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松烟入墨》故事really细腻

17、有钱能使鬼泡温泉（2）

　　晚上，问过班长温泉店的地址后，易元光和苍杉带着丁香杜衡两个小孩出现在了店门口，易元光身上还附着个寻常人看不见的小鬼高荆芥。
　　温泉店的店址选在H大附近最为热闹繁华的街区，H大的学生茶余饭后总喜欢来这条街上逛逛。
　　易元光和苍杉从学校一路走来看见不少手挽着手的情侣，路人好奇地看着这两个年轻男人牵着两个小孩走进了新开的日式温泉店。
　　温泉店的左边是家烧烤店，右边是家奶茶店，现在正是大学生们出来吃宵夜的时候，两家店的生意都很好，顾客都在店门口排起了队。
　　和左右两边的店铺比起来，这家半天都没进来一个顾客的日式温泉店是显得冷清了许多。
　　温泉店的进口是一条短而窄的走道，两边墙壁挂着淡色的竹帘，走道尽头的茶几上摆着一个陶土烧制的花瓶，里面插着一枝新鲜的竹枝，给人带来一种恬淡安适的感觉。
　　易元光带着人进门，一眼就看见班长穿着和服在玄关转角处处迎客。
　　班长看见他们俩很高兴，迎上去同他们打招呼。
　　一位同样穿着和服的中年妇女闻声，脚踩木屐，迈着优雅的小步子来了，她和班长长得真像，尤其是那双眼睛，大而无神，简直像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有那么一瞬间，易元光仿佛看到了二十年后班长摘掉眼镜的样子。
　　班长向他们介绍了自己的母亲。
　　高桐乃是中日混血儿，父亲是中国人，母亲是日本人，对中国有着特殊的情感。他们一家在她高中时从日本搬回了中国，今年父母辞职在H大附近开了一家日式温泉店。
　　易元光心道：怪不得班长的名字这么奇怪，桐乃，果然是日本女生的名字啊。
　　班长向他们九十度鞠躬，感谢他们来店里捧场，易元光不好意思地挠着头笑道：“大家都是同学嘛，而且我们这次也就是来充个人数。”
　　班长的母亲看起来很喜欢丁香，蹲下来对着丁香又亲又抱，用不太熟练的中文夸赞这这个小女孩多么美丽可爱。
　　杜衡在一旁不太高兴了，叉着腰嘟起了小嘴。
　　班长看了看两个小孩，问易元光：“易同学，这两个小朋友就是你电话里说的邻居家的小孩吧？我带他们去吃点冰淇淋和布丁。”
　　一听说有吃的，杜衡的小眼睛眨巴眨巴，向易元光和苍杉发射渴望与恳求的光芒，苍杉假装没有看到，又把目光抛回到易元光身上。
　　易元光：“……”
　　班长的母亲还抱着丁香不肯撒手，她叫班长先去招待同学，一会儿她再带两个小朋友去吃东西。
　　易元光看见高荆芥从自己身上离开了，看着班长和班长的母亲出神。
　　这个小鬼大概是脸盲了吧。
　　易元光给高荆芥使了个眼色示意他跟紧自己，然后和苍杉一起跟着班长进去了。
　　店内的面积很大，光是供顾客休息的区域就有大学里半个体育馆的大小，更别说其他房间大大小小的各种温泉池了。易元光无法想象，这么小的一条街道上居然能藏下这么大的一家店。
　　这个时候休息区没有一个人，空荡荡的。
　　在更衣室里，易元光觉得苍杉的表现有点奇怪，换衣服的时候一直死死地护住自己的胸口不让人看，像个黄花大闺女似的，易元光从没发现他以前这样害羞。
　　易元光先淋完浴，换好浴袍出来了，看见班长正坐在休息区，怀中抱着一大摞资料，厚厚的酒瓶底眼镜被室内的热气蒸得起了雾。易元光好奇地上前询问她在看什么。
　　“这个是图书馆藏的中日战争史料，张老师叫我多看点资料，开学后好跟着他做相关的课题。”
　　易元光犹豫了一下，问：“中日战争，可你母亲不是……”
　　班长竖起食指推一推眼镜，镜片边缘反射的光闪到了易元光的眼睛。
　　“我知道，我的母亲是日本人，但是我更清楚的是，我们必须正视历史，才能展望一个更加崭新的未来，”她很轻松地笑了一下，“没关系，我不介意的。”
　　听了班长这番话，易元光很受振奋，要不是刚才眼睛被闪到了，他甚至很想站起来为她鼓掌。
　　“其实我母亲很喜欢中国，小时候，我总是听她说起我的外婆在中国生活的故事。”
　　易元光：“你的外婆以前也来过中国？”
　　“嗯，”班长点点头，“我外婆的父亲是军人，她大概四五岁的时候跟着父母在中国北方生活过一段日子。”
　　推算一下，那正好是中国被列强侵略的时代，是整个中华民族心头抹不去的疮疤。
　　班长没有再说下去了，她埋下头看起了资料。
　　高荆芥偷偷在纸上写：大人，班长什么时候去泡温泉？
　　易元光懊悔地捂脸：自己听到温泉和班长两个词语太激动了，想方案的时候完全没有考虑到班长是老板这边的人，不需要下水……
　　他的小动作引起了班长的注意，班长抬头问他：“易同学，你不去泡温泉吗？”
　　“啊，那个，我邻居还没出来，我等他换好衣服一起进去。”
　　易元光凑上去和班长搭话：“班长，这个史料这么好看吗？”
　　班长头都没抬：“这资料很详细，连当时中国普通民众的生活都有记载，非常难得。”
　　易元光的眼前好像又闪过了那个穿着旗袍的女人。
　　这时丁香跑过来了，她的脸上多了几个新鲜的口红唇印和几道粉底痕迹，身上沾上了日式香膏的气味。天知道她是怎么从班长母亲的“爱抚”下逃出来的。
　　丁香明白此行的目的，她用小手去抓班长的衣摆，娇滴滴地请求道：“姐姐，你能不能带我去泡温泉啊？”
　　班长一愣，放下手中的资料，看着丁香那张红扑扑的小脸咽了口口水。
　　果然是母女，连看小孩的表情都一个样。
　　丁香继续向她发动攻势，抓住她空下来的那只手摇啊摇，小声道：“姐姐，我一个人进去泡温泉会害怕的。”
　　班长把眼镜一摘，露出一个痴汉笑，牵着丁香的小手屁颠屁颠就往女汤去了。
　　易元光暗暗佩服：卖萌果然是坑蒙拐骗的最佳利器。
　　他看见高荆芥坐在那里，若有所思的样子，脸色不太好看。他突然意识到，丁香这么一去，班长是不是他妹妹的答案就快揭晓了。
　　一个小孩子等了那么多年，万一这次找错人了，他该多失望啊。
　　易元光心疼地拍拍他的背：“小鬼别害怕，哪怕班长身上没有胎记，那也不能代表她不是你的妹妹，万一她真不是，我也会陪你继续找的。”
　　高荆芥很懂事的给了他一个宽慰的笑容，然后在纸上洋洋洒洒地写了一段：
　　大人，这段时间以来，谢谢你和苍杉大人一直陪着我找妹妹。其实我也知道的，都过了这么多年了，我什么都不记得了，我可能真的找不到妹妹了。班长是不是我的妹妹已经不重要了，和你们一起度过的这段日子很开心，我感觉我上辈子可能从来没有这么开心过，谢谢你们。过了今晚，我会去冥界投胎的。
　　易元光惊叹于一个五六岁的孩子居然能写出这么一段话，同时又有些伤感——太过懂事的孩子总是很招人心疼，不像那个小胖子杜衡，除了吃之外，就只会添麻烦。
　　这时苍杉穿着白色的浴袍从更衣室出来了，他生得高大，再加上身上的肌肉，原本宽松的浴袍在他身上居然有种紧身衣的效果。
　　易元光的浴袍穿得松松垮垮的，浴袍的深领向下一直开到胸口处，露出他白皙的肌肤，他的胸腔随着呼吸上下起伏，苍杉盯着他的胸口，心跳不由得加重了。
　　易元光见他愣在那里，走上去问他：“你在更衣室干嘛呢，怎么这么久才出来？”
　　苍杉的眼神有些躲闪，道：“没干什么。”
　　休息室没有其他人，易元光大大咧咧地招呼着苍杉和高荆芥：“你们俩愣着干嘛，去泡温泉啊！”
　　他又蹲下来问高荆芥：“鬼能泡温泉吗？”
　　高荆芥在纸上写：我娘不让我和其他人一起洗澡，泡澡也不行。
　　“你娘怎么管你管这么宽啊，那你上辈子洗澡怎么洗的？你是个男孩子啊，你长大了也要她帮你洗？”
　　高荆芥：我忘记了。
　　随后他又加上一句：大人放心，我不会乱跑的。
　　易元光无可奈何，又叮嘱了几句，扯着苍杉进了男温泉池。
　　这家店果然生意冷清，大大的室内温泉池里几乎没有人，他和易元光进去差不多等于包场了。只是目前这池子里唯一的一个人实在是有点讨厌。
　　张广利肩上搭着条毛巾，姿势十分嚣张地靠在池边，岸上两个保镖一左一右站在他身后。
　　易元光认出来其中一个保镖是阿强。
　　张广利正打着盹儿，听见动静睁眼，他看见易元光，一下子从水里站起来：“你小子居然追到这里来了！保镖，给我打！”
　　易元光：“什么东西？我就来泡个温泉，什么追不追的，我对你又没兴趣。”
　　两个保镖曾经在博物馆里被苍杉过肩摔过，正犹豫着要不要上前动手，苍杉没说话，只给了一个凌厉的眼神，两人刚走上前两步又悻悻地退回去了。
　　“你别装傻，彤彤就在隔壁女汤，还好我今天陪她一起来了，要不然你的奸计就要得逞了！”张广利爬上岸，准备自己上场揍人，又被苍杉一个眼神瞪了回去。
　　“切，神经病，你被迫害妄想症吧！”
　　易元光不想理他，脱掉浴袍，找了个远离张广利的位置坐下来。
　　池中的温度还挺高，夏天泡温泉，让他有种从清蒸变水煮的错觉，难怪店门口贴满了免费海报也没有人进来。
　　也是难为了张广利一个霸道总裁放着那么多娱乐活动不去，为了陪妹妹，大夏天来遭这种罪。
　　水汽氤氲间，他看向苍杉，眼神有些移不动了。
　　人有时候总会被一些莫名其妙的东西吸引，比如易元光现在就被眼前这人的喉结勾了魂，他眼巴巴瞧着苍杉不经意地呼口气，抿个唇，那人的喉结也顺着上下移动，仿佛那人呼出的不是空气，而是他易元光的魂，是他易元光的命。
　　他盯着那流畅的下颌线看得久了，只感觉抓心挠肝地，想用自己微烫的双唇，去触碰他的喉结。
　　看过吸血鬼电影的易元光惊觉这是一个危险的想法，并且在心中大骂自己是变态。
　　他没忍住，又往苍杉的方向看了一眼，突然觉得有些不对劲。
　　这个人泡温泉还穿着浴袍？
　　易元光估计他是第一次泡温泉，什么都不懂。可怜神仙活了几千年，连泡温泉这种事都没体验过。
　　怕伤着他自尊，易元光小心翼翼地去扯他身上的浴袍。
　　“那个，苍杉啊，泡温泉是要脱浴袍的。”
　　苍杉握住易元光那只在身上乱摸的手，说一句“好”，自己把浴袍往下拉到胸口上方的位置。
　　易元光：“我的意思是，你要把浴袍全脱掉。”
　　苍杉担心他又来扯衣服，就把他另一只手也给抓住了。
　　现在易元光的重点全在那件浸在水里的浴袍身上了：“不是，你穿着浴袍不热吗？”
　　“不热。”
　　苍杉的脸红红的，喘出的呼吸也越来越急促，说他不热，鬼才相信。
　　易元光回忆了一下他刚才在更衣室里的表现，心想这人该不会是害羞了吧？
　　可是，那晚在祖宅边的小溪里，苍杉的表现就像个老流氓啊，这，才这么点时间，反差这么大的吗？
　　易元光：“你别害羞啊，我怕你这样会憋坏的。”
　　苍杉护住前胸：“我没害羞。”
　　这两人你一言我一语，易元光始终没能说动苍杉把浴袍脱下来。
　　他们俩说得太起劲，完全没有注意到骤然凉下来的水温和那边自动晕倒的张广利三人。
　　“大人！你们两个，你们两个在干嘛啊！”一声惊呼划破了屋内潮热的空气，易元光听着这声音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什么叫阴魂不散，易元光算是领教到了。
　　焚磷原本想趁着泡温泉要脱光的时候一睹玄玉大人的美好□□，结果自己一来，就看到这样一幅画面：玄玉大人赤裸着上身，双颊绯红，呼吸急促，池中的波光映在他的眼中，而苍杉，衣服也不好好穿，身上的浴袍滑落下来露出肩膀和半个胸膛，握住玄玉大人的双手，整个人压在大人身上……
　　苍杉就是在色诱玄玉大人！
　　他冲上前强硬地把两人的手分开，苍杉脸色一沉，从易元光胸中抽出栖魄架在他脖子上。
　　易元光看着被剑压在池边不敢动弹的焚磷，这人的皮肤在热气的熏蒸下更白了，好像能看见皮肤下正在流动着的血管。
　　“白毛，你来这里干嘛啊？”易元光这会儿也不太愿意见到他。
　　焚磷戳了戳离自己脖子不到五毫米的栖魄剑，冲易元光傻呵呵地笑着说：“大人，我回去查过了，我知道非主流是什么意思了，非主流就是指一切和当时‘主流’相对的观念、行为、以及……”
　　“停停停，你来就是为了告诉我这个？”易元光看他这么认真的背着百度词条，开始怀疑他的智商——冥王的儿子，是不是脑子不太好使？
　　“不是，”焚磷很小心地摇着头，“我就是想说，我不是非主流……”
　　易元光冲他摆摆手：“行我知道了，你回去吧。”
　　“好！”焚磷傻乎乎地应了一声，忽觉不对，“不是，大人，我来请您去冥府叙旧，太久没见您，我想您。”
　　易元光听着一个大男人对自己说“想你想你”，心头涌上一阵恶寒，他想吐。
　　“想什么想啊，你不是昨天才来骚扰过我吗？你是金鱼脑子吗，只有七秒记忆的那种？”
　　焚磷被他又是一顿骂，可怜巴巴地问他：“大人，您能先让他把栖魄放下来吗？”
　　易元光见苍杉执剑的手有些颤抖，心想他大概是举剑举得手都酸了，于是趟着水上前把栖魄拿下来，顺手，扯下了他的浴袍。
　　没有一点点防备，在场清醒的三人皆惊住。
　　苍杉惊的是易元光居然会趁他不注意扯衣服，焚磷惊的是玄玉大人竟然在自己面前做扯衣服这种打情骂俏的事，而易元光，看着苍杉的胸口，
　　“这个伤口……”易元光感觉自己的声音在发颤，“所以你从更衣室开始，一直不肯……”
　　苍杉的胸膛上，明晃晃地躺着一道不短的剑伤，伤口在热水中泡得发红了。
　　苍杉下意识要夺他手中的浴袍，反被他一把按住。
　　他伸手，颤抖着触碰那道伤，好像那道伤不仅仅伤在苍杉的身上，也刻在了自己的心头。
　　“这是昨晚伤到的？”
　　“已经不疼了。”
　　易元光的眼眶红了：“怎么会，你只是收了剑，怎么会伤成这样……”
　　“因为栖魄有灵，这把剑认主。”焚磷冷不丁开始了解说。
　　“你说什么？”易元光转头看向焚磷：“栖魄的主人不是苍杉吗？”
　　焚磷轻笑：“玄玉大人，这世上只有您配做栖魄剑的主人。”
　　苍杉神情微怔：“焚磷，我警告你……”
　　“苍杉你闭嘴，”易元光打断了他的话，命令焚磷：“你说下去。”
　　“传说天地开时，冥界初诞，魂灵在人间地狱游荡，它们四处作恶吃人，沾上怨气，化为厉鬼。后神明现世，杀厉鬼，净怨气，残余的魂魄躲进一块上古玄铁中，这块玄铁被锻造成了一把神剑，名为栖魄。栖魄认主，且永世只认一人，那就是您。栖魄生来带煞，寻常人或鬼神是连碰都不能碰的，苍杉与您相处的时间长了，沾染了您的魂息，栖魄才能暂时听任他的摆布。只是昨晚他强行收剑，栖魄的剑气反噬，因此才伤了他。”
　　焚磷像个上课回答完问题，期待老师表扬的小学生，仰着头看向易元光。
　　易元光面色冷峻，收起栖魄，没有理会焚磷，对苍杉道：“这么危险的东西，以后不许再碰了。”
　　苍杉看着他，恍惚间，眼前好像又见到了那个人的身影……
　　易元光知道身上有伤再泡温泉容易导致伤口感染，他也不管苍杉还愿不愿意继续待下去了，抓着他的手就把他往外面带。
　　焚磷抓起浴巾围住下半身也跟着冲了出去。
　　易元光也没想到自己的时间掐得这么好，给苍杉披了件衣服出来的时候，班长也牵着丁香的手出来了，跟在她们身后的还有张彤和那个跳民族舞的女同学。
　　再加上一个一边喊“大人”一边跟出来的焚磷。
　　休息室里的场面一度非常尴尬。
　　张彤看着眼前的三个男人，一个半裸着上身，一个身上随意地披了件欲盖弥彰的衣服，还有一个易元光倒是把浴袍穿得整齐，但他头发上的水珠不断滴落下来，空荡荡的领口处洇湿一片，好像更加……色情了……
　　张彤好像看见了什么少儿不宜的东西一样，脸刷一下红了。
　　几个人都是衣衫不整的，慌乱地互相问候招呼了一声，张彤拉着跳舞的女同学跑了，完全没有想到那个泡在隔壁池子里生死不明的哥哥。
　　班长依依不舍地把丁香交给易元光，说自己去帮忙看看杜衡小朋友在哪里。
　　丁香被易元光牵在身边，高荆芥看着她睁大了眼睛，灰蓬蓬的脸蛋上满是期待的神情。
　　“怎么样？”易元光见班长消失在了转角的房间，小声问丁香。
　　丁香没有说话，只是看着易元光，摇了摇头。
　　空气安静下来了，从隔壁温泉房间漏出的水汽溜了进来，热腾腾的，粘在房间里所有人的睫毛上，泪珠一样闪着光。
　　高荆芥是鬼，水汽从他的头发、脸颊、四肢、身躯上透过去，什么也没留下。
　　他的表情很奇怪，那双水汪汪的大眼睛眯起来，两道短短的眉毛耷拉下去，略塌的鼻子向上吸着，鼻梁上皱巴巴的。那张发不出声音的嘴张得大大的，似乎很用力地在把身体中的某些东西呕出来。
　　易元光知道，他在哭。
　　因为在梦里的时候，他也是这样哭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