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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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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事無常,沒有什麼是能長久不變的,這是皇帝龍我雷的想法,已經登上人生最高峰的男子,最近常想到這個道理。
變不是壞事,但要看那人、事、物怎麼變,從一介大字不識幾個的小兵轉變為今日君臨銀河的五丈皇帝,龍我雷靠的不僅是武將之勇,所以對他而言那些在他步向天下之途時,教導過他的、與他為敵的人們,他至今仍未忘記。
對照現在活著的人,這些已經離去的人們宛如定格一樣,像一幅幅的畫像,時時警醒著皇帝,要以他們為戒,自我克制。
更要以他們為鑑,時刻警醒,以明得失。取是滌非。
這天晚上他站在鏡子前,將自己一把落腮鬍全數剃掉,然後摸著光滑的下巴,打量站在鏡子前的那個自己,赫然發現自己的額頭和眼角都已經開始出現歲月的痕跡,他不禁喃喃自語:「真的老了……」
經過了十幾年,現在龍我雷的年紀已經遠比當年與他爭勝的那些人們年長,如今包圍他的不再是烽火、沙塵與風暴的氣息,而是繁重的公務,與始終在吵吵鬧鬧中過日子的后妃們,哦,他還有了很多兒子,往後也會不停增加吧,龍我雷不無自嘲地想著。
而且,眼前又多出了一個活蹦亂跳,精力充沛的兒子,就是太過精力充沛才會跑去作海盜嗎………不知道那素未謀面的兒子,會像正宗比較多,還是像自己比較多呢?這是他知道那孩子還活著後,一直在想的問題。
無所謂,反正很快就可以親眼證實,龍我雷看著鏡子裡面的自己,最終呼出了一口長氣。
榮枯盛衰………當年正宗給他的最後四個字,龍我雷已經開始逐漸慢慢體會了,無論再如何茂盛開放的花朵,終有凋謝之時;無論如何的盛世,終有走向衰亡之時,但凡這世間活著的一切,都是這樣由生到死,因死而生,形成了一代又一代,週而復始。
沒有不謝的花朵,沒有不死之人,親眼見識過滿天星斗的壯麗,人格外能體會其存在實在太渺小短暫了……….
龍我雷尚處於極盛之時,但他已經體悟到總有一天,他終要面向下坡,走至終局,這一點,時間對任何在銀河內的生物都是公平的。
所以當龍我雷知道他還有這一個兒子在人世間時,他感到他必須去見這個孩子一面,他想知道這孩子是怎樣的孩子,是否和那些在後宮中成長的皇子們有所不同?那男孩是否眼裡閃著她的光芒?想必也是個膽大包天的男子漢吧?十幾歲就因為作海盜頭子而名聲遠播的的男孩……..因為父母都是膽大包天的人,所以孩子也是那樣嗎……龍我雷不禁摸著下巴笑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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加姆卡最喜歡躺在這片草地上仰頭望著星星,這個習慣是母親帶給他的,他記得當時的自己,也就是雷丸年幼時,母親抱著他坐在庭院裡,數著滿天的星星,講母親親身到那些星球上的種種奇特經歷。
年幼時的雷丸曾經以為大將府,以及偶爾才去一次的智王宮,已經是他所能想見的天地,可以永遠覆蓋他、保護他,但是在母親一去不回後,這天地便逐漸龜裂、崩解,最後轟然倒塌,化作虛無。
記得,母親出戰前的最後一晚,特別早回到大將府,換了一身輕裝,陪他一起做下午的揮劍和射箭練習,那天他有意在母親面前表現,所以每一箭都射中數個箭靶的紅心。
母親坐在一邊只是笑笑,點頭讚許。
接著飛龍阿姨獻上了母親習慣用的勁弓,母親站起來,站在他身邊,滿滿拉開她所執的大弓,連發數箭,也同樣都射中紅心。
然後飛龍將每個箭靶都取下來,拿到他的面前,母親示意他仔細看那些母親射出的箭,他才看見母親所射的每一箭不但都正中箭靶紅心,而且箭在每個箭靶紅心的位置,都是一樣的,甚至連箭尖嵌入木質箭靶的深度都相等!
「雷丸,射中紅心並不難,難得是你怎麼去控制自己,控制力量,這才是最重要的。無論多麼強大的人,必須要先懂得控制自己,只是妄動躁進,終有一天必會邁向毀滅。」
雷丸似懂非懂地點點頭。
正宗看他的表情,原本嚴肅的神情柔軟下來,摸著他的頭道:「將來總有一天,當你成長為一個了不起的男子漢時,你就會明白的,雷丸。」
這句話雷丸就聽得懂了,他對著母親用力點點頭:「雷丸一定會成為了不起的男子漢,成為比父親大人還要了不起的男子漢給母親看!」
不知道是不是孩子的戲言,正宗微微笑了,那單眼裡露出了無限溫暖慈愛的光芒,正宗蹲下來和兒子平視,雙手按著他肩膀:「………嗯,母親相信你,母親有一天一定會看到你超越父親,成為了不起的男子漢!」
那天午後,是雷丸最後一個與母親共同度過的溫暖午後,然後隔天母親就重新披上戰甲,率領軍隊出征去了。
雷丸還記得隔天清晨,當正宗準備跨出大將府時,他追著母親問道:「母親,您要去哪裡?」
正宗轉過身來,淡淡說道:「母親要去一趟有點漫長的旅行…….有一段時間不會回來了………..」
雷丸眼睛一亮,對母親作戰英姿充滿嚮往的他,立刻央求母親:「母親是要去打仗嗎?要打仗的話請帶著雷丸吧!」
「不可以!」正宗卻嚴詞拒絕了他的請求,並露出以往無論雷丸如何淘氣,她也不曾露出的神情,對雷丸道:「雷丸,戰爭不是兒戲,它會吞噬無數人命,最後連人心的善良也會因此而消逝……….母親,其實並不喜歡戰爭……」說這話時,她眼眸微微低垂下來,完全不似雷丸所知道的剛毅、堅強形象。
「母親不想再看到戰爭的發生了………」
雷丸,這世上真正偉大的人,並不是善於打仗與爭鬥的人,而是能平息戰火,讓人民過著幸福快樂日子的人,你一定要把這句話牢記在心………..這是母親最後離去時,對雷丸所說的最後一句話。
但是,那個所謂統一銀河,平熄戰火的男人,卻是殺死母親的人!
從知道母親逝世那一天起,雷丸就決心要與那個殺母仇人周旋到底,一定要殺了那個人,為母親復仇!
所以當他終於等到那個男人如巨樹、如高山一樣矗立在他面前時,已經聲名遐爾的男孩無所畏懼,他只是跳起來,抓住武器向那正虎目圓瞪看著自己的男人撲過去:
「我要為母親報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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龍我雷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滅了原智國,逼令智王虎丸自盡,完整地掌握了智這塊土地,當他毫不留戀地從原智國領土啟程返回王都時,當時離正宗逝世不過幾年時光。
為此則嘉曾認為他太過殘忍,逼死虎丸更有負正宗的託付,但是龍我雷並不這麼覺得,相反地他還覺得他來得太晚,才是真正有負正宗當初將對他的託付:
雷,智國的人民和領土就拜託你了………這是正宗對他說的話,她只提到「人民」和「領土」,可沒提到他要如何處置智王。
龍我雷為了確認智王是不是有資格成為他的敵手,還等了一段時間,可當時他與智王虎丸見面後,對方那種軟弱、隨波逐流的樣子,龍我雷光是看都覺得心頭冒火:這麼一個軟弱無用的傢伙,正宗就是為這樣的人拼盡性命而死的?!確認智王毫無可期待之處,才下定決心吞併智國。
老臣如晦曾對智王的心態作一個剖析,生為皇子而不如其姊,作為國君不如正宗,更遑論作為一個英雄,生在這亂世卻無法扛起一國之責,智王心理那種自卑自憐轉為自暴自棄,終使之向下沈淪。
對此龍我雷嗤之以鼻:自卑?可笑!龍我雷剛崛起時,還只是一個小兵,智王生下來就是儲君,有什麼好自卑?
師真對於龍我雷的想法,只是微微地搖頭:「雷啊,你太年輕了,也太強悍了,你是一株在原野上不斷成長茁壯的大樹,外界的風雨對你而言不過是考驗;但是對某些生而為皇家之人來說,這種考驗卻宛如風雨摧折溫室中鮮花般殘酷。」
當時師真反問道:雷啊,縱然你是頂天立地的大樹,但是未來你能保證你的兒女也能同你一樣,如此昂然挺立於天地之間嗎?
龍我雷無語,他當時找不到話回答或反駁,這當時有一部分原因是他當時只知道麗羅懷了他的孩子,但兒女成群這種圖景,光是想像就讓他不可思議。
當然他還是有想像過,髮妻紫紋也在那其中嗎?她那少女般的容貌也會有衰老之時嗎?她那頭豐麗的秀髮,也會有染上星星之時嗎?到時候他們會擁有幾個孩子?
當然事實證明,這些想像都是無意義的,紫紋走了,她如狼刃、正宗一樣,都在他成就霸業之前,翩然遠行,她們已經變成歷史,也許總有一天人們會忘記她們的五官細部特徵,她們卻還或轟轟烈烈,或細水長流地活在傳說與口耳相傳裡,與還活著而且不停變動、仍需要歷史為他們蓋棺論定的人們相比,不知道哪一方才是真正的幸運兒。
狼刃的死帶給龍我雷的心志無比的激勵作用,而紫紋離去的太過突然,那是像被割裂心臟一樣的疼痛,但是當心痛總有一天會消褪,龍我雷發現自己在得知他與正宗的孩子還活著後,原來這個總是在戰場與夢境擦身而過的女人,她也始終靜靜雙手拄劍在地,在記憶的某一角遠遠地望著龍我雷。
當時與她相會時,龍我雷開始體認到奪取天下要被命運剝奪失去多少珍貴的東西,而正宗….他猜想正宗身為女人掌握大權,必然被犧牲更多,所以他和她對夢中得以獲得能靠在一起,那短暫平靜綺旎的時光眷戀不已,才一而再、再而三在夢中相見。
如今他已不復夢見她,而是她遠遠望過來,擺脫了生命病痛的折磨,她的眼神那樣平靜、清澈,嘴角淡淡一抹微笑,身形永遠挺拔堅毅,白金色的長髮隨著風輕輕吹動…………
原來,原來,她的肌膚溫度,她的說話語聲,名為雷的男子,從未一日或忘。
但是她愛他嗎?或者他愛她嗎?
也許這就是為什麼他這麼熱切想要去見那個孩子的原因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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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宗終於病倒在大帝山上,她受到龍我雷大舉發兵攻來的打擊太大,一下子病情爆發,吐血昏暈在地,再也隱瞞不住。
等她悠悠醒轉,發現床沿傳來抽泣聲,只見飛龍坐在一邊淚流滿面,雖然她摀著嘴怕驚擾到躺在床上的正宗,但是顯然正宗命不久矣的消息,帶給她前所未有的巨大打擊,一瞬間正宗竟然發現飛龍的眉宇間已經開始有了深深的縐折。
「飛龍,別哭了……..」
飛龍注意到主君醒了,連忙擦乾眼淚,假裝若無其事地上前去,從一旁水盆裡撈出乾淨的毛巾,絞乾後幫正宗擦臉,但是越擦越發現敬愛的主君其實早就已經雙頰凹陷,面容蒼白,顯示病重成痾早不是一日兩日,自己隨侍在旁,只以為正宗大人是智國永不倒地的擎天大樑,實在失職已極!
一邊替正宗擦臉,飛龍瘖啞著聲音道:「正宗大人……..為什麼………」
正宗淡淡勾起一抹歉意的笑::「我一直想告訴妳,但是找不到好時機………」有預感與真正知道自己大限之日不久矣畢竟不一樣,知道的那一晚正宗終究是哭泣了,說她不害怕是騙人的,她害怕的不只是死亡,而是伴隨自己死亡,自己已經可以預見的智國衰亡結局。大廈將傾,獨木難支,但她擔心的是受這大廈庇護的人民,將受到何種的對待變成她最憂慮的問題。
飛龍好不容易找到自己的話:「就算您不為我等著想,那少主…..雷丸少主該如何是好?」
正宗閉起眼睛:「……已經上了戰場,再多煩惱也無益。」
飛龍將毛巾放回水盆裡,聞言忍不住眼眶又紅了,她知道正宗大人已經下了必死的決心。
「飛龍……」正宗將眼光放到飛龍身上,對這個朝夕相處早已情同姊妹的護衛,她更擔憂這個忠心耿耿的護衛會不會做傻事……飛龍對她的忠心有目共睹,但是這反而讓她更加擔心,不知道飛龍在她死後會不會去做傻事。正當她啟唇要對飛龍說些什麼時,其他人來報說眾將已經等在門外,欲稟明決一死戰心情。
正宗幾不可微地嘆了一口氣,召眾部將進來,命令他們做好最後一擊的準備,但是她最終囑咐道:「………不可抱著為我復仇的心態,要有為智國鞠躬盡瘁的準備…….智國仍須諸位一齊努力。」
待飛龍領部將離開後,正宗頓覺氣力又減了幾分,躺回床上,這還是第一次在作戰時,她沒有站在最前線,但她知道這是自己最後一次站在戰場上。
她仰頭望著窗外的星空,像是要激勵自己一樣,將右手張開朝上伸起,彷彿要抓住星星一樣。
然後她注意到自己的手。
忽地,她淡淡笑了,她意識到她剛剛想的那些事情,證明了她畢竟是個女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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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孩子長得很瘦小,是因為營養不夠嗎?麗羅生的龍貴雖然文弱不擅武功,連身材都比他高大多了,而且照時間算龍貴還比這孩子小一點呢,這是龍我雷第一次看見那孩子的想法。身形如此嬌小的孩子,竟然這樣活蹦亂跳的像猴子一樣靈巧,當然也像猴子一樣可愛,一頭毛茸茸的深色頭髮,看了就想摸一摸。
這孩子叫做加姆卡吧,意義就是「雷光」,如果說見面前還有什麼疑慮,現在恐怕連一邊用望遠鏡遠望的師真、親身與之作戰的項武都不得不承認:那是龍我雷的兒子,絕對是。
不過當真的親眼看到時,皇帝這才想到,自己與正宗第一次相見時,好像自己也矮正宗一截哪!唔……..孩子沒有遺傳到正宗的高挑身材嗎?
當他親身上陣,與那孩子面對面時,那孩子一聽說皇帝之名,已經閃閃發亮的雙眼更是如火焰般耀眼,全無怯懦之態,喊著要為母親報仇就拽著長刀撲上來了。
若無其事地閃過第一擊,見那孩子一個翻滾跳起,雙手已經握著長刀,做好下一擊的準備,龍我雷忽然覺得想笑,因為很難得這麼高興而想大笑。
正宗啊,你真的,生了一個好兒子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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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飛龍重新進來時,她竟然發現正宗在微笑,那是那種很難以形容的微笑,似乎已經透徹一切的笑意,不知道為什麼那笑意讓飛龍感到害怕,那讓她感覺正宗是以身在局外的眼光,在看著這個銀河裡發生的戰鬥。
「正宗大人…………?」
「飛龍,還記得嗎?那天在櫻花樹下,我曾跟你說,想暫時恢復紅玉的身份……而你那時怎麼回答,你還記得嗎?」
「記得,我說:『正宗大人就是正宗大人!』」
「那就是了,」正宗點點頭,自言自語道說道:「我獨眼龍正宗……早已不再是『紅玉』了………」她猛然掀被,起身準備下床,誰知道腳下一個踉蹌,飛龍連忙過來扶她。
已經…….連站著都很辛苦了嗎?正宗冷哼一聲,硬是挺立起來,對護衛道:「飛龍,幫我更衣!」
身為大將豈有躲在兵士後面之理?她要到自己該去的地方,履行自己應進的職務,作為一國國主、作為一軍大將,作為她自己——「獨眼龍正宗」,她要昂首挺胸打完這最後一仗!
「將大帝山開出來,與金剛號決一死戰!」她的聲音響徹在旗艦之內,毅然決然、凜然不可侵犯!
她身軀挺直,站在滿天砲火與星空之前,單眼直視前方,再無任何動搖。
雷啊,你是否有資格承受上天之命,就讓我獨眼龍正宗親眼來見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