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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梦中所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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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温泉店出来的时候夜还没深,易元光看了看隔壁烧烤店的挂钟,正好晚上八点。杜衡摸着圆滚滚的小肚皮,闻到了烧烤店飘出来的孜然香味,吸溜一声把滴下来的口水吸回去,跑上去抓易元光的衣摆。
“主人哥哥,我想吃……”
杜衡眨巴着眼,向着身后的烧烤店努努嘴。
易元光抱着厚厚的一沓资料,这是他临走时向班长要的民国时期史料。
他看着杜衡手上提着的满满一袋小蛋糕,气不打一处来。
“你还吃?你刚刚在温泉店把人家库存的冰淇淋和布丁都吃完了,走的时候居然还好意思把人家的小蛋糕都带走!你今晚吃这么多东西,小心回去又闹肚子。”
受到批评的杜衡像颗泄了气的小皮球,他想到了前几天自己闹肚子的时候,那滋味可真不好受。
易元光见他耷拉下小脑袋,有些不忍心了。他腾出一只手揉揉他头上的毛,语气柔和了许多:“以后想吃东西,叫哥哥给你买,在别人家胡吃海塞很没有礼貌,对自己的身体也不好,你明白吗?”
其实杜衡并没有怎么听懂,但他至少听懂了一句“想吃东西叫主人哥哥买”,再说了,只要是主人哥哥说的话,那就一定是对的。杜衡点点头。
易元光抱着资料,叫杜衡抓紧他的衣角,杜衡在他身后喊了声“驾”,易元光的玩性也起了,很配合地带着杜衡向前跑去。
苍杉一手抱着丁香,一手牵着高荆芥。
他在温泉店里哭完了,或者说他知道,哭也没有用。
苍杉问他:“你为什么这么想找到妹妹?”
他停下来,写道:因为想再看一次妹妹穿裙子的样子。
“怎么,你很喜欢看她穿裙子吗?”
妹妹……高荆芥思考了一下,继续写:我记得,妹妹穿了一条粉红色的裙子,裙子长长的,一直拖到地上,真好看。
易元光拖着杜衡在前面跑了一圈又回来了,他看见了焚磷,这个冥王之子从温泉店出来之后就一直鬼鬼祟祟地跟在他们后面,一路走走停停,始终和他们保持着大概三四米的距离。
易元光停下来,抬起下巴示意他过来,焚磷收到指令眼巴巴地走近。
“白毛,这么晚了,你赶快回家吧。”
焚磷还以为他在关心自己,很高兴地拍拍自己的胸脯,骄傲地说:“大人您放心,我父王是冥王,这天上地下没人敢动我,天黑了我也不怕。”
没人敢动你吗?刚才也不知道是谁在温泉池里大呼小叫的……
“哦。”易元光冷漠地回应一声,往前走了两步,回头。
“白毛你怎么还在啊?你不回家,我得回寝室啊。”
“大人莫怕,我会护送您回去的。”焚磷说这话的时候一脸谄媚。
易元光忍不住学着张彤的样子翻了个白眼:“我不需要你护送,苍杉会和我一起走的。”
苍杉闻声,很配合地跟着“嗯”了一声。
听见自己又被苍杉比下去了,焚磷整个人垂着头,语气恳切央求道:“那让我可以和苍杉一起陪你嘛。”
“不是,我一个成年男性在这么繁华的街道上走夜路,要你和苍杉一黑一白两个人跟着我干嘛啊?cos黑白无常吗?”
“黑白无常……”焚磷只听懂了这个词,“大人您要是喜欢,我这就找他们俩来见您。”
易元光:“……”
秉持着不与傻子较真的良好心态,易元光再次耐心道:“不是,白毛,我的意思是,叫你别跟着我。”
“那大人,您要我直接去您房间等您吗?”
“我,不是这个意思啊!”易元光被他的自动联想能力气得几乎昏厥,他想想寝室里那盏刚修好的吊灯,一咬牙,一跺脚,“你别乱来,你还是老老实实跟着我走吧……”
“好!”焚磷听见这话,高兴得蹦起来,屁颠屁颠地走上前,不料刚走近易元光身侧,就收到了苍杉的眼神警告,只好又悻悻地像个游魂似的跑到后边去了。
苍杉和焚磷都捻诀施法骗过了寝室楼门口高度近视的看门大爷,一行人进了寝室,一个人,两个大神仙,两个个小神仙,外加一只小鬼,大大小小六口人全被塞进了这个面积不足十平米的窄小寝室。
从门口到窗口的站位依次是焚磷、高荆芥、杜衡、丁香、苍杉,他们非常贴心的把床上的位置留给了易元光。
易元光被迫缩在床上,看着屋子里黑压压的一片,有鬼也有神仙,莫名感到一阵压迫感。
“你们,都来我寝室干嘛?”易元光蹲在床上,双手环抱着自己的膝盖,把自己团成了一个长着脑袋的球。
丁香和杜衡有些困了,他们揉了揉眼睛,道:“主人哥哥和苍杉大人都在这里,我们也要在这里。”
苍杉坐在窗口,瞥一眼焚磷:“我怕这里有个麻烦的家伙缠着主人。”
易元光看向那个“麻烦的家伙”:“你都把我送回来了,怎么还不走?“
焚磷很无辜地一摊手,道:“大人,我是真心想请您去冥府一趟的……”
“好了闭嘴,”易元光打断他,“下一个。”
高荆芥写道:大人,我要去投胎了,特来拜别大人。
“可是我们还没帮你完成心愿啊。”易元光心中半是歉疚半是不舍。
没关系,找不到妹妹就算了,我已经麻烦大人们很久了。
杜衡不认识几个字,但是“投胎”两个字还是认得的,他眯着眼睛看清了纸上的字,别别扭扭地去抓他的手。
自己和这个小哑巴玩的时候多开心啊,可是看他现在的样子,一点都不高兴,不高兴怎么能去投胎呢?
他把提了一路的袋子打开,从里面拿出一块小蛋糕递给高荆芥。
“小哑巴,我请你吃蛋糕,你不去投胎行不行?”
高荆芥看着蛋糕,摇摇头。
杜衡犹豫了一下,又拿出一块小蛋糕给他。
“两块蛋糕,我们吃饱了一起玩。”
易元光鼻子一酸,对高荆芥道:“小鬼,投胎也不着急这几天嘛,要不等到军训文艺汇演过了再走吧,你想不想看我们班同学在陕北高原上跳大神啊?”
高荆芥向他投来疑惑的目光。
“哎呀,现在已经很晚了,你们三个小朋友该睡觉了。”易元光打岔,他从床上跳下来,按顺序把三个小孩抱上了床。
高荆芥:大人,我不想睡觉。
“不想睡觉?”易元光把他写在纸上的话读了一遍,“那可不行,小朋友过了晚上八点就该上床睡觉了,要不然该长不高了,你听话,躺下来就睡着了,不信你看杜衡。”
杜衡很不客气地在易元光寝室的木板床上挑了个稍微舒服一点的地方,打着呵欠躺下来,就在易元光说话的这点功夫就打起了呼噜。
丁香也在床上找了个位置躺好,乖巧地闭上了眼睛。
高荆芥也学着他们俩的样子,躺下来,闭眼。
半晌,杜衡的呼噜声渐渐打出了节奏感,丁香和高荆芥也终于睡熟了。
“主人,你瞒着高荆芥,想说什么?”苍杉坐在窗台上,朦胧的月光流下了,照在他的脸上。他知道易元光说出小孩子不睡觉长不高这种拙劣的理由,一定是有什么不能让高荆芥知道的事。
易元光看着床上的三个小孩,叹了口气,问他:“苍杉,你这几天有没有见过那位能操控梦境的高人?”
苍杉没有说话,意味深长地看向门口。
易元光以为他忘记自己说的是谁了,补充一句:“就是上次让张广利放弃拆迁的那位高人。”
“张广利?大人您说的是不是把你踩在脚下的那个人?”焚磷过来插嘴道。
易元光没想到他居然知道自己的这段黑历史,惊讶道:“你怎么知道的?”
“大人,实不相瞒,那次我也在,”焚磷开始自爆真相,“知道那次为什么苍杉没来得及救您吗?因为他的元神被我困住了!”
我就说苍杉那时候怎么坐着就睡着了……易元光看着焚磷不知道哪里来的脸在那边傻呵呵地笑着,心里冒起一股无名火。
“大人我厉害吗?”焚磷硬生生在这把火上浇了桶油。
易元光瞬间火大,冲上前就要揍他,被苍杉一伸手拉住了。
他道:“主人,处理这种家伙,我来就好。”
“不行,你身上还有伤呢,”易元光想起那道伤口,心里又是一阵疼。
他越心疼,就越是看焚磷不顺眼,
“白毛,在我的忍耐到达极限之前,你最好给我消失。”
“大人,”焚磷不知道易元光怎么又生气了,他那次可是困住了苍杉啊,多厉害啊!虽然那并不是他亲自干的,并且间接导致了易元光被暴打并且面临拆迁危机,但他后面又把这件事摆平了啊,“大人您别生气了,后面我又将功折罪,到张广利那孙子的梦里警告过他不许动你了。”
易元光一脸“我就静静地看着你装逼”的表情:“你怎么警告他的?”
“我本来想直接叫鬼差把他的魂魄带到冥界地狱下个油锅就完了,但苍杉不让,他说,要从精神上让他感受到极度的痛苦才有用。”
“所以你让他做了什么梦?”
“让他亲眼看着他的妹妹从新建成的大楼上掉下去,摔得血肉模糊,脑浆四溅的……”
“好了可以了。”易元光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赶快叫停,苍杉这一波操作太狠了,杀人诛心啊……
他问苍杉:“所以你说的那个高人,就是他?”
“是。”虽然很不愿意承认,但苍杉只能点头。
其实易元光的内心也很拒绝自己曾经称焚磷这个傻子为“高人”,他低下头,做了一通心理建设,然后问他:“白毛你会操纵人的梦境?”
“会啊。”
“那你,最近有没有,”易元光顿了顿,“操控过我的梦?”
此话一出,焚磷蹦得老高,头都碰到天花板了,他揉着头,一脸的惊慌且真诚:“大人您明鉴!我对您的仰慕之情,犹如滔滔江水连绵不绝,没有您的允许,我连您一根手指头都不敢碰,更别提操纵您的梦境了……”
“停停停!”解释就解释,非得把话说得这么恶心。
易元光想着,以他的智商大概也想不出那么光怪陆离的梦,于是道:“我相信你。”
苍杉闻言,意识到易元光的梦境里一定出现了问题:“你梦见了什么?”
“一个女人,”易元光回忆道,“看她的穿着打扮,梦的背景大概发生在民国时期。在第一个梦里,她被日本人杀害了,临死前,那双眼睛好像在看着我……”
“第二个梦发生在一栋小洋楼上,那个女人说我偷穿她的衣服,把我打了一顿。”
“什么!谁敢打玄玉大人!”焚磷听说易元光在梦里被打了,很生气,“大人我帮您在梦里打回来!”
易元光瞪了他一眼,叫他把嘴缝上,要不然就把他从窗户口扔出去。
苍杉问易元光:“你,在第二个梦里穿了什么衣服?”
冥冥之中,似乎一切都有联系。
“整体的我没看清,我记得那身衣服很大,长袖的衣服在我身上穿出了水袖的效果,下半身是一条淡粉色的百褶裙,裙子很长,都拖到地上了。”
苍杉的神情愈发凝重,他拿起高荆芥掉在床上的笔记本,往前翻了两页,递到易元光面前。
我记得,妹妹穿了一条粉红色的裙子,裙子长长的,一直拖到地上,真好看。
有那么一瞬间,易元光感觉自己的身体轻飘飘的,脑袋却沉重得要命,他的耳边只有嗡嗡的耳鸣声,泪水不知在什么时候涌出了眼眶,一滴一滴落在地板上。
焚磷好奇地过来看了笔记本一眼,
“这什么意思?这个小鬼的妹妹是,玄玉大人?”
“是你个头!”易元光实在忍不住了,满脸的泪水都没擦,抬起手对着焚磷那欠揍的脑袋就是一拳。
焚磷被他打蒙了,委屈巴巴地躲到墙角:“大人,您怎么又生气了啊……”
“你做这两个梦的时候,高荆芥是不是一直睡在你身边?”苍杉问。
易元光点头:“是啊,做第二个梦的时候就是前天,你也在寝室里的那次。”
“我曾经说过,被魂魄附身的人,能够与魂魄共生共死共情,见魂魄之所见,思魂魄之所忆,受魂魄之所痛。你梦见的,大概是高荆芥前世的记忆。”
“可是,我也没被他附身啊,他那时候就是睡在我边上而已啊。”
“大概是你与他待在一起的时间久了,他不愿记起的,便成为了你的梦境。”
易元光看着床上熟睡着的高荆芥,他说这段时间过得很开心,其实他也没怎么开心过,整天被关在寝室里,其他同龄孩子所热爱的糖果、阳光、游戏,他一个也没得到过。
他总是仰起那张写满饥饿与苦难的小脸,睁大眼睛,报以一个努力天真的笑。
这一晚,易元光叫苍杉把丁香和杜衡带回去,赶走了焚磷,一个人上床,躺在高荆芥身边,他想做一个梦,尽管很残忍,他还是想替他做完这个噩梦。
第二天早晨,易元光浑浑噩噩起床,在食堂吃过早饭,木偶一样走到操场上,在太阳底下跟着教官的口令稍息,立正,正步走,齐步走。到了休息时间,他就跑到草坪上,拿起从班长那里借来的资料,一页一页的看。
苍杉还是每天来看他,他魂不守舍的样子让他很担心。
他问他怎么了,他努力向他挤出一个笑容,就像高荆芥常常笑的那样,然后拜托他帮忙盯一下文艺汇演的节目。
一连两天都是这样,直到他终于把手上的资料看完了,他们班的节目也排练得差不多了。第二天晚上就要上台,张彤邀请他过去验收节目。
教官的笛音依旧是跑偏的,不过现在的张彤已经习惯了,而且能跟着他的音调和节奏把古筝也弹出肉夹馍的味道了。跳舞的同学大概是因为有苍杉在旁边看着吧,她的偶像包袱比前几天都重,脸上挂着标准的微笑,四肢有些僵硬,但总算不是在跳大神了。朗诵的男生依旧把诗念得字正腔圆,激情澎湃,那架势像是在念烈士的就义词,而不是《山鬼》这样的浪漫主义名篇。
易元光面无表情地说了一句辛苦了,把资料还给了班长,拖着身体上了楼。
寝室里,高荆芥正看着杜衡留下的那两个小蛋糕发呆。
易元光进门,走到他身边,蹲下来,循着他的视线也看向小蛋糕。
高荆芥问他:大人,这个东西好吃吗?
易元光回答他:“好吃。”
高荆芥又写:请大人帮我谢谢杜衡。
“好。”易元光答应了。
这时候苍杉进来了,他看了一眼蹲在房间里的一人一鬼,易元光的脸色很难看,透着病态的青灰色。
他把易元光叫出去,牵着他的手,漫无目的地走。他感觉他的手很冷,在夏日傍晚微醺的暖风中显得格外凄凉,也格外叫他心疼。
走了几圈,易元光开口:“你不问问我那天晚上梦到了什么吗?”
他停下来,转身,让自己的视线触碰到他的眼睛:“你很难过,如果你不想说,我就不问。”
“那你问问我。”易元光找了个僻静的地方,席地而坐。
苍杉跟着他坐下来:“主人,那天晚上,你梦到了什么?”
“我躺在襁褓里的时候,那个女人走进来,皱着眉,骂我是个赔钱货。然后一个男人走进来,笑眯眯的,但他长得很难看,我被他吓哭了,男人突然就不高兴了,说我的哭声怎么娘们唧唧的。他打了女人一巴掌,摔门走了,我哭得更厉害了。
后来,女人端来一碗汤,她一勺一勺地喂我,脸上的表情恶狠狠的,汤很难喝,像黄连一样哭,汤汁流过我的喉咙,火烧一般的疼,我被疼哭了,却怎么也哭不出来,只有眼泪掉进嘴里,汤更苦了。”
苍杉伸手,轻轻拭去他脸颊上的泪珠,然后将他搂到自己怀里。
他继续说:“我刚会走路的时候,那个男人带着一个高高瘦瘦的教书先生来了,教书先生的辫子已经花白了,他看见我,很嫌弃。先生带来了很多书,他教我认字,但我不会说话,永远也没办法给先生回应,先生就用戒尺打我。戒尺是用竹篾条做的,又细又软,抽在身上像刀割一样。
不读书的时候,男人总是来房间里找那个女人,可是后来时间久了,那个男人和教书先生都不过来了,我看见女人坐在纸糊的窗前发呆,她的衣服脏了,头发乱了,可她就是坐在那里,一动也不动。我想走过去安慰她,可她却突然像发了疯一样,举起凳子向我砸过来,我被她砸晕了。”
沉默良久,苍杉问:“高荆芥是被他母亲虐待致死的?”
易元光摇头:“我刚醒来时也以为是这样,后来我翻阅了图书馆里有关民国时期的资料,资料记载得很详细,上面有一条,关东军血洗中国东三省后,有人曾去收殓尸体,他们在一家军火商的宅院里发现了十七具尸体,期中十六具死于枪伤或刀伤,还有一具,是在内宅一间屋子的衣柜里发现的,柜子被上了锁,里面是一个小女孩,剪着男孩子的短发,身上满是被虐待后留下的伤,人们猜测她被大人藏在了衣柜里,是活活饿死的。”
他说完这些话后,像失了魂魄一般,愣愣地凝视着眼前虚无的空气,他脸上的泪水已经干了。
他无言,陪着他在夜幕下,看一颗星星陨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