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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1、半夕欢醉(一) ...

  •   ——之 低笑醉向丛间倒,欢罢人命轻如草

      软绫门帘从外挑起。“夫人……”见屋内胶黏的情形,知更拿着帖子怔在当地,不由脸上一红,转身放帘出去。初秋慌窘之下激荡一颤,便瘫入她怀里,双手撑身前椅背勉力支住,被她放开了唇,不禁微微喘息,回脸嗔她一眼。孔权书笑吻一吻他背心,去盥洗台净手,一面欣赏他软软穿上了小衣、睡衫,才向外间唤:“知更。”

      知更低眉垂眼进屋,先向孔权书请安,将帖子递与初秋:“外头采办重新拟了给西厢添置摆设器物的清单,教苏和递了进来,给夫人过目。”单上物件繁多,知更已拿了算珠来,初秋慢慢核对。孔权书不经意望向窗外,却微微一怔。昏垂天际。回廊下,灯晕里,宛然一个淡淡的影子,若春风静好。

      知更从她身上悄悄收回视线。——廊下静候着苏和,听人曾说,他与孔乙哥有三分神似。却觉烛光一暗,是孔权书来至案前,见初秋算了许久,略扫一眼,便道:“拿回去减半。”初秋提笔批字,只温软道:“是我的主张。”留一份存底,一份付与知更拿对牌,笑道:“一会儿咱们挑个吉日,你正经娶了念真弟弟,我两个一起伺候你。——行不行啊小流氓?”

      孔权书见知更去了外间,俯身拥紧初秋,在他耳边问:“爹为难你了?”“哪儿的话。”她的呼吸吹拂在颈里,又热又痒,初秋不禁缩了缩:“爹高兴的很,见谁都乐呵呵的好脾气。”孔权书笑了,轻轻咬他的耳珠:“会做女婿,瞒爹瞒妻。”

      初秋微微仰脸,向后枕入她肩窝,凭她在颈里辗转流连,轻声道:“就不许我贤惠一次?他是你表哥,又怀着你的孩子,怎么置办也不为过。”孔权书抱起他放在绣床上,忍不住吻他的眼睫,低笑:“遵夫人的旨。”

      温柔的吻,是她的温存,她的歉意。十指相扣,初秋在她身下喃喃:“只要你心里有我,就什么都够了。”不该怪她,不忍怪她,她心里装着太多的事情。什么也抵不过她神色里的一丝轻松,一丝满足。初秋舒展身体,任她汲取快乐。——今生注定的隐忍,注定的酸痛,只因,我有幸成为你的夫。

      渐渐,窗外沙沙细声,雨丝弹在朱廊青瓦上,银珠飞溅。愈下愈大,俄顷便将府院笼罩在水气迷茫中。孔甲在檐下匆忙收伞,顾不得收拾半湿的衣发,挑帘入屋。知更正在暖阁里拿了线团逗白猫,抬脸看见孔甲,忙噤声摆手,向内间指一指。孔甲这才隐约听见,风挟雨打的噼叭声遮掩着低软吟哦。孔甲看眼前的柳里色软帘,凝伫片刻,终究没唤出口。湿衣极寒,暖阁里知更向他招手,孔甲只微一摇头。细听那曼吟渐高又忽止,又过了一盏茶功夫,才开口唤:“主子,孔甲有要紧事回禀。”

      内间絮语一阵,孔权书出来,犹带三分惬意。知更已抱猫到外间回避。孔甲低声道:“外院那位梅公子小产了。”

      窗外突然闪电骤亮,照射屋内一片青白,接着轰隆隆一声焦雷炸开。院落里有小幺儿惊叫起来。直到那滚滚响雷远入天边去,听孔权书突然问一句:“女孩男孩?”孔甲低声答:“是个成形的男胎。”

      雨势倾盆瓢泼。孔权书闭一闭眼,略略定神:“怎么回事?”孔甲微微凝滞,如实回禀:“下晌……刘管家带梅公子回朗园,半途遇到了个梨园行的戏子。梅公子……挨了拳脚。”

      孔权书一怔,怒意勃然:“她刘钱跟随从呢?都死绝了?!”下晌的事,她竟拖到现在才禀。孔甲垂首不语,默然须臾,屈膝缓缓跪下,却被孔权书握住手腕提起:“与你无干。”调匀呼吸:“备马。”孔甲应是,退至门外撑开伞,廊下风灯摇曳,映出手腕一道淡淡瘀红。

      东院,正房,西内室。

      初秋慵醉和衣,红潮盈面,看见孔权书回屋,不禁微微一笑,虚软擎起被衾等她进来,却见她面色凝淡坐在床畔。孔权书掠一掠他鬓边汗腻的秀发,对上他黑润的眼眸,宽慰笑了笑,声音温和如常:“你安心睡觉,我出去一趟。”初秋心知不应细问,只自己盖好了自己:“你当心些。——早点回来。”

      京郊,孔权书私邸,前院西厢房。

      天地凄凉黑暗,抹不开的乌云翻卷着疾风暴雨,劈头盖脸浇灌下来。抄手游廊上黑压压挤满数个乱影,遮住窗纸透出的模糊光线。惨淡哀嚎,嗳声嗟叹,求祖宗告神仙悲声不断……

      却突然间,远远传来马蹄踢踏,希聿聿一声长嘶。廊下蓦然死寂一般,尚未回过神,便见垂花拱门转入一人,重叠雨幕里疾步行来,斗篷猎猎翻飞。刘钱心里咯噔一下。少主身后长随高举油伞跟紧了,遮不住雨丝卷入伞下。一阵狂风猛烈穿堂而过,将伞盖嘭咔一下子吹翻断开。刘钱冲出游廊惊呼一声:“主子!”眼睁睁瞧着孔权书直径向厢房来,扑跪倒地死死抱住她双腿:“屋里晦气您不能进去呀!”却被一脚直直踹在心窝,闷哼一声滚到一旁,抬眼见孔权书已推门而入,没忍住一口血呕在地上,立时被雨水冲刷散开。

      西厢房内,残烛暗影摇曳,犹弥散着淡淡血腥药苦。梅公子昏迷沉睡在榻上,苍白安静的脸,一支手露在被外,也是苍白修长的,惟有指上血红的丹蔻,孔权书轻轻执在手里,冰凉的触觉,像死去了一般,教人心里一揪,忍不住去探那脉息,微弱,再不复喜脉的滑滚珠连。孔权书双手握住,几不可闻一声叹息。四月大的骨肉,第二个孩子,又这么轻易消逝了。

      良久,微微捂暖的手指,无意识动了一下。孔权书抬眼,被梅公子默默注视着。孔权书喉间一紧,说不出话。无言对视了片刻。梅公子手指触到她额角湿发,虚弱只问:“——下雨了?”“嗯。”孔权书问他:“还疼么?”

      梅公子看她眼里,难得一见的情意,沉默了一会儿:“……嗯。”别过眼去:“你出去罢。”孔权书淡淡笑了:“我阳气足,不怕晦气。”梅公子默默看她,轻轻弱弱的,啐她一口。窗外,隐约凄凄切切的鬼哭狼嚎。孔权书将他的手放回被里:“我去打发了她们。”

      游廊下。梨园行领班带了几个有旧缘的戏子,连连哀叹聒噪。不妨门被豁然打开,惊乱一阵,领班扑通就跪下了,连连叩头:“御史大人,御史大奶奶……您开恩恕罪。草民管教不严……”“嚎丧。”被孔权书打断。领班慌忙收住啼哭的架势:“草民已经锁了他,就在外头车里等您发落。草民糊涂,实在是糊涂,不妨他竟起了这等邪念。他原本只闹着要寻机会见您……”天际又一道闪电,映着孔权书面无表情:“叫他挺尸来见我。”

      西厢房内,梅公子听屋外一阵响雷隆隆,闭上眼。那个女人永远也不知道,世上有人正怎样的爱恋她。

      游廊下。领班带人冒雨去了。台矶上趴着刘钱。那一脚只用了三分力,才没被踹入黄泉里。刚一动身子,肺里便钻心的疼。下晌滋事冲撞孔夫人,已犯了大错,现下更错上加错。听头顶传来主子的声音:“自己说,怎么罚。”刘钱张了张嘴,咳嗽出满口腥甜,袖子拭去血迹,咬牙闭眼:“……半年禄米。”不闻主子言语,又咬牙提一口气:“……一年禄米。”

      片刻,听头顶声音:“罚俸半年。”刘钱一怔,感激涕零碰一个头。听主子问:“能起来么?”刘钱按一按地,挣扎着爬起来。孔权书看她,方才扑过来抱腿喊晦气,倒是个忠心耿耿的,不贪不奸,只是有时蠢不可耐。看她襟袖上的血污:“去请大夫诊诊。”刘钱紧点头,孔权书问:“梅花的身子,大夫怎么说?”刘钱忍住胸痛:“按寻常调养即可。就是……梅公子往后……怕再难有身子了。”

      孔权书伫立不动。听耳畔风雨交加。半晌,门房又带着那梨园行领班回来了,那领班跪在雨里哭喊:“御史大人,他当真用您的那把佩剑自尽了 ……草民拦……”不待她说完,孔权书蓦的回头,目光流火:“滚。”

      西厢房内。

      屋外争吵声渐渐止了。梅公子合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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