷穿裙子的孩子……
她大概很恨这个孩子吧?所以才会把她关在这座精致的牢笼里,逼迫他扮演着不属于自己的人生。但她大概也很爱这个孩子吧?所以当危险来临时,她才会把她锁在衣柜里,临死前的最后一眼,看的都是她。”
空气中飘荡着泪水的苦涩味道,沉默了几秒,班长擦去了眼泪,吸着鼻子递给易元光一张纸巾:“易同学,这就是你这几天研读史料收集到的故事吗?我也想看看,在第几页啊?”
“不是,”易元光接过纸巾,在脸上胡乱地抹了一把,他把擤鼻涕的声音弄得震天响,“这是我这几天做梦梦到的,想找人分享一下。”
其实这个故事他早就“分享”给苍杉过了,讲完后趴在他的肩头哭了半天,把苍杉的外衫都哭湿了一片。
他这次把故事讲给班长听,是因为他认为高荆芥对班长的熟悉感绝不是空穴来风。
班长哭得伤心,眼泪断了线一样流下来,易元光有点害怕了,这要是来个不明真相的路人,估计“张彤男朋友弄哭高桐乃”的新闻又要传得满校园都是了。
今天是军训的最后一天,晚上就是折磨了易元光很久的军训文艺晚会。
不明真相的路人一号出现:张彤趁着还未完全暗下来的天色,按照苍杉说的教室找过来,一来就看见两个人的脸上挂着亮晶晶的泪痕。
张彤拿着节目单的手愣住:“你们两个,没事吧?”
“没,没事,呜呜呜……”班长抽泣着回答,又哭了起来。
这个情况,怎么可能会没事啊!张彤跑过去,小心翼翼地为班长擦眼泪,顺便责问易元光:“易元光你对班长干了什么?她怎么哭成这样?”
“不是,我就是给她讲了个故事,我真没欺负她!”易元光努力为自己辩解。
张彤为班长擦着眼泪,眼神狐疑:“什么故事啊?”
“就是,就是民国时期……”班长带着哭腔,断断续续又添油加醋地向张彤讲了这个故事。
十分钟后——
张彤:“呜呜呜,那个小女孩的妈妈为什么要这样做啊?小女孩好可怜啊……”
易元光从情绪里走出来了:虽然这个故事很悲惨,但是哭成这样是不是有点夸张了?求求你们别哭了,要是被人看见我就惨了……
不明真相的路人二号登场。
苍杉原本替易元光在后台盯着本班的节目,现在晚会开始的时间快到了,负责人已经在清点参演人员了,结果去找易元光的张彤也是一去不回,他只好自己跑去找他们。
当他推开教室门时,见到的情景是这样的:高桐乃和张彤两个女孩子抱在一起哭得梨花带雨,易元光神色慌张,抱着怀里的抽纸,手忙脚乱地把纸巾抽出来往她们脸上拍。
是真实的一巴掌拍在脸上的那种拍。
他听见门把手转动的声音,然后,苍杉走进来,静默无言。
他也不知道自己在急什么,总之就是觉得苍杉不该看见这样的场景,他很急迫地想告诉他:我易元光,和这两个人清清白白,半毛钱关系都没有。
他连抽纸都不抽了。
苍杉看起来很平静,没等这三个人开口,他看一眼张彤,道:“晚会快要开始了。”然后一把把易元光从座位上拉起来,牵起他的手离开。
易元光以为他生气了,一路上扯着他的手,不停地向他解释:“苍杉,我没对她们怎么样,我就把高荆芥的故事讲给她们听了。”
他回他一句:“嗯。”
“不是,我真的没做什么伤天害理的事,你信我,我就讲了个故事。”
他突然停下来,很认真地对他说:“主人不必解释,对于你,我从未有过怀疑。”
易元光硬是从这句话里听出了嘲讽的意味,他仿佛看见苍杉操着一口东北腔对自己说:编,你接着编!
完了完了,苍杉真的生气了,都开始说气话了!
易元光像个犯了错的小孩,低着头被苍杉牵着,一路走到了演出大厅的后台。
今夜对易元光来说注定是不太平的一夜,他眼巴巴的看着苍杉靠在后台走廊上,又好不容易等张彤调整好了情绪也调好了琴弦,易元光都准备好聆听教官自带口音的吹奏表演了,舞蹈演员这边又出岔子了。
不知道是哪个没有公德心的人,扔了个喝了一半的矿泉水瓶在后台,跳舞的女同学从厕所出来后,一抬脚就踩到了水瓶,脚一滑,结结实实地摔了个四脚朝天。
她人生得小巧玲珑的,摔倒的声音可响彻了整个后台。
众人循着声响赶来,她哇的一声哭了。
倒不是因为有多疼,自己摔得这么难看,还被那么多人看到了,太丢人了!
伤员被紧急送往校医室后,晚会正式开始了。
主持人报幕,后台演员一个个上了舞台,按照节目单的顺序就快到他们班了。
他们这边少了独舞,节目瞬间垮了。
要不还是请教官上台打军体拳吧……
剩下的四个人垂头丧气,一起跑到走廊上,靠着墙叹气。
大学生涯的第一场演出,还没开始就结束了。易元光准备去找晚会负责人解释突发情况,请他们取消节目了。
“别去,”苍杉拉住他,“我去。”
“行,那你去说吧。”
苍杉直起身子:“我是说,我去跳舞。”
四人齐刷刷惊讶发问:“你去?”
“陪你们排练了几天,看也看会了。”
观众席上,易元光看着左右两边空荡荡的座位。右边坐着高荆芥,黑暗是魂魄最好的保护色,右边的位置是给苍杉留的。
这两天自己只想着做梦看史料,班级的节目一直是苍杉在帮忙盯着的。那几天过得浑浑噩噩,脑子里爬满了女人的旗袍和高荆芥那空洞的哭声,直到今天才想起来,他受伤了还要听这么多天的噪音,一定很累吧?
易元光心里非常过意不去,或者说,他以为那种感觉叫过意不去。
今天早上易元光还特意为他买了薯片和可乐,准备在看表演的时候向他道歉来着。
结果现在,他还得临时上台抛头露面。
易元光想起了那天在寝室楼下女生们的窃窃私语,莫名感觉有点生气,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生气,或许是听他喊自己“主人”习惯了,就不想把自己的私有分享给别人。
婶婶从小就教育他,要做个乐于分享的好孩子,所以幼儿园的时候他总是把糖果分给其他小朋友。而现在,他突然发现自己好像成了一个自私的坏孩子,吓了一跳。
还是吃点东西压压惊吧……他拆开薯片,大口往嘴里塞。
“大人,苍杉不在您身边吗?”
焚磷凭空出现,差点没把他吓得噎死。
“白毛你怎么又来了?”易元光拍着自己的胸脯顺气,一转头就看见这个傻子坐在自己左边的空位上,心中的火气又噌的一下上来了。
“你给我从这个位置上下来!”易元光的声音响到前后左右排的观众都听见了,四周纷纷投来愤怒的目光。幸好观众席上很暗,自己大概率不会被认出来。
“这个座位明明是空的,我凭什么不能坐?”焚磷嘴上这么说着,身体却老老实实的起立了。
“因为,”易元光压低了声音,“这是我为苍杉留的座位。”
“那他人呢?”
“他等下要上台跳舞。”
“跳舞?”焚磷乐了,“大人,您居然同意让他去跳舞了?还当着这么多人的面?”
易元光担心他挡住后排观众的视线,于是把他按下来,两个人蹲在地上。
“你什么意思?”易元光问。
“千年前,他为您跳舞的时候恰巧有押送魂魄的女鬼差路过,那女鬼差看得入了迷,放跑了十几只恶鬼为祸人间,后来,您就再也不让他当众跳舞了。”
易元光心道:苍杉跳舞的样子,杀伤力这么大的吗?
事实证明,杀伤力确实挺大的。
舞台灯光起,散下如月般柔和的光。笛音婉转着爬上高台,古筝清韵如青烟袅袅升起,他一袭墨衣,垂然而立,蓄势,迎面似有风乍起。伴着音韵,他脚步连转,衣袂翻飞,一举手一投足便是绽开一朵墨色的莲花。
灯光渐暗,身后的一切都被隐去,只有他,臂展若鸿鹄,腰肢似劲竹,半挽的青丝散如飞瀑,名家描摹的丹青山水也不过如此了。
易元光看得呆住了。
这种程度的配乐和朗诵,他还能跳成这样……
当然,更加能体现出这段舞蹈的杀伤力的,是台下此起彼伏的尖叫声。
焚磷被易元光勒令只能坐在地上,他的表情看起来很不服气,变戏法一样从袖口抽出一根白花花的管状物。那是一支枯骨笛,苍白的骨骼在几乎漆黑的观众席中闪着幽幽磷光。
“苍杉会跳舞有什么了不起的,我还会吹笛子呢,大人,叫我说,你这次就该找我来吹笛,你看看台上那人吹得什么玩意儿。”
易元光嫌他太吵,命令他闭嘴。
焚磷捂住嘴憋了几分钟,又对他说:“大人,你以后还有这种活动记得叫我,我比苍杉厉害多了。”
易元光瞥了他一眼,无可奈何道:“可以,但是到时候对你有点要求。”
焚磷的嘴角骄傲地向上扬起:“说吧,您想让我吹什么曲目?古曲我熟,再新一点的曲子我也会。”
“不是,”易元光指了指他手中的枯骨笛,“你能把这玩意儿漆成绿的吗?我怕吓着观众。”
焚磷感觉自己的神格受到了侮辱,气鼓鼓地走了。
左边的位置空荡荡,因为他在台上。
他看得入了迷,尽管观众席和舞台还隔着一段距离,他却在他的眸子里看见了自己。
从他抬首的那一刻开始,他的目光就一直在观众席上寻找着他的身影。
台下那么暗,观众那么多,尖叫声那么吵,他只想找到他。
主人,对不起,曾经答应过你,只为你一人起舞的。
终于,他找到他了,就像终于在千年的漫长岁月里,他找到他了。
这世间千年匆匆而过,我曾见过千百张面孔,却再也没遇见像你这般温暖清澈的容颜。
这一次,找到你,抓紧你,然后再也不放开了。
“风飒飒兮木萧萧,
思公子兮徒离忧。”
一曲舞毕,易元光心想苍杉就要回来了,开心地飞起,又猛地往嘴里塞了把薯片平复心情。可是等了半天,下一个节目都上了,他还是没有看见苍杉。
他猜测一定是他表演太累了,干脆抓起可乐,想自己亲自给他送到后台。
他来到后台,看见走廊上黑压压的一片,好几个女生连演出服都没来得及换,也加入了包围大军。
黑压压的人群中心站着的是苍杉,易元光看见那些高举着的手机,知道她们是想要苍杉的联系方式。
苍杉的脸色不太好看,跳舞消耗了他太多体力,他的头发被汗水洇湿了,粘在额头上。
这个人的身上还有伤……这一刻,易元光决定做一个自私的小孩。
他抡着可乐瓶就要往人群里冲。
“易元光!”张彤从后台走出来叫住易元光,“我有话想和你说。”
易元光脑子里乱哄哄的,他看着不远处被女生围得里三层外三层的苍杉,心里头堵得慌。他停住挥舞可乐瓶的手,但是并不想和张彤聊天。
晚会过后就代表着军训结束了,张彤把军训服换回了小洋装,她穿着一套近乎纯白的古典系洋装,肩头裙摆上缀满了夸张的蕾丝,裙撑把裙子撑的鼓鼓的。这要是在白天,她这套装束可能会惊艳到一片,可现在易元光没心情欣赏她的裙子。
更何况,不太明亮的灯光下,易元光第一眼还以为那是一把移动的巨型洋伞。
她走过来,垂下眼睫,带着白色蕾丝手套的双手轻握在一起。
“易元光同学……”
易元光眼见着苍杉周围的人越来越多,着急得想冲进去拉人。
他随口应付她:“张彤你想说什么我们明天再说,我现在……”
“易元光,我喜欢你。”
“行我知道了,可是我现在没空,”易元光踮着脚努力往苍杉的方向看去,一秒过后,他意识到事情的发展好像超出了他的想象,“你刚刚说什么?”
“我说,我好像有点喜欢你。”张彤又重复了一遍。
见易元光没有反应,她又问:“你是不是担心我哥会来找你麻烦?你放心,我哥这边我会搞定的。”
易元光连连摆手:“不是,我倒没担心过你哥……”
张彤又问:“你是不是喜欢班长?”
“不是不是,我没喜欢过班长……”
“那你有其他喜欢的人了?”
“我……”易元光愣住,这十八年来,他收到过不少女同学的情书,但他这颗只会读书的木鱼脑袋里从来没有冒出过“喜欢”这个念头。
可是今晚,当张彤问自己是否有喜欢的人了,他居然真的打算认真思考一下。但这也仅仅是打算,因为在这个想法出现的一瞬间,紧接着的,他看到了那个人。
那个被人群包围着的人,那个让他愿意变成坏小孩的人。
“对,”易元光明白了自己的心意,也明白了自己刚才自己一个人生闷气的原因,他感觉自己的世界突然变得明亮起来,于是很高兴地向张彤承认了,“我有喜欢的人了。”
他打开可乐,吨吨吨喝了大半瓶,然后把可乐瓶随手往旁边的垃圾桶上一放,挤进了面前拥挤的人群。
人很多,里面很挤,他感觉自己快要喘不过气来了。
还好他长得高,就算移动得很艰难,他的目光也能在第一时间找到他。
他触碰到了他的衣袖,再往前一点……他握住了他的手。
他为他挡开高高举起的手机,拉着他,像是在婚礼现场私奔一样,逃离了这个地方。
他不想再让别人碰到他了,苍杉是他的人,别人碰一下都不行。
不知不觉,他们跑到了小树林,他就任他这样牵着手,一言不发。
两人停下来,易元光气喘吁吁地,他强迫自己快速调整好呼吸,他抬头看着他,还有他头顶的星空。
今夜星光璀璨,适合表白。
易元光的脸红彤彤的,也不知道是因为跑了步,还是因为……
“苍,苍杉……”他尝试着叫他的名字。
“嗯?”
他的声音,也很让人受不了啊……易元光猛地吸了一口气。
“那个,”易元光的大脑开始逐渐格式化,他只好开始有一句没一句地说着,“你能不能不要生我的气……我不知道,你不喜欢在这种人多的场合跳舞……”
“没有,如果主人不在意,我没关系的。”苍杉眼中的易元光从脖子脸红到了耳朵根,渗出的汗珠让他的脸看起来像一朵沾着清晨露水的玫瑰,娇艳又可爱,他好想亲他一口。
“不是的,我在意的!”易元光很着急地回答,
“那我就不跳了。”他微笑,柔声安抚他道。
“其实,我今天还给你买了薯片和可乐,想和你在看节目的时候一起吃的。”
“好。”
“可是,薯片被我吃光了……”易元光的声音轻轻的,像是犯了错一样低下头,“可乐,嗝!被我喝了一口,我忘记放在哪里了……”
“没关系,”他温柔地抬起他的下巴,让他那张红扑扑的脸蛋整个暴露在自己的目光里,“现在,让我尝一口。”
他伏身,以手揽住他的腰际,将他的身体揽入怀中,然后微微低头,将自己的双唇送到他的嘴边。当唇瓣交织,他感受着来自他的温热鼻息,凝结了千百年的时光在这一刻悠悠荡开,变成那年初春时节消融的冰雪,剩下的,只是你。
“苍杉,我,喜欢你……”
“嗯,我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