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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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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覺屋師真曾這樣評論自己的主君:對於文弱溫柔的女性,陛下可謂一個深情款款的男子;對於堅毅剛烈的女性,陛下會升起征服的慾望;但對於英傑特出、氣魄蓋世的女性,陛下卻對於會當作導師、英雄及敵手來尊敬。
對於前兩類女性來說,遇見陛下是她們終生之幸,陛下一旦將她們納為己有,便會公正地對待她們。
但是對於第三類女性,陛下能遇見她們,則是陛下之幸。
龍我雷遇到恩師狼刃,在對方的提攜教導下,開始了他霸業的起點;在霸業途中與獨眼龍正宗相遇,則在與對方的戰鬥中快速成長;前者教他如何成為一個足堪大任的「大將」,後者令他開始學習統治「天下」,雖然兩人並沒有一直陪伴這位後來的五丈皇帝到最後,但是留給龍我雷的遺產卻彌足珍貴。
狼刃留給龍我雷的印象是「恩」與「義」,獨眼龍正宗留給龍我雷的是「榮、枯、盛、衰」四字,令龍我雷往後半生不得不認真思考的問題。
原本大覺屋師真相當慶幸,龍我雷跟這兩個女人並沒有什麼感情上的瓜葛,但是當他知道獨眼龍正宗為龍我雷生了個兒子後,立感大大不妙,但已經來不及了,龍我雷已經拖著他興沖沖坐上旗鑑,前往邊境去見他的「兒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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某晚,當大覺屋覺得胃部隱隱作痛因此睡不著,走到艦橋上欣賞星空時,才走到門口,卻看到皇帝已經在那裡仰頭往著天空,他因此隱在門後,沒有走進去打擾皇帝。
皇帝正仰頭看向星空,此時離他登基已經超過十五年的時光,平靜的皇帝生涯並沒有消磨這個男人的霸氣,只是身上那股年少輕狂被歲月逐漸洗鍊而去,時間並沒有帶走他的犀利與剛烈,只是更圓熟地隱藏在那張五官深刻的臉龐下。
但是皇帝的表情並不是在思索如何討伐海盜,而是露出一種微妙的感傷落寞之情,這種表情師真曾經看過兩次。
一次是在開澎海,獨眼龍正宗病逝於在龍我雷面前時。
一次是在舊智國領地回到王都的路上,當時龍王陛下毫不留情地逼死智王、令智國之名化為烏有。
這兩次,都讓龍我雷露出若有所思的悵然落寞表情,當時的師真並不明白為何,龍我雷是個重感情的人,所以在恩師狼刃過世時,龍我雷悲痛已極,但那是一種單純的悲痛;但悼念正宗時,龍我雷卻相對複雜很多。
那裡面有對正宗離去的惋惜,對敵手的尊敬,有對未來方向的思索,還有一種師真說不出來的感情參雜其中,最後一種感覺跟前幾種情感比起來,比例相對微細很多,但卻相當複雜,當時的師真也太年輕了,世上還有他的才智無法到達的領域,所以才無法體會。
連他都無法體會的感覺,身在局中的人恐怕是更困惑吧?不知道正宗是否已經預料到今日的父子相鬥情景?師真忍不住想,難道正宗會料不到她的逝世,將在這對素未謀面的父子間埋下何等殘酷的導火線?那麼為什麼在開澎海還堅持要奮戰到底,直至死也絕對不低頭呢?
師真不禁慨嘆:正宗啊,難道妳已經料到十幾年後,妳所隱藏的祕密會帶來這麼大的風暴,所以才那麼安心地離開嗎?
雖然得不到證實,師真忍不住要去揣摩當時正宗心理的想法。
照理說,如果在彼此心知正宗兒子生父是龍我雷的情況下,正宗就算不為了智的存亡,也該為自己的兒子著想,因此她可以選擇和平會談,在交出兵權後爭取將智的自治主權歸於其手,也就是令智以藩屬國的地位繼續存在。
然後雙親彼此心照不宣的狀況下,讓兒子成為藩屬國的統治者,龍我雷令正宗之子為國主,正宗成為國母,也就是皇太后輔政,正宗本來就是智國嫡長公主,相信不會有任何反對聲音,而對龍我來說,皇帝將自己的皇子派駐在領土各地,這是常有的作法,也是合情合理。
………以上,師真不知道正宗有沒有盤算過,但是他敢可以肯定,正宗如果朝這個方向想了,那結果會跟他所想相差無幾。為此師真在知道這個秘密的第一個晚上,忍不住咋舌了,正宗那傢伙,到底是不是女人和母親啊?
為什麼……...在明知道沒有多少勝算的情況下,寧可選擇耗盡生命的方式來作戰,也不願意低頭,…..…因為「兒子」這個名詞,連帶想起之前來放話的皇后娘娘比起來,師真不由得按了按自己的胃部,心想女人真的都很麻煩啊……
而正宗過世十幾年還可以掀起這麼大的波瀾,果然是恐怖的女人啊………
師真當然知道這不算是正宗的過錯,但是對於對方十幾年後還能如此陰魂不散,讓自己胃痛平白加劇,埋怨兩句總可以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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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宗坐在智王位置之下,領受弟弟對自己的敬酒,在言談間雖然正宗談笑自若,但智王卻覺得姊姊的臉色不是很好,心理暗暗擔心,決定在宴後派太醫到軍營為正宗做一次全面的檢查。
席間他忽然想起一事,便順帶提起。
「為我畫像?」
「是,歷代正宗的圖卷已經完成了,現在只差姊姊的圖像,」智王熱切道:「孤希望請最好的畫匠為皇姐畫像,令我智國百代臣民都記住姊姊的英姿!」
面對弟弟的熱切眼光,正宗無法斷然拒絕,最後她只是淡淡說道:「微臣在此謝過皇上美意,就在微臣出征前還有幾天,就讓畫匠到軍營裡來吧。」
宴席結束之後已經接近深夜,正宗騎馬離開王宮,飛龍和一干護衛在後面跟隨,準備回到大將府去,行到中途,正宗忽然停下馬頭。
飛龍上前兩步問道:「正宗大人,您是不是有什麼吩咐?」
正宗回頭,對飛龍道:「飛龍,你們先去休息吧,剩下這段路讓我自己走。」
「怎麼可以?」飛龍直覺反應:「這太危險……」
但聽正宗輕聲一笑:「不過離終點這麼一點路,你也捨不得讓我一個人走?我只是,」她停了停,在月光下露出難得的清爽表情,徐徐道:「我只是對出戰一事,想要自己好好思考一下而已,妳先回去,幫我看看雷丸是不是已經讀完今天該讀的書了。」
對於主君的命令,飛龍最後還是順從了。
當只剩下獨自一人後,正宗讓馬慢慢踱著步子,實際上短暫的距離,在她刻意放慢腳步的情況下,她眼前的道路看似無止盡延伸,不知何時會走到終點。
她忽然停了下來,將頭靠在馬頸上,一手手按住再次隱隱作痛的胸口,然後又是一陣猛烈的劇咳,這次的劇咳讓她整個人幾乎在馬背上縮成一團。
待咳嗽終於緩過去後,她勉力回到一貫挺拔的姿態,用袖子擦去嘴角的血絲,沒有人比她自己更知道她的身體狀況,恐怕她的時間…….已經所剩無多了。
有一個聲音悄悄在她心裡發出聲音,這個一輩子剛強自信的豪傑:妳要如何走下去?就按照妳眼前名為「正宗」那一條路嗎?在跟智王談話後,這個聲音就一直在她心理面持續問著這個問題,正宗很罕有地猶豫了。
無論外人如何信賴她,但是在正宗內心深處,並非沒有屬於自己的苦惱,她苦惱於該如何走下去。
正宗喜歡觀星,她在第一次登上大帝山時,曾驚豔滿天星斗竟然如此壯闊!
她第一次意識到人在天地間的渺小與短暫,但是儘管人們這麼渺小與短暫,仍然要作戰,仍然要為了夢想求取勝利,滿天星斗儘管美麗地驚心動魄,卻也不過是見證者,自人類興起至現在,也許對星星來說,連其十分之一的存在時間都不到,但人類一旦存在,卻可以綻放出遠勝過星芒的絢爛!
正宗曾見識過許多人的絢爛光芒,紛紛在這星海間此起彼落,而她明白現在開始,將是她繁華將盡之刻。
人該如何為自己做一個結束?這個但凡是人都會想到的疑問,此刻充滿在這個當世女傑的心中,她當然知道她不只眼前這一條路可以走下去,事實上只要她捨棄眼前這條路,也許還有她可以放足疾奔的康莊大道吧,儘管終究也是要通往不久後的終點。
如果有那樣的一條路,會像眼前這條路,如此艱辛,如此孤獨嗎?
是的,孤獨。
獨眼龍正宗一路走來,始終是孤獨的,只是在現在,她感受到的,是倍加孤獨。
從走上這條路時,她就意識到每個在這銀河爭強奪勝的英雄都是孤獨的,這些掀起戰爭,揮手之間染上無數鮮血的人們,終要受到歷史與人心的考驗,他們需要被歷史見證其存在,而孤獨感考驗這些人們的心志,唯有通過這重重的考驗,還能維持不變心志的人,才是真正能走到最後的人。
她能走著眼前這條路,勇敢地走到最後嗎?
自問之後,智國的獨眼龍自嘲地笑了。
正宗啊……..生命的衰弱和消逝,開始磨損了妳的銳氣了嗎?
她的心還無法回正宗這個問題,滿天星斗也只是默默地看著她。
沈吟許久,正宗忽然一拉馬疆,馬鳴啡啡,放足狂奔,她頭也不回地往眼前那條路直奔而去,毫無猶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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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師真,你站在那裡想什麼?」龍我雷偶然回神,看師真站在門邊,不知道在想什麼,臉都皺成一團了,他招招手命軍師進來。
「想正宗留下的難題啊。」師真慢慢踱步進來,立在龍我雷身側,因為和項真做了祕密暗殺皇帝兒子的密令,讓他頭痛胃也痛,他一邊搖著羽扇一邊忍不嘆氣,然後將自己剛剛所想的一五一十告訴龍我雷,然後說:「像正宗那麼聰明的女人,真的沒考慮過這樣的想法或作法嗎?唉,何必現在出這樣一個難題,讓活著的人傷透腦筋呢?」
可五丈皇帝聞言,卻卻露出一個奇妙的表情,回看著師真苦哈哈的臉:「她有沒有那樣想過,我是不知道,但是即使她想過了,她也不會那麼做的,事實也是如此。」
「陛下,再怎麼樣,作為一個女人,即使不考慮保全智國與當時的智王的問題,為了自己的兒子,難道不會退讓嗎?」
「正宗她可不是一般女人!」龍我雷聳聳肩:「正宗啊……怎麼說呢?」這個男子認真地想了想後,得出一個結論:「正宗就是正宗,也只能是正宗,她不能是其他人,也永遠不會是,那就是獨眼龍正宗,她是一個真正的英雄。」
正宗就是正宗,也只能是正宗…..師真看著龍我雷談起那個女人時,臉上無意識綻放出來的光芒,忽然心有所悟:
正宗啊,也許妳在天上聽了會不順耳,但我師真還是忍不住要佩服你。
妳不但是英雄,妳還是女人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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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宗就是正宗,也只能是正宗,她不能是其他人,也永遠不會是。
這是她所選擇的道路,捨棄了「紅玉」的道路,既然已經走上去,就應該將它走完。
回到大將府裡,還沒來得及到兒子房間探視,正宗走進了自己的書房,坐在桌子前,展開白紙,開始準備寫信。
這將是她給智王的最後一封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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龍我雷記得自己當時站在金剛號的旗鑑上,望著遠方,心理感受到前所未有的熱血澎湃,與可敬的敵手交戰,總是讓他興奮莫名,而這次他有預感,他和正宗長久以來的爭戰將要劃下句點。
那時他暗自握拳發誓,這一次,一定徹底擊潰智國最後的兵力,並要讓獨眼龍正宗對他低頭!
但時至今日,龍我雷想到正宗,仍是會湧上難以言喻的落寞之感。
智國大軍敗了,大帝山也墜毀了,正宗躺在龍我雷懷裡,親口承認了龍我雷的勝利。
但是直到獨眼龍正宗的生命最後一刻,這個以智國公主身份出生,以智的絕代英傑身份離世的女人,從未向任何人低頭屈服過,包括當今的五丈皇帝龍我雷在內。
只因她是獨眼龍正宗,也只會是正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