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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嫁衣残缕落无数 ...

  •   ——之 贪名图利谋请三者皆失

      欧阳氏见她双眼望着自己,那样挚切的恳请,内心深处怦然一动。三年前,她也是这样望着自己,却因他一句“父命不可违”,损了那个豆蔻花样的孩子,生生造就一痕再难弥补的伤痛。欧阳氏抚着她额边的发:“好孩子,爹不是为难你们。你还太小不懂得。小俩口最忌隔夜仇。那些悬而未决的记恨,像你们这样儿一天一天累积,迟早不是他死心,就是你灰心。”将孔权书拉过身边坐着:“爹原也不该过问你们的事儿,可又忍不住操心。——今天就算了吧。”回看馥草:“去扶他回屋,叫他好好反思。”

      孔权书笑了,偎在爹肩头,不经意与董念真目光相接。他脸上微微一红,偏过头去,不觉抬手按拂在颈下。表哥的情态总那样落落动人,烟柳的神思湘竹的骨,举手投足,都是一幅幅绝妙的丹青。孔权书移开视线,听欧阳氏叹了口气:“真儿这一出嫁,往后再想见一面就难了。我心里头怪舍不得。”轮流看看二人,忽觉出一丝异样:“怎么了这是?”

      孔权书扬了扬手,挥退一屋下人,顺床沿重新跪在脚踏上:“爹,女儿不孝不敬,破了表哥的身子。”

      一室静默无声。三人各自安然着、紧张着、惊诧着。

      良久良久,欧阳氏慢慢捋袖,终于扭回头,看跪在面前不懂事的孩子,呵斥一声:“糊涂!”眉头紧拧:“——我不管你怎么想的,这是你该做的吗?你表哥的亲事已经说定了,你爹亲自定的!你怎么能在这个节骨眼上犯糊涂?你让你爹的老脸往哪儿搁?”想来气苦,这孩子一惯明事理,却竟闹了这么一出:“我眼瞅你没动心思,这才应了何夫人。如今你表哥守闺待嫁,你……传出去怎不叫人笑话?说孔家不谙礼教目无纲常!”

      “叔爹……”董念真不禁抱肩蜷起,面上殷红,只垂首低声道:“不怨表妹……”

      “你闭嘴!”欧阳氏心头火蹭的冒上来,转脸怒目而视:“待守闺中,居然能做出这样——”难以启齿:“这样淫佚不堪的事!”董念真微微一眩,只默不作声,挨在床畔双膝软跪在地。欧阳氏盯着董念真临风不胜的身段,心里一阵阵冷笑:“你以为我老了痴了。孔府好心收留你,你自恃有几分亲缘,仗着那点儿姿色,一个劲的狐媚书儿,勾住了她的魂,好在府里称王称霸取代我……”

      “爹。”孔权书见愈说愈难听,扶上欧阳氏臂肘:“是我强要了他,不关表哥的事……”

      “你也住嘴。”欧阳氏打断她,只紧盯着董念真的苍白面色:“你的那点事儿,我清楚得很。念你是我侄儿不想让你难堪。你乖乖的按日子出嫁,别逼我不顾情面。”又瞪孔权书,恨铁不成钢:“你院子里多少侍人,非得要他不可?你让你爹怎么跟何家交待?还用……还用……”用强说不出口,只恨恨戳她脑门:“丢人不丢人哪你。”

      “不是表妹的错……”董念真强忍着虚弱害怕,微声替她分辩:“表妹迷失了心,身不由己……”“你扯什么?”孔权书注目于董念真,平静道:“我想上你就上了,一人做事一人当,不用在爹面前为我遮掩。”董念真听她刺心的羞辱,像刀子嘶啦啦将人剖开,勉力撑起一点点尊严:“你何必说得这么难听……”

      “都别再提了。”欧阳氏顺了口气,拉孔权书起来,瞪她一眼,声音倒温和了许多:“这事必须听爹的。——你跟你表哥什么都没有,以后对谁都不准再提。”董念真只觉如当头一棒,霍然抬头望去,见欧阳氏面色如常,拉一拉绒毯:“婚期不变,该怎么着怎么着。何大姐儿死了,谁还能验你是不是清白身子。就算察觉了什么——我孔家又没将你姓董的锁着,跟仆妇们做下苟且之事,我孔家也不晓得。”

      孔权书道:“凭爹作主。”

      只见董念真腰身一软,向后慢慢瘫坐于地。一张脸毫无血色,几欲晕厥,只闭一闭眼,再缓缓睁开,这才看清了她身形静定的轮廓,唇角微瑟,连声音也虚飘着不似自己的:“权书……”见她若无其事看来,伸手握住自己冰凉的手腕。董念真身子一轻,不由自主站起来,足下虚浮无力,只得倚在她身前,听她道:“爹别生气了。我先送表哥回去。”

      欧阳氏点点头,留与她自己处理。闭目养神,听脚步声远去,随手端起案上茶盏,凑到嘴边,却在半寸远处突然顿住:表妹迷失了心,身不由己……迷失了心……欧阳氏眉头愈锁愈紧,茶盏喀嗒嗒抖动起来,茶水溅出来几星,洒在缎袖上,只浑然不觉。

      三径堂外,抄手游廊。

      一路趔趄随她行来,至僻静无人处,手腕突然被她丢开。董念真望她冷淡回身,银质金钑朝冠,青缘蔽膝的朝服,佩黄绿赤紫雕花锦绶,衣袖在寒风里猎猎作声。在她的目光下,一切怪恨怨忖都哽咽住了,只虚声道:“你承诺过,说要养我。”

      “我只说我养得起你。”孔权书轻易说来,却一字一字恍如焦雷,在他耳畔炸开:“但我发现——你根本不配。”董念真只觉耳边嗡嗡微响,身子轻飘飘的,连质问的力气也被一丝丝抽离,只微微摇一摇头,不明白。“我也不解。”孔权书平静问他:“《妙一斋》的方子,如何变成了霍乱心智的邪方。小丙给我下药,又如何凑巧遂了你的心愿。”

      董念真慢慢软倚在廊柱旁,仿佛依依弱柳不禁风寒,却直望向她,眼底的光如萤火微芒:“我已经是你的人了。我不求名份,只让我跟着你,哪怕做你的奴隶。”

      孔权书静望他片刻,声调缓然:“董念真。你两次害初秋,我原谅你;你和曹玉顺幽私,我不计较;你算计我,我还是尽量容忍你。”顿一顿,却似想起了什么,忽而微微一笑:“我原想求爹给你个名份。”见董念真猛然一怔,孔权书哂道:“可惜——你竟不知悔改,临了还想着借刀杀人。——自作孽,不可活。”

      董念真闭眼。天塌地陷。

      孔府,三径堂。

      欧阳氏胸口憋闷,推开后门到小花园去。漫天余霞如织锦辉煌。孔老正卧在躺椅上,闭目养神晒夕阳。身边另有一把空椅,欧阳氏掀开腿褡躺入,长嘘了一口气,思前想后,愈觉可疑可恨,又坐起来侧身唤:“墨卿——”摇一摇孔老胳膊:“墨卿——”

      “唔。唔?”孔老半眯起眼,侧脸应道。“墨卿——”欧阳氏微微皱着眉:“我跟你说正经的。咱书儿把我侄子给……哎,给要了。早不要晚不要。你说说,这叫什么事儿啊。”想了一想,执起孔老冰凉的手:“墨卿——我觉得书儿断不至这么糊涂。这里头肯定有鬼。”

      “唔,唔。”孔老继续闭目养神,乐呵呵的:“年轻……年轻好啊……”

      “你……”欧阳氏气闷在那里。真是对牛弹琴。靠入躺椅内:“……我非得把鬼给揪出来不可。不知道他给书儿施了什么邪咒,迷得书儿失了魂。”“夫人哪……”孔老吃力侧过身,还是心情愉快:“让她闹腾去吧。你我老矣。……这个逆子,倒是精力充沛。”

      孔府,东院。

      菱花镜里映出半张瘀紫肿胀的脸,将人唬了一跳。初秋伏在妆台前,那一巴掌使了十分力气,此刻仍恍惚眼晕耳鸣,双膝也跪得酸痛僵硬。合眼,昏沉沉里,一支手带着凉意抚在颊上。咝……疼得微微抽一口气,睁开眼,从镜里见孔权书正在瞧自己,忙将脸埋入臂弯内,不知如何面对她,何况是这样丑的脸。

      身旁没有动静。许久,听她温和的道:“既不愿见我,我也不勉强你。”像是有小瓷瓶被她放在肘旁:“这是滇土司送的外伤药,据说化血散淤极好。先试敷一点,如果不觉得灼痒,一日三次。”停了停,又道:“你早些安置。——不用等我。”

      脚步声渐远。初秋伏在臂弯里。臂肘微微一颤,碰倒了细颈玉瓶,骨碌碌转个圈,恰溜到手边。不由握住细腻的冰凉,他想起小时候听过的一句话儿:还君明珠双泪垂,恨不相逢未嫁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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