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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安魂栖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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尽管立秋已过,八月末的H市仍然处于副热带高压的控制下,整个长江中下游地带就像被放进了一个没有加水的蒸笼,路人在街上走过都快被晒到脱水。易元光坐在这栋没有风扇空调的郊区祖宅的书房里,一边用手扯着自己身上汗淋淋的T恤散热,一边心情烦躁地看着案前打闹的三个孩子。
他终于忍不住了,冲那三个活蹦乱跳的小小身影喊:“三位小祖宗,天气这么热,拜托你们别再跑来跑去了!”
丁香最先停下来,很顺从地说一句“知道啦”,然后迈着轻快的小步子跳到卧室里找苍杉去了。
小胖子杜衡正扯着面前衣衫褴褛的孩子的衣服,他听见易元光的命令停下来,空气中响起了劣质布料被撕裂的声音——那个小孩的袖子被他扯了下来。
易元光妄想捂住脸逃避现实:这个房子里有两个小神仙已经够麻烦的了,苍杉还又给我整了个小鬼出来……
两天前,苍杉说练习书法可以凝神静气消除燥热,易元光就被他连哄带骗地带到书桌前,铺宣纸,研墨,执笔,落墨。当墨迹在熟宣上渐渐散开,晕成一个奇怪的图案时,易元光感觉到自己的背后升起了丝丝凉意,直觉告诉他:这次又被苍杉坑了!
果然,从易元光的身后传来了孩童的啜泣声,一转身,只见一个小孩穿着身麻布做的破衣服,瑟缩在角落里抽噎。
他身上穿的简直不能算是衣服,因为眼前只有几片灰黑色的布片惨兮兮地盖在那个瘦小的身躯上,裸露在外的皮肤上爬满了被抽打后留下的淤青和伤痕,好像在诉说着这具身体的小主人曾遭受的非人虐待。
易元光被他的出现吓了一跳,这时候苍杉走上去,轻轻托起这个小鬼的头,掏出手帕擦去他脸上的泪痕,房间内的哭声才渐渐停了。
易元光想到,苍杉平时对陌生人看着杀气重重的,对小孩子倒一直很温柔。
小鬼绕到几案前,双膝跪地,枯枝一般的小手高举过头顶,对着易元光和苍杉来了个“五体投地”式大礼。
易元光刚坐下来,这会儿屁股又离了椅子,口中喊着“使不得,使不得”,跑到前面把这个小鬼掺了起来,他这才看清这个小鬼的脸。
这孩子死时不过五六岁,顶着一头乱蓬蓬的短发,青灰色的脸蛋上有着一双水灵灵的大眼睛,格外惹人怜爱。他猜测这孩子生前大概是个小乞丐,这营养不良的小体格一看就是饿出来的。
易元光对着他就开始了户口调查三连:“小朋友你叫什么名字啊?你死了多久了?你的愿望是什么呀?”
小鬼摇摇头,又张大嘴巴指指自己的喉咙,发出了几个不成词的无意义声调,接着又用那双无辜的大眼睛盯着易元光。
这是个,小哑巴?易元光试探着问他:“小朋友你是不是,不会说话?”
小鬼点头,站起来走到桌前,指着笔和纸,又看向易元光。
“你想写字?”
小鬼又是一阵点头。在得到了肯定的回答后,他在墨迹晕染开的图案下方工工整整地写下了对易元光问题的回答。
易元光还因此获得了苍杉的无情吐槽:“主人,小孩子写的字都比你好看啊。”
易元光被他说得又羞又恼,在小鬼面前又不好发作,只好装作什么都没听见的样子看着纸上的内容。
小鬼名叫高荆芥,在墨块里等了一百年,现在出来想找到自己的孪生妹妹。易元光想着:这小乞丐的名字还挺有意思,开玩笑问他:“你妹妹是不是叫高桐乃?”得到了小鬼一个无比真诚的疑惑眼神回复,易元光发现自己这个问题不仅恶趣味,而且没有任何价值,赶忙打着哈哈进行了下一个问题。
他继续问高荆芥:“小朋友,你说你要找妹妹对吧?你有没有什么线索条件?有没有什么比如玉佩之类的信物?”
高荆芥睁着大眼睛点头,指了指宣纸上晕开的图案,又指着自己的肩膀发出空洞的声音。
易元光很为难地挠挠头:“这,什么意思啊?”
苍杉接道:“我猜他是说,这个图案是胎记,就在肩膀上。”
他的猜测收获了高荆芥小朋友赞许的目光以及一个大拇指的奖励。
然而下一秒,易元光就拿着纸和笔站在小鬼面前,把笔往他手里一塞,语气中满满的不服气:“大家都是有文化的人,写字能说清楚的事干嘛要靠猜啊。”
高荆芥非常配合地在纸上写了洋洋洒洒一大串,大致意思是说自己要找妹妹,妹妹和自己长得一模一样,左侧肩膀上有个胎记,除此之外一概不知。
这次线索倒是比上次清晰多了,不过这个任务难度和大海捞针也基本没什么区别了……易元光抱着最后一丝希望问他:“那你,能感知一下你妹妹现在在哪里吗?我听说很多双胞胎之间都是有心灵感应的。”
高荆芥拿起笔,在纸上又写了一通。易元光接过纸,感觉胜利的曙光就在眼前向自己招手,然而下一秒他差点没晕倒在苍杉怀里。
纸上的字仍旧很工整,写着:心灵感应是什么?
自那日起,这任务就这样拖到了现在,找妹妹的线索是一点没增加,高荆芥的文化水平倒是突飞猛进,连汉语拼音和简体中文都学会了,易元光每天还得顶着夏末的灼人热浪做起了三个小孩子的全职保姆。
以前晚上睡觉身上只压着丁香和杜衡两个小沙包的重量就算了,现在每天夜里还总有个不爱睡觉的小游魂时不时在自己床边飘来飘去。易元光感觉自己快要神经衰弱了。
高荆芥身上原本就很破旧的衣服现在少了个袖子更是没法看了,杜衡傻呆呆地拎着手上那块破布,向易元光投去求助的目光。
易元光在空气凝固的书房中凌乱,不得以求助外援:“苍杉!你会补衣服吗?补鬼的衣服!”
苍杉抱着丁香从卧室出来,有些嫌弃地看着眼前被弄得乱糟糟的房间,打趣道:“怎么?我才离开了一会儿,你就准备把这里拆了?要不还是我来带他们?”
易元光把高荆芥抱到苍杉面前:“神仙啊,你就行行好,这孩子衣服都成这样了,你赶快帮他补补好,等下出门去抓条鱼做晚饭吧!”
苍杉看了眼高荆芥,又看了眼杜衡,道:“好,等下我去买件小孩子的衣服烧给他。”
“这样就行了?”易元光一脸震惊:你们神仙办事都这么随便的吗?
苍杉慢慢低头,饶有兴致地问他:“要不然呢?你还想怎样?”
易元光被他盯得双颊绯红,这时高荆芥扯扯他的衣摆,向他亮出了自己在小本子上写的字:除了我娘,我不让别人给我我换衣服。
易元光感觉太阳穴上的一根筋跳得厉害:“你的意思是,假如我们想给你换衣服,还得先把你娘的魂找来?”
小鬼扑闪着大眼睛真诚又无辜地点着头。
易元光冲他拱拱手,无奈摊回到椅子上四脚朝天,只仰起脑袋问苍杉:“我大学明天开学啊,学校规定新生军训一周必须住校,这个小鬼怎么办啊?”
他没想到,苍杉很是贤妻良母地把三个小孩拢到怀里,易元光以为他下一秒就要说出“孩子我们我会照顾好的,孩子他爹你就安心去吧”之类的台词。谁知他答道:“这个小鬼是你唤出来的,你带走,至于丁香和杜衡,我猜他们也很想跟你一起去吧?”
丁香和杜衡点头的频率十分一致,表示他们真的都非常想和主人哥哥一起走。
易元光几乎要吐血:“苍杉你坑我呢!我去军训怎么带着三个小孩子啊!”
杜衡的小眼睛里又要泛起泪花了:“主人哥哥,你答应过我的,要一直和我们在一起的,你是不是说话不算数了……”
“没有没有,杜衡你别哭,我没说话不算数!”易元光摆着手从椅子上爬起来。
苍杉在杜衡这个小哭包即将大显神威的时候捂住了他的嘴:“别担心,我也会陪着他们一起的。”
此话一出,犹如夏日里的一道闷雷,一下劈在了易元光头上:“你,你说什么?他们三个还不够,我还要带着,你?”
苍杉搬出了杜衡的话堵他:“主人,你说过,要一直和我们在一起的。”
他说着踱步至桌前,俯身抬手,手臂一环扣住了易元光的肩头,将他连人带椅子架到了卧室里。易元光坐在腾空的椅子上惊恐大喊:“救命啊!苍杉你干嘛!”
书房内的三个小孩在惨叫声中面面相觑,只见杜衡把手中的破布往地上一扔,房间内又恢复了上一刻的欢腾。
卧室里,苍杉将易元光稳稳放下,打开易元光的行李箱就开始倒腾。易元光红着脸冲上去一把行李箱重重地合上,仰头质问他:“你干嘛窥探我隐私啊!”
“明天你就要去大学了,生活必需品都装好了吗?”苍杉说着,眼睛微眯,瞥向易元光,“再说了,我们在同一屋檐下住了这么久,你还有什么隐私值得我窥探的?”
易元光觉得那人的目光就像X光,在自己身上扫来扫去,自己这清清白白的身子迟早要被他看个精光。
他紧张地抱住自己,嘴硬道:“我早就把行李收拾好了,不用你操心了!”
“哦?”苍杉往那张空了的椅子上一坐,“那麻烦主人你帮我们收拾一下东西。”
“你说啥?”易元光被眼前这人的无情无义无理取闹气得飙出了东北话,“你咋好意思做哪儿让我干活?”
毕竟是活了几千年的神仙,苍杉坐在椅子上愣是好意思一动也不动,“劳烦主人了。”
“行行行,这屋子里三个神仙一个鬼,就我一个大活人,食物链底端,我认了!”易元光眼看着打是打不过椅子上这位了,只好小声抱怨着开始在房间里翻箱倒柜收拾东西。
不翻不知道,这一翻,易元光在这间小小的屋子里倒是多了许多意外收获。什么在柜子的角落里发现了半块泡面面饼啊,在窗户纸的夹缝里发现了大白兔奶糖的包装纸啊……易元光一脸幽怨地看向苍杉:你们神仙的居住环境这么差的吗?
苍杉耸耸肩,回他:“我猜,这是杜衡干的。”
易元光翻到床底下的时候,整个人的眼睛都亮了。床底下放着一个巨大的仿古木箱子,箱子上积着厚厚的一层灰,看起来很久都没有被打开过了,箱子开口处的铜挂倒是被擦得锃亮。
箱子没有上锁,他打开箱子,里面尽是钱!秦五铢,宋交子,各个朝代,纸币硬币,密密麻麻地堆在箱子里,易元光随手拿起一张银票一看,吓一跳,金额还挺大的。
他不可置信地回头看苍杉,苍杉这次不打自招:“这个,是我干的。”
“你一个神仙要那么多钱干嘛?”易元光震惊,“还都是古钱币?”
苍杉神色淡然,道:“我们在这里等着,不知道主人你什么时候会来,又担心你是不是穷光蛋,只好先攒点钱免得你被饿死。”
虽然被叫穷光蛋挺没面子的,但易元光此刻非常想夸赞苍杉:果然是神仙,真有先见之明!他贱兮兮凑过去问他:“你这么多钱哪儿来的?有什么生财之道能不能教教我?”
苍杉逗他:“杀人放火,打家劫舍。”
啊?易元光向后退了两步。
“这种事没有做,怕吓着你。”
易元悻悻挪回床边,光心中暗道:说话说一半,你已经吓到我了,我谢谢你啊!
“可惜,箱子里的这些钱都不能用了,现在也就放到博物馆里还有点价值了,你说你怎么不屯点黄金玉器什么的?”
苍杉:“黄金太俗,玉器容易碎,都不喜欢。”
易元光又向后跌了个趔趄,心想着神仙的价值观也真够清新脱俗的,反手摸到床底露出来的麻袋一角。他无奈将麻袋拖出来,吐槽苍杉:“你没事还收集废品啊,真够重,”
“的”字还没说出口,麻袋在地上磨破了个洞,几捆粉红色的东西掉到了地上。
“你别告诉我,里面是,”
苍杉肯定了他的猜测:“是。”
易元光头一回见人拿麻袋装钞票,这满满一大袋,少说也有几十万了……他十分后悔自己刚刚把这一麻袋的宝贝说成了废品,匆匆忙忙把钱往破洞里塞。
“用麻袋装钱,你暴殄天物啊!”易元光气愤地指责苍杉这些年没有做好理财规划,“这些钱要是存银行,得有不少利息呢!”
“钱财乃身外之物,生死皆不带去。”苍杉的话中带着那么些出尘世外的飘然意味。
易元光保持着清醒的头脑回他:“可人要是没钱就活不下去。”
苍杉觉得他说的话有些道理,不好反驳,便起身走到床边,蹲下来用手在床底下摸索着。
“床底下还有宝贝?”易元光满怀期待地问他。
“有。”苍杉说着,从床底下掏出一柄长剑。
说是长剑,可这剑也太破烂了些。古剑周身青黑,剑柄处雕着凶兽的图案,失去了剑鞘,剑刃处的裂痕和缺口清晰可见。易元光看着这把剑有些眼熟,却怎么也想不起来自己曾在哪里见过它。
“此剑名为栖魄,周身由玄铁打造,坚硬无比,削铁如泥。”
易元光指着剑刃处的缺口:“你管这叫坚硬无比削铁如泥?”
“……”
苍杉回避了这个问题继续说:“这把剑你带在身上,军训的时候可以防身。”
“防身?大哥你搞清楚,我是去军训不是上古代的战场啊!”易元光想象了一下自己背着一把残剑在操场上踢正步的样子,崩溃大喊,“而且你这把剑算不算管制刀具啊,有没有向警察叔叔备案啊?”
“此剑是神器,不伤凡人,只斩亡灵,你带上,以备不时之需。”
“不是,你在我身边别说是亡灵了,就是苍蝇见了你也得绕道走啊,我要这把剑干什么啊?”
苍杉思考了一下自己是否真的连苍蝇都不敢近身,道:“谁说你军训的时候我会在你身边的?”
“不是你自己说的吗?要我军训的时候带上你和三个小孩。”
“忘记告诉你了,我和丁香他们在你学校附近租房子陪你,” 苍杉把那一麻袋钞票拖到身后 ,向前倾身压在易元光身前,“主人刚才的意思是,要我们和你一起住学校宿舍吗?”
“当然不是!”易元光感觉自己的心跳加速到快要跳出胸口了,一把推开苍杉,把栖魄剑抱在胸前,“这把剑我带上还不行吗!”
“很好。”苍杉笑着抽出他怀中的栖魄,掐一个诀,剑身化作一道玄光没入苍杉的胸口。
“嗯?剑,剑到我身体里去了?”
苍杉含笑看他一脸的惊恐,道:“我说过,栖魄是神器,能栖于器主之身。”
接着他取出搁在床头空处的那把古琴,双手呈上,“此琴名为安魂,主人,请。”
“啊?请什么?”易元光接过古琴发愣,“请我弹琴吗?我不会啊!”
“你,不会?”
“我从小就没学过乐器,真不会啊,”惊魂未定的易元光举起左手做发誓状,“而且我们现在东西都没整理完,弹什么琴啊?”
苍杉不依不饶:“有个人曾说过:‘以身劝魂魄往生为上策,以琴驱怨灵轮回为次,以剑斩厉鬼为下策。’主人你可还记得?”
易元光皱起眉绞尽脑汁想了半天:这题超纲啊!只好回他一句高中的时候常说的话:“啊?这个,我高考语文没背到过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