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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此情不可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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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暮色降临,是否有人会感到悲伤呢?
“我最后再说一遍,放我出去。”他看着窗外渐渐西沉的悬日,很不耐烦地活动着自己的手腕。
“别急嘛,你看这晚霞多美,等太阳落山了,本座带你去冥府玩啊!”
说这话的男人皮肤很白,惨白如纸的那种白。白发,白眉,在他那张惨白的脸上有着一副的精致五官,唇颊两处也是毫无血色的白皙,那对微微上扬的丹凤眼下描着一颗血红色的丹砂痣。
泪痣与他身上半敞着的绛红色袍子辉映着,只这一点,便让那整张脸看起来格外诡异而妖媚。
“我没空。”他站起来,一挥袖袍打碎了窗外那片美到失真的幻景。他已经不想再和那人多说一句话了。
男人嗔笑,撒娇似的贴到他的墨色衣袍上,道:“别生气啊,本座就是找你叙叙旧……你说,你为什么要等他睡着了才说那句话啊?”
他那张淡漠的脸上终于掀起了一丝波澜,那双深不可测的深黑色眼瞳冷冷地盯着他,那人笑着松开手中的墨袍。
“你看看,几千年了,你还是这样动不动就凶我。”
他的话此刻比极寒之地的冰雪还要冷:“我警告你,别碰他。”
那人玩味地端详着自己纤细的指尖,道:“你这么担心他,那就告诉他,他,是谁,你,是谁,还有,他曾做过些什么……”
苍杉眉峰微聚,言语间透着骇人的杀意:“你若是敢对他多说半个字,我要你冥府千万魂灵陪葬。”
“哦?看来苍杉大人是不打算告诉他真相了?”那人听了他的威胁,却似乎并不害怕,反倒饶有兴致地用指尖缠了缠自己的发,“本座提醒你一句,黄泉边的那东西,可等不了多久了。”
“答应冥界的事我一定会做到,用不着你操心。”
白发男人笑了:“本座相信你。不过你仔细听,你的小朋友好像在哭啊……”
易元光醒来时感觉自己身上压着两个很重的大沙包,他试图挪一挪自己的身体,一只肉乎乎的小手指不由分说地插进了他的鼻孔。
……
在这个熟悉的木屋里,他意识到,这两个大沙包大概就是丁香和,杜衡……了吧?得赶快把他们给弄下去。
“丁香,杜衡!”他小声地唤着他们的名字。
杜衡听到声响慢悠悠地睁开小眼睛,刚迷迷糊糊解放了易元光的鼻子,一双手在空气中划拉了半天,扑腾着的腿对着易元光的脸就是一脚。
“杜衡,你……”易元光艰难地把杜衡的脚从自己脑袋上挪下来,杜衡翻了个身,终于是半醒了。他在他身上爬了几步,把小脑袋靠在易元光胸前。
杜衡打着哈欠问他:“主人哥哥,你没事吧?”
虽说这时候这个小家伙的关心让易元光很感动,但他现在最想做的事是赶快从这两个小神仙的“压迫”下逃离。
“杜衡……”
杜衡顺着他的身子又往前爬了几步,用小手托住自己的脸:“主人哥哥你饿了吗?主人哥哥你想吃什么?”
“不是……”易元光艰难发声,“你压得我喘不过气了……”
“哦!”杜衡在床上打了个滚儿,像个小肉球似的滚到地上。易元光顿感胸前舒畅了不少,长舒一口气,却发现自己的腿依旧是动弹不得。
丁香头上的小辫子有些乱了,蜷在易元光的脚边睡得正香。
杜衡解释:“昨天姐姐看到主人哥哥回来,哭了好久。”
啊?易元光大惊,想起昨日的场景:难道自己回来的时候是一副快要死的模样,都把小孩吓哭了?
“你和苍杉大人出去了这么久,我们还以为你们不要我们了呢……”杜衡说着说着,奶音中也带上了哭腔。
易元光心疼地把他又抱上床,拍着他的背:“杜衡不哭啊,主人哥哥一定不会不要你们的啊。”
杜衡这孩子情绪来得快,去得也快,他扑闪着带泪的睫毛问:“那苍杉大人会不会不要我们啊……他总是一个人跑出去不管我们……”
“不会不会,”易元光揉了揉杜衡头上几根稀疏的黄毛,“我和苍杉会一直和你们在一起的。”
“真的?”杜衡嫌自己的头发被易元光摸乱了,一遍用小手整理头发一边问。
易元光盯着他的小脸,认真道:“真的。”
“太好了!”小孩子的心情总是这么阴晴不定,哪怕这是个已经活了几千年的小孩子。杜衡欢呼着跳下床,挥舞着手臂,转头就撞到了刚进门的苍杉身上。
苍杉提着他的领子,像揪小鸡一样把他提到卧房外,又抱起熟睡中的丁香,把她放到书房的椅子上。
他蹲下身子叮嘱活蹦乱跳的杜衡:“到外面去玩,不要打扰主人休息。”
“好!”杜衡似懂非懂地点点头,然后把小脸凑到苍杉耳边:“大人,告诉你一个秘密,主人哥哥说,说会永远和你,和我,和姐姐在一起!”
杜衡说这话的时候脸蛋红扑扑的,长长的睫毛沾着小泪珠上下翻飞着,格外惹人怜爱。
“好。”苍杉笑了,揉乱了杜衡脑袋上刚整理好的头发。
他转身关门进屋,走到床边看见那人左手手背上的淤青,心疼地蹙了眉。
“啊,你关门太慢了啊,把冷空气都放进来了,我都感觉有点冷了。”易元光察觉到了他的目光,打哈哈似的掀起薄毯遮住左手。
这点小动作自然是没有逃过苍杉的眼睛,他瞥了眼易元光藏在毯子下的手,慢悠悠道:“八月盛夏,冷空气。”
“哈哈哈,”易元光尴尬地笑了笑,乖乖把手抽出来放到苍杉面前:“别担心,就是还有点肿,已经不疼了。”
苍杉长叹一口气,拿出药膏擦在淤青处,垂眸道:“对不起……”
“哎呀都说了没事了!”易元光还在傻傻的笑。
他看着他吹着自己的手,药膏凉凉的,他吹的时候所有动作都是轻轻的,舒服极了。
屋外蝉鸣阵阵,听来却并不像平日里那样恼人,日光带着浓荫透过窗溜进来,在地上投下一幅属于夏日的版画。
思绪回到那个昏暗的房间。那里没有窗,没有一丝风,压抑得让人透不过气来。周围是某种酒类发酵后产生的气味,带刺的讥笑声在耳边回响着,温热的眼泪在脸上蔓延,是苦涩的味道。
然后这一切都消失了,黑色的夜幕中,他渐渐闭上眼,像是陷入了一个久违的梦境。
梦里,长到没有尽头的青石板路,老街上有叫卖老酒的声音,淅沥的雨滴散在空中,带着来自山间的泥土香味。
他听见有人在叫自己,可那声音渐渐远了,听不真切了。
他,是在叫我吗?
“易元光。”
“啊?”易元光从恍惚的神思中抽离出来,苍杉正用棉签蘸着药膏往他脸上抹。
“你脸上的伤是被谁打的?”他皱着眉问。
要是说是赵文轩,他会不会真的把他打到灰飞烟灭啊?
易元光战术挠头:“啊?我忘了,可能是我自己摔的。”
苍杉看见他眼中的躲闪,又是一声叹息,不再追问了。
尽管易元光在潜意识里一直回避着这个问题,但他不得不问:“我叔叔他,签合同了吗?”
“签了。”
“呵,都怪我,傻乎乎的进了人家的套。”易元光苦笑。
苍杉感到一阵深深的无力,他就在自己眼前,他伤心,他难过,他心疼着他的痛,可偏偏,自己却什么也做不了。
“对不起……”
易元光故作轻松地拍了拍他的肩:“是我自己傻,不关你的事。”
不关你的事……有那么一瞬间,苍杉感觉自己的心好像被掏空了。
易元光想了一下,问他:“后来你怎么报复那几个人的?”
“公司失火,电脑集体死机,李广利出车祸,踩你的那条腿断了。”
易元光朝他拱拱手:“苍杉大人你下手有点狠啊!”
“还有,在人间的阳寿少三年。”
易元光:这个,是不是有点夸张了……
“那,那个赵文轩你带回来了吗?我这亏不能白吃啊!”
他摇头:“赵文轩不愿意离开,我没办法带他回来,这个魂魄,你就别管了。”
“苍杉你这样不行啊!”听说赵文轩还跟在那个人渣身边,易元光急了,“丘吉尔说过,‘不放弃,决不放弃,永不放弃’,你现在怎么能叫我别管了呢!”
苍杉问他:“丘吉尔是谁?”
“……这不重要!”易元光猛地一掀盖在身上的毯子,光着脚在房间里东翻西找起来。
“你做什么?”
“找手机啊!张广利不是出车祸了吗,这事肯定上八卦新闻头条了,我们直接去医院抓鬼!”
果然,都市快报网页版的“天天娱乐”板块头条文章:《震惊!嫩模C绯闻男友,本市富豪张广利车祸住院!》
虽说报道是不能随便泄露当事人的住院信息的,但大概是张广利平时做事太招人恨了,这篇文章的末尾写道:据悉,张广利目前正在本市著名的骨科医院接受治疗。
别说著名了,整个H市就只有一家骨科医院。
自从知道苍杉偷藏了很多私房钱后,易元光感觉自己的生活有了很大的着落,上次连公交车都舍不得乘的他,这次敢直接打车从郊区到市中心的医院了。
到达医院后,易元光再次利用自己姣好的外貌优势,加上苍杉睁眼说瞎话还不脸红的缺德技能,两个人轻松从导医台犯花痴的小护士口中问到了张广利的病房号。
VIP病房里,张广利的一条腿打上石膏被纱布吊着,他一脸严肃地躺在床上敲着放在胸前的笔电,时不时抬头吩咐守在病床前瑟瑟发抖的陶秘书新一轮的工作任务。
张彤坐在床边的躺椅上削着苹果,她把被削得没剩多少果肉的苹果递到张广利面前时,张广利的脸上出现了宠溺到瘆人的可怕笑容。
整个病房里气氛最诡异的角落要数“阿强”站着的那个墙角,他站在那里,一脸担忧又充满爱意地看着那个男人打字、骂人、哄妹妹、吃苹果。那表情,简直比他自己腿断了还要难看。
易元光扶额:这只没出息的鬼,你这表情是担心别人看不出你喜欢你老板吗!
张广利一眼就看到倚在门框上的易元光,暴怒:“你这个臭基佬!居然跑到医院里来找我妹妹了!阿强,给我把他打出去!”
“阿强”闻声,摆出一副要打人的架势冲向易元光,这时苍杉出现挡在他身前,一个要将人撕碎的眼神震得“阿强”停在半路。
易元光从苍杉身后探出头来,对躺在病床上张牙舞爪的张广利道:“唉,你别激动,我不是来找你妹妹的。”
张广利看一眼身边一脸无辜的妹妹,问:“那你来找谁?陶秘书?”
陶秘书惊恐万分,手中的文件“啪”一声掉到地上。
易元光摆摆手,指了指“阿强”:“不是,我来找他的。”
张广利停止了敲键盘的手,表情复杂:“阿强?你找他干什么?阿强他有老婆孩子的!”
易元光大惊:“你在想什么啊……”
“阿强”吓得站在床边走道拼命摇头,从他一个古代鬼魂的口中蹦出了这样的话:“老板,我不认识他们,要不要我帮忙报警?”
易元光不可置信地看着“阿强”:“赵……你,你见色忘友啊!”
“阿强”不由分说地上前把苍杉和易元光推出病房,口中还喊着:“老板!你放心!我把他们俩送警察局去!”
医院VIP病房区的护士在走廊上看见一个彪形大汉,他左手抱一个标致的白衬衫少年,右手搂一个身穿黑衣的古风美男,护士们心中暗暗羡慕:哇!人生赢家啊!想魂穿到那个壮汉身上!
“阿强”在众人的注视下把两人推到了男厕所,接着他把厕所门死死锁住,“扑通”一声跪倒在地。
易元光被吓得跳起来老高:“你,你干嘛啊!”
“阿强”哇一声哭了,哭得鼻涕眼泪糊成一团,上气不接下气 ,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
本想新仇旧帐一起算的易元光被他这么一哭顿时没了脾气,只好拉开厕所隔间的门,扯两张纸巾递给跪在地上痛哭流涕的壮汉,还拍着他的背帮他顺气:“你别哭啦,有话好好说嘛……”
大概是被易元光不计前嫌还安慰自己的举动感动到了,“阿强”哭得更厉害了。
易元光:“……”
苍杉扶起易元光,对伏在地上的壮汉怒道:“不许哭,起来说话。”
“阿强”霎时没了哭声,颤悠悠站起来,断断续续道:“大,大人,我,我对不起,你,们。”
易元光听他这么说话实在费劲,冲他摆摆手道:“你别说话了,现在跟我们走就好了,我的身体就勉为其难再借你用一下啦!”
“阿强”继续道:“大,大人,小人,小人,不,想,走啊。”
易元光崩溃捂脸,侧身轻声问苍杉:“有没有什么办法能强行把他带走的?”
苍杉答道:“有,找鬼差勾魂,送去冥府喂,”
见他突然停住,易元光追问:“喂什么?”
没等苍杉说话,赵文轩再次跪下:“大人,求你们放过我!我只是想和阿陵哥哥在一起!”
“哟,这下不结巴了?”易元光蹲下来,尽量让自己的目光与那张脸平行:“你清醒一点,他不是你的阿陵哥哥。”
赵文轩小声反驳:“不,他就是阿陵哥哥,他和阿陵哥哥长得一样,他是!”
易元光一脸的恨铁不成钢:“你的阿陵哥哥喜欢男人,他喜欢玩弄女人!你的阿陵哥哥出征保家卫国,他阴险狡诈是人类之耻!你说,他除了那一张脸之外,和你的阿陵哥哥有哪点是一样的!”
“可我等了他一千两百多年了!他就是阿陵哥哥!”赵文轩的情绪明显有些失控,他冲易元光无力地哭喊着,渐渐的,就只会重复那一句“他就是阿陵哥哥……”
易元光怔住,下意识抱住他因为太激动而挥动的双手:“你的阿陵哥哥在一千两百年前就已经死了……你看到的这个人不是他……”
“你胡说!阿陵哥哥只是转世了!他是阿陵哥哥!”
“转世投胎,那就是另一个人了。”他无力地抱着赵文轩,然后慢慢抬头看光影里看着这一切的苍杉:“你是神仙,活了那么多年了,你告诉他,投胎转世就是另一个人了,那个人不是李陵,你告诉他……”
逆着渐渐暗下来的光线,他看不见他脸上的表情和那对红了的眼眶,只听见他一字一句回答:“他不是李陵。”
赵文轩瞪大眼睛停在易元光的怀抱里,嘴里机械地重复着:“求求你们,我只想和阿陵哥哥在一起,求求你们……”
易元光闭眼,在他耳边道:“你想和他一直在一起,是吗?”
赵文轩的眼中已经失了神采,只会像疯子一样点头。
“可是阿强不想!”易元光忽地提高了音量,“你占据的这具身体叫阿强,他有妻子,有孩子,有属于他自己的家人和人生。你凭什么,没经过他同意就这样随意使用他的身体,操控他的人生?”
天色已近黄昏,圆日摇摇欲坠般躲进绯色的云层中,西边天际出现的云霞将整片天空染成一池粉蓝相融的湖水。靠近日光的那片云变成了血色,渐渐蔓延开来,遮住了半个天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