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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冤家路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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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学的这一天,易元光亲身体会到了农民工大包小包进城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觉。
易元光高考发挥得不错,以高中文科全校第二的成绩考进了本市重点大学H大的考古专业,人生中最漫长的暑假一过,他兴致勃勃地踏上了新一轮的学习之路。
开学这天一大早,H大的志愿者学长们在校门口隔着一条宽阔的大马路就看见一个小伙子身背双肩包,左肩扛着凉席,右手拉着行李箱,脑袋上挂着用袋子装起来的脸盆衣架,嘴上还叼着用透明文件袋套好的录取通知书。
这造型,与他身边父母开车送行李的同学们差别实在太大,以至于学长们觉得这个学弟颇有些鹤立鸡群的独特感觉。
其实易元光刚出门的时候并不是这个画风,那时有苍杉替他抱着凉席,丁香拎着脸盆,还有个杜衡硬是要推箱子玩,他本人只需要背个包,手上拿张录取通知书,口袋里揣个小笔记本,方便附身在自己身上的小鬼高荆芥写字就好了。
苍杉提前用障眼法把自己和丁香杜衡都变成了现代人的装束,易元光一路上牵着丁香,苍杉牵着杜衡,杜衡推着拉杆箱。
他像其他刚进入象牙塔的大学生们一样,饶有兴致地向他们介绍着沿途的风景建筑。这场H市外加H大一日游本应该持续到他放东西进宿舍的,谁知在离大学校门还有两条街的地方,杜衡突然表示自己要上厕所。
“你一个小神仙还要上厕所的吗?”易元光向他表达了自己的疑惑。
杜衡捂着自己圆滚滚的小肚子表示,自己这几天吃多了人类的食物,也学会人类的拉屎撒尿了。
鉴于随地大小便是非常不文明的行为,易元光只好让苍杉带着杜衡丁香去找公共厕所,自己则是扛下了所有的大包小包,带着附身在自己身上的小鬼,孤身一人进大学。
校门口的学长们见他走近了,先是愣了一会儿,接着一股脑儿地拥上去帮他把身上的东西都拿下来,还十分贴心地帮他问了寝室房间号,把行李全堆在他寝室楼下才肯离开。
易元光十分感动:这个大学的学长们,真是太乐于助人了吧!
事实是,苍杉趁他在路口手忙脚乱地把行李往身上挂的时候,一个闪现到校门口为他雇佣了一批人肉搬运工。他要是看见学长们转身离去时口袋里露出的粉红色钞票,肯定得气得找苍杉拼命。
透过寝室楼下的玻璃门,他看见对面女寝楼下也聚集了一帮人,看着那辆经常和它主人一起上娱乐八卦新闻头条的豪车,易元光的心中突然涌起了一股不详的感觉。
他的不安很快得到了验证,那辆加长林肯轿车的车门开了,一双擦得锃光瓦亮的黑皮鞋伸了出来,踏在水泥地上发出了恼人的声响。
张广利这次还是戴着那顶做作的黑色礼帽,只见他下车后扣了扣西装外套,从车后绕到另一边打开了车门,弯腰伸手做了个“请”的动作。
这一系列动作坐下来他没有半点上市公司总经理的样子,甚至有点像一个矫揉造作的男仆。
哪位人物这么大脸啊?居然还能让张广利放下身段为她开门。
这个想法刚在易元光脑子里闪过,他心中就有答案了。好几把遮阳伞架在一起织成的浓荫下,张彤出现了,这次她没穿令人印象深刻的洛丽塔洋装,上身穿了件白衬衫,下身穿了条学生气很足的格子短裙。
张彤很兴奋地向四周看了看,蹦蹦跳跳地进宿舍楼去了,张广利在她身后指挥着真正的男仆把行李搬上楼。
看样子张彤应该也在H大念书,易元光想起自己和张广利的那些过节,不禁问自己:这算不算是冤家路窄?
易元光一边感叹着有钱人家真是不一样,一边自己一个人把行李拖上楼,打开房间发现里面空无一人。宿管员大爷正好从走廊上路过,大爷十分自来熟地问了他名字,然后露出一个“终于等到你”的表情,向他解释:“你们班四十一个人,四人间平分还多一个人嘛,学院听说你就军训的这段时间住校,就安排你一个人住单人间了,小伙子你待遇不错吧!”
易元光这面乖巧地点头称是,另一面孤零零一个人又洗又擦扫地铺床,终于是把大件行李收拾完毕了,他打开行李箱一看,彻底傻眼。
箱子里乱七八糟地塞着几件皱巴巴的夏季衬衣,一桶目测是杜衡偷放的泡面,泡面旁还有一双前天穿了忘记洗的臭袜子,除此之外什么也没有。他猛地想起昨天自己压在箱子上对苍杉说的那句“我行李早就理好了!”
为了糊弄苍杉,把话说得如此言之凿凿,以至于自己都信了,他现在恨不得穿越回去给昨天的自己两巴掌。
高荆芥在室内离开了易元光的身体,他从易元光口袋里掏出笔记本写字问他:大人,发生什么事了?
易元光回答他:“昨天忘记收拾行李了,很多生活必需品都忘带了。”
高荆芥接着问他:生活必需品是什么?
“就是满足人们基本生活的东西,比如拖鞋、洗发水、沐浴露……”
他眼看着笔记本上又写:洗发水是什么?沐浴露是什么?
易元光意识到如果要让这只小鬼完全弄明白现代人的生活,自己讲个三天三夜也说不完,只好告诉他:“这些东西你现在都不用,以后有机会拿到实物再告诉你。”
他听见对面寝室楼传来一阵熟悉的歇斯底里的吼声。
“彤彤我早就跟你说了这个人是变态!你看他还自言自语!我这就打电话给你们校长帮你换寝室!”
易元光原本就想着和张彤一个学校真是冤家路窄,但他没想到的是,和冤家相遇的这条路还能更窄。
他和张彤的寝室隔着一条不大宽的校园马路,正好是面对面的位置,两人都能从自己的房间窗户看到对方的寝室——张广利为了给张彤营造舒适的住宿环境,也特意为她申请了单人间。
张彤在那头冲易元光尴尬地笑了笑,转身夺过张广利的手机扔下了楼。
易元光很想告诉她高空抛物这种行为是不对的,这时他的寝室门被敲响了。
敲门的是一个戴着眼镜剪着齐肩短发的女生。齐眉的刘海,大而无神的眼睛,小巧的嘴,鼻尖上还有几颗淡棕色的小雀斑,鼻梁上架着的镜片跟啤酒瓶底一样厚,再加上她怀中抱着的厚厚一沓纸,见到这人的第一面易元光就觉得她和自己心目中的书呆子学霸形象完美契合了。
女生对着易元光鞠了一躬,大概是因为紧张吧,易元光觉得她弯腰的动作特别僵硬,也跟着一起尴尬起来,冲着她傻乎乎地笑。
没想到他这一笑让女生更紧张了,说话的声音都有些发颤:“同学你,你好,我是,我是我们班的班长。”
易元光也冲着班长鞠躬:“班长好!”
“啊,那个,我们的始业课快开始了,我来喊同学们去教室,你是,易?”
“班长,我叫易元光。”
班长的脸刷一下红了,她把怀中的纸质资料举起来挡住疯狂上扬的嘴角,然后小跑着走了,易元光听见走廊上留下一句话:“同学你快去教室吧!我去找我们班其他同学了!”
H大前两年刚搬了新校区,新校区坐落在H市的城郊,占地面积很大,校园里的建筑物也很多,寝室区和教学区被食堂楼和一排不太茂密的绿化带隔开了,易元光穿过绿化带上的小路,走到了教学区。
教学区的楼房修得很高,他们历史系的楼被人工涂料漆成了江南水乡特有的粉墙黛瓦,还算是古色古香,旁边几栋经管系的楼则是满墙的玻璃窗,就跟昆建集团大楼那栋冰冷的赚钱机器一样。
和这些高楼大厦比起来,郊区的那栋祖宅小木屋显得既渺小又凄凉。
他突然有点想苍杉了,那个墨色的身影总是能带给他安全感。假如现在他就在自己身边,自己就能顺理成章地挽着他的衣袖,向他介绍这些不同院系的教学楼了。
他现在在哪里呢?军训结束了就能见到他了吧?
易元光想来想去,把现在这种情况的罪魁祸首归咎于路上要上厕所的杜衡,以后绝不能再让他吃这么多了!
不知不觉,易元光走到了考古专业的新生始业课教室,教室里已经坐了很多人了,粗粗一看,果然学历史的还是女孩子多,整个班里的男生数量一只手都数的过来。他轻轻推开教师后门溜了进去,在最后一排找个了空位坐下。
易元光的右手边坐了个看起来有些老成的男生,从他的角度看,那人的侧脸线条堪称完美,让他想起了高中历史课本上的古希腊雕像。易元光秉承着要和同班同学搞好关系的理念,主动向他伸出了手。
“同学你好,我叫易元光。”怕他不知道自己的名字是哪三个字,易元光还掏出口袋里高荆芥的笔记本,在纸上歪歪扭扭地写下自己的名字,末了还加一句“以后就要一起学习了”,又把手伸向他随时准备迎接友好的握手。
那人愣了一下,随即微笑着握了握易元光的手。
“你好,我是张羽。”
虽然张羽顶着一张东方人的面孔,但易元光却从刚才那微微的一笑中看出了些上世纪二十年代默片中英国绅士的影子。
他还想再和这位看起来十分儒雅随和的同学多聊几句,班长喘着粗气从前门进来了,跟在她身后的那人一进门就引起了班级里的一阵骚动。
“这不是那个很有钱的张广利的妹妹吗!”
“欸,这是不是坚昆集团的千金小姐啊?”
“……”
张彤没有理会这些议论的声音,她在教室里扫视了一周,很快锁定了目标,迈着大步子来到最后一排,在易元光的身边坐了下来。
这一坐,又是一片哗然。
易元光非常悲催地发现,张彤穿的白衬衫格子短裙,看起来和自己身上的白衬衫黑西裤,非常,般配?
说是情侣装也有人信吧!
张彤很开心地和他打了声招呼,易元光在众人的目光下躲闪着回她一个礼貌的笑。
传播流言对于人类这种群居性生物好像是与生俱来的能力,一时间,教室中八卦的声音四起。
易元光只好从包里掏出水杯,企图用喝水来缓解自己的尴尬。
好在班长非常适时的出现在讲台上,开始主持这次的始业课。
她清了清嗓子,站在讲台上的样子有些局促。
“那个,各位同学,大家好,我是我们班的班长,我叫高桐乃,请大家多多关照。”
噗,不会这么巧吧!“高桐乃”这个名字一出,正在喝水的易元光一口气没喘上来,把水全喷在了右手边的张羽身上。
一瞬间全班的目光又回到了最后一排。
这下,完蛋了……易元光抽出纸巾一边道歉一边在张羽的身上胡乱地擦着。
班长颤着声想打破这个尴尬的局面:“啊,那个,各位同学,让我们欢迎我们班的班主任,张老师!”
张……老师……
俗话说的好,人倒霉起来,喝水都能塞牙。当易元光看着自己身边浑身湿漉漉脑袋上还挂着纸巾屑的张羽迈着优雅的步子走上讲台开始说话后,易元光才知道什么叫倒血霉。
“同学们好,我叫张羽,弓长张,吉光片羽的羽。我是你们班的班主任,大一主要教你们世界史,希望大家可以把我当成你们的朋友,我们平时多沟通。”
张羽……班主任……
易元光发现,张羽发言完毕后,自己又成了全班同学眼中的焦点。
“这人胆子真大,老师都敢喷。”
“我靠,勇士啊!”
“啊?刚才发生了什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