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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有钱能使鬼泡温泉(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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穿过拱券式的门道,仿古牌坊式的中门,深秋时节庭院内的花坛显得太萧条了,那座不土不洋的假山喷泉也坏了,以前它还会唱着歌喷水呢。
爬上二层高的小洋楼,看见罗马柱式样的栏杆,站在这里,远远地看见西边的太阳快落山了。
“你这样穿很好看呢!”一个小女孩说,她的口音听起来有些别扭。
他低头,看见自己穿着一条淡粉色的百褶裙,裙子太长了,拖到地上沾染了灰尘。一抬手,身上穿着的衣服也不合身,宽大的袖子挂在空气里,像戏台上演员的水袖。
自己,为什么穿着女孩子的衣服?
易元光心想大概是上次穿洋装留下的心理阴影太大了,现在到梦里都穿女装。
那个女孩剪一个平刘海学生头,大而无神的眼睛有些空洞地看着他。
“以后我把我的裙子送给你。”
楼梯台阶上响起高跟鞋叩击水泥板的声音,哒哒哒,惊起了黄昏下栖枝的麻雀。
脚步声越来越急,渐渐近了。
来者是个女人,她妆容精致,头发烫成波浪样,鹅蛋似的脸上描着细而长的弯眉,一双丹凤眼透着妩媚,两颊粉若桃花,小巧玲珑的唇上涂着红艳的胭脂。
她身上的明黄色旗袍勾勒出一具曼妙婀娜的身姿,在秋日的余晖下散着柔和的光。
易元光认识她,那个倒在血泊中,死前还盯着自己的女人。
她看起来很生气,眉毛、眼睛、鼻子、嘴巴因暴怒而扭曲成有些滑稽的面目。
她那条纤细的胳膊高高挥起,巴掌落在他的脸上。
他感觉脸上火辣辣的疼,疼到哭出来。
他确实是哭了,眼泪顺着皮肤淌下来,一滴,一滴,沾湿了领间的盘扣,落在拖地的裙摆上。他哭得很用力,却连一段完整的哭声都发不出来。
他听见嘶哑的气息,像是树林间被抛弃的小兽的呜咽。
那是他在哭。
女人也哭了,满面的泪水挂着粉底胭脂,在她脸上糊成一团,难看极了。
“你为什么要偷穿我的衣服!”女人边哭边喊,似乎刚才那一巴掌还不解气,又折了一根光秃秃的树枝,对着他抽打。
疼痛像暴雨一般落在身上,那条淡粉色的裙子渗出了殷红的血。
“跟你说了多少次,你是男孩子,怎么能穿我的衣服!”
学生头小女孩试图过来阻拦,可她太小了,力气太弱了,女人都不需要用多大力气就把她推到一边。
“叫你穿!我叫你穿!”
手机铃声响了,伴随着清晨的阳光叫易元光起床。
“啊,我不穿了,救命啊!”易元光大叫着醒来,一睁眼,就看见高荆芥那张灰扑扑的鬼脸。
高荆芥问他:大人您梦见什么了?
易元光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脸,擦去流出来的口水:“没什么,就是偷别人衣服被当场抓获,被暴打了一顿。”
他感觉脖子和腰都疼得要命,再看看床上躺着的苍杉,他放心地打了个哈欠。
昨晚苍杉受伤,易元光硬是不肯放他一个人回新房,虽然苍杉对他说了好几次自己是墨灵不需要睡觉,但易元光还是强硬地把他按到床上:“生病受伤就要好好休息,你别想逃。”
大学寝室的床太小,苍杉躺上去后,易元光就只能在旁边的书桌上趴了一晚上。
苍杉昨晚确实很听易元光的话,躺在床上看着某人趴在桌上流口水看了一夜。
今天依旧是个大晴天,太阳公公无比敬业地高挂在空中,军训的大一新生彼此认识得差不多了,昨晚在各种群里聊得热火朝天的人现在一句话也说不出来。毕竟这么热的天,连路边的香樟树都被烤得冒烟了,没有人愿意做多余的事来消耗身体中的水分。
易元光的班级换了个训练阵地,一群人被带到男生寝室楼下的空地上,易元光向旁边一抬头就能从窗口处看见来修吊灯的师傅和一直注视着自己的苍杉。
易元光听见休息时有女生在窃窃私语:
“二楼窗台那个男孩子好帅啊,我们专业的吗?”
“不是,听说他是张彤的男朋友的邻居。”
“就是那个中华传统文化爱好者啊?”
“他有没有女朋友啊,我能不能找张彤要他的微信啊!”
“要到了微信记得分享啊!”
易元光心中暗生不满:我的邻居,凭什么要把联系方式给你们啊。
而且他没微信,哈哈哈!
班长抱着一大摞资料,和张彤趁着休息的时间找到易元光来商量文艺汇演的事,易元光一听到“文艺”两个字就头大:“我身上是一点艺术细胞都没有啊,你们看看我这样子,和艺术有半点关系吗?”
班长盯着他看了一会儿,认真思考后回答他:“其实我觉得你的气质有点像宝冢歌剧团里的男役凉风真世。”
易元光并不了解她说的宝冢歌剧团,也不认识凉风真世,只好回她一句:“谢谢班长啊,我以后有机会看看那位男演员的照片啊。”
班长纠正他:“凉风真世是女演员,只不过在歌剧团里反串男人。”
女扮男装吗……虽然知道班长说这话并没有恶意,但易元光还是觉得自己在张彤面前有些抬不起头——毕竟,这人看过自己女装啊!
易元光:“啊,那是我孤陋寡闻了。班长,我们的话题是不是跑偏了?”
“张老师叫我们协助你完成晚会节目,今天是军训的第三天,晚会在军训最后一天晚上,你还有三天的时间排练,负责人。”张彤故意把“负责人”三个字的音拖得又长又中,易元光心头又是一惊。
班长抱歉地笑笑:“易同学,真的很感谢你愿意担任我们班这次的节目负责人,张彤同学是我们班这学期的文艺委员,关于节目的形式我们制定了几个方案,拜托你帮忙选定一下。”
易元光:其实,我是不愿意做这个负责人的……
他问班长:“你们想了哪几个方案啊?”
班长从怀中的大叠资料里抽出几张纸给易元光看。
方案一:全班在教官的带领下合唱军歌,展现班级同学与教官的浓浓情谊。
易元光的脑海中响起了教官唱的那句“日落西三哄虾废”,整个人一哆嗦。
“这个方案的最终效果可能会变成‘猜猜我在唱什么’节目。”
班长和张彤心照不宣,两人相视一笑。
方案二:越剧唱段《梁祝》,展现历史专业的人文底蕴。
易元光问:“我们班有人会唱越剧吗?”
“不知道,但我相信我们班有。”张彤回答道。
易元光:“你哪里来的信心说有啊?万一没有呢?而且这场晚会的观众是大学生吧?我们为什么要弄得像是去敬老院慰问演出啊?”
方案三:乐器合奏,乐器要多,场面要大,要显示出班级高超的音乐素养。
张彤在易元光发问之前抢先回答:“这个一定没问题,我会长笛、钢琴、竖琴、扬琴、古筝……”
“停。”易元光打断了她的乐器名称绕口令,“这是乐器合奏啊,你一个人同时演奏那么多乐器就变成杂技了。”
方案四:群舞,向其他学院展示文科院系女生婀娜的身姿。
易元光问:“问题又来了,我们班的女孩子会跳舞吗?这个舞蹈四天内能排练出来吗?”
张彤答道:“我知道,我隔壁寝室的女孩子就会古典舞,到时候再找几个同学不就行了。”
班长抱着资料,单手推了推眼镜:“舞蹈的排练时间,要看舞蹈的难度,比如日本的郡上舞就需要长时间的训练。”
“有可以短期速成的舞蹈吗?”
张彤回答:“我可以请最贵的舞蹈老师来教我们班的女孩子,到时候一定能行!”
易元光看傻子似的看着她:“那你不如请最贵的舞蹈演员上台,反正其他学院的人也不认识我们班的女同学。方案五是什么啊?”
班长捏着两张薄薄的纸在空气中翻来翻去:“方案五,没有了……”
张彤被易元光反驳得非常不高兴,她回问易元光:“你就只会说这个不行那个也不行,有本事你来想个方案啊!”
易元光看着张彤那个盛气凌人的样子,呛道:“想就想!”
“我总结一下,你们想法的要点分别是:有教官参与,能体现历史文化,有乐器参演,最好还有人跳舞是吧?”
班长对易元光竖起大拇指:“是的,易同学你总结得很到位。”
他沉思良久,说:“这样,到时候张彤你再找个会传统乐器的同学,你们俩共同弹奏,然后再请你隔壁寝室的女生上台跳古典独舞,既然是历史文化,也不用把目光局限在吴越地区,可以再请一位同学念屈原的《山鬼》作为旁白嘛。至于教练,要不让他上去打套军体拳谢幕?”
“军体拳,是不是有点突兀啊……”班长问。
易元光想象了一下,轻柔的乐曲结束后,教官翻着跟头上台,冲着台下的几千名观众就是一套军体拳,鹤形虎形什么的,那场面,确实有点刺激……
“那教官的浓浓情意就不要了?”
张彤很不服气:“要,怎么不要了!我这就去找教官!”
半分钟后,张彤阴着一张脸回来了:“易元光你赢了,教官说这个方案很好,但是他不想打拳,他想吹竹笛。”
易元光很惊讶:“教官会吹笛子?”
“会,”张彤翻了个白眼,“教官要我弹古筝跟他合奏。”
易元光鼓掌:“那很好啊,张大小姐的音乐素养也有用武之地了。”
班长在一边把最新诞生的方案抄在纸上,说自己要把这个方案交给张羽看,离开时不忘夸赞易元光一句:“易同学真厉害,不愧是负责人!”
“负责人”三个字砸下来,易元光瞬间感觉压力山。
他看着班长远去的背影,突然想起高荆芥说的妹妹——其实班长看着确实挺眼熟的。
他刚想跟上去把班长喊回来旁敲侧击的问问,张彤叫住他:
“易元光,学校旁开了家日式温泉店,军训这么累,你晚上要不要去泡温泉?”
温泉?H市没有天然温泉的自然条件,居然还有人会在这里开温泉店?而且这大夏天的谁没事去泡温泉啊,也就是张彤这个大小姐有钱烧得慌。
他很干脆的回复她:“不去。”
“唉,你别这么快拒绝嘛。”
张彤踮起脚往易元光耳边凑,易元光看她这架势,想到苍杉还在楼上看着自己,赶紧后退两步:“有话好好说啊,凑这么近干嘛啊!”
张彤不高兴的哼了一声:“其实这家店是班长家里开的,最近开业实在没生意,所以班长请我们班的同学都去免费泡温泉,帮她家弄点客流量撑场面。”
当班长和温泉在同一语境下出现时,易元光脑内自动生成了新方案:找丁香在班长泡温泉的时候偷看胎记。虽然方法听起来猥琐了一点,但总比自己去问女生肩上有没有胎记然后被当成流氓暴打一顿最后惨遭全校通报批评的好。
易元光问她:“撑场面的话,是不是去的人越多越好?”
张彤点头:“应该是吧?但是我们班挺多人都拒绝了,大热天的大家好像都不想泡温泉。”
“那我可以带家属吗?”
“应该,可以?”
下午,得知自己也要上台表演的教官精神勃勃,手中的教鞭也换成了竹笛,教官挥舞着竹笛迈着轻快的步子在方阵四周转悠,兴致来了还当众用竹笛吹奏一曲。同学们一个个被迫在骄阳下站正步,听着教官沉浸在自己世界中的笛音。
易元光快哭了:这教官吹笛子怎么跟他说话似的,口音这么重啊!
今日训练完毕进行节目排练的时候,教官吹着他的小竹笛,一脸陶醉,像喝了假酒一样伴着音律摇摆着身子。
围观的同学窃窃私语:
“教官这笛子吹得,怎么一股肉夹馍味儿啊……”
“你小声一点,说得我都饿了!”
在教官的魔音摧残下,围观群众不断散去,最后只剩下作为节目负责人的易元光不得不在边上忍受着陕北风味的音乐现场。
易元光看了看直线距离离教官最近的张彤,刚开始的时候她还在努力咬牙弹着古筝试图跟上教官的画风和节奏,两分钟后她翻白眼的频率开始提高,手指开始无端抽搐,现在,她干脆翻着白眼无视指法,弹电吉他一样的狂扒琴弦。
跳舞的女生更惨,易元光记得她,她很有气质,长得白白净净的,一次休息的时候曾经在全班同学面前表演过舞蹈,当时那婆娑的舞姿引得一众人鼓掌。
而现在,当笛子和古筝的旋律都放弃了治疗,她也只能从优雅的中国古典舞变成了随意扭动四肢,如果再多几个人,现场大概会变成群魔乱舞。
整个节目里看起来最正常的大概是负责朗诵的男生了,就是那个总是踢着正步出列为易元光翻译教官指令的男生,他的声音饱满洪亮字正腔圆,易元光佩服他的朗诵没有被周围的人带跑偏。
几个人就这样排练了一个多小时,呈现出来的效果只能用惨不忍闻来形容。
但是教官的肉夹馍味笛子,张彤的电吉他式古筝和隔壁女生的手臂乱挥式舞蹈在同一个画面重出现,居然有种诡异的和谐感。
苍杉从楼上下来找易元光时,两个几近疯魔的女生才终于找回了一点偶像包袱,张彤把白眼翻回来了,跳舞的女生也终于有些克制自己挥舞的双手了。
苍杉眯着眼看了一会儿,他问易元光:“你们班的节目是什么?在陕北高原上跳大神吗?”
“你——”易元光看着眼前的可怕景象一时语塞,忍着怒气只能不停地安慰自己:他昨晚受伤了,他昨晚受伤了,我不能打人,打人不好……
苍杉指着那位正慷慨激昂朗诵着的男生补刀:“你是怎么把他绑架过来的?”
他受伤了,他受伤了……受伤就该去床上躺着啊,昨晚伤的怎么不是他这张伶牙俐齿的嘴啊!
易元光忍无可忍,对着苍杉那双干净得没沾一点灰尘的黑靴就是一脚。
苍杉没想到他会来这一招,吃痛,蹲下去想把鞋面拍干净,看着眼前那个灰白的鞋印愣住了。
他的一切都是好的,他连他踩的鞋印都舍不得擦。
易元光看他像颗大黑蘑菇似的蹲在那里,还以为他生气了,也跟着蹲下来,三两下就帮他拍掉了脚上的鞋印。
苍杉看着消失的鞋印,倒吸了口凉气。
易元光自顾自道歉:“苍杉你别生气啊,我就是一生气,以后我保证不踩你了。”
他也不知道哪里来的胆子,伸手一勾,把苍杉的脖子往自己这边拉过来,
“我可以跟你商量件事吗?”
苍杉近距离地感受着他的鼻息,心中狂乱得要命,但想想自己现在要是笑出声估计会把他吓死,于是强压着激动的心情,很高冷地问他:“什么事?”
“班长家开了家日式温泉店,这两天没生意,我们带上丁香和杜衡去撑场面呗!”
苍杉很佩服易元光——看着这样糟心的节目还能有心情去帮同学忙,也是心大。
易元光又解释一句:“其实是想让丁香帮忙看看班长身上有没有胎记。”
苍杉幽幽冒出一句:“教唆未成年人犯罪怎么判刑来着?”
易元光猛地从地上蹦起来:“我就说高荆芥那小鬼是你教的吧!”
空地上诡吊的音乐戛然而止,正在排练的几个人连同路过的同学一齐愣住,几双眼睛齐刷刷地往他们俩身上看。
两个同学吵架了?穿着军训服的同学把穿汉服蹲在地上的同学骂哭了?
苍杉没有理会四周的怪异目光,冷着脸,学着易元光刚才的样子,伸手把他的脖子一勾,带走。
“我们去接丁香和杜衡泡温泉。”
苍杉的力气很大,易元光在他怀里没有半点逃脱的余地,他勉强扭过脖子看向寝室楼:“等,等一下,还有高荆芥这个小鬼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