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乙纪事》拂晓之瞳

8、残梦（七） 可兴太乙可

　　宋长乐坐在办公室，反反复复看着阿舒崩溃发疯前的录像。无框眼镜压在他鼻梁上，遮住长睫毛投出的阴影。

　　阿舒在下半夜崩溃，背景有些怵人——实验室惨白的灯光，阿舒的眼睛一会如游魂般没有焦点，如将行就木的老人死气沉沉，一会又炙热如燃烧的太阳，仿佛进了传--销组织高喊口号，勇敢的少年，我会创造奇迹！

　　阿舒的表情变来变去，时而迷茫，时而狰狞。她动作迟缓绕着房间走了一圈又一圈，诡异得像一部放慢动作的恐怖电影。

　　突然画风一转，阿舒对着屏幕唱起了歌，宋长乐把视频回放十几次，才勉强听出阿舒在唱什么——

　　“天神助我，定乾坤，分阴阳。流光易度，人心莫测，危机祸胎，幻梦俱迷。扭转阴阳，逆换属性……”

　　阿舒反复唱着这几句，毫无预兆哭了起来，一手绞着实验服下摆，先是犯错似的自言自语、接着是挣扎和痛哭流涕——

　　“妈妈，我饿，好饿……我想吃胶囊。”
　　“妈妈，我去赚钱，你不要打我！求求你！”
　　“妈妈，我想读书……”

　　“是，我是贱，我是自愿去的，但我想有胶囊吃有书读！我想妈妈开心一点！我做错了吗？”
　　“姐姐我错了，你原谅我好不好？你别不理我……求你了！”
　　“别！别过来！放开我！我好疼！”

　　“妈妈、姐姐、救救我……谁……谁来救我？好疼……真的疼……”
　　阿舒崩溃得彻底。

　　宋长乐拉进视频，十几分钟后，阿舒两手一拍，哈哈大笑起来，一边笑，一边用指甲掐着自己的肉，鲜血淋淋。

　　四周没有任何的物品，阿舒转了几圈转到房间的角落，用尽全力奔跑，朝着墙上撞，撞了一次没死，又颤颤巍巍爬起来继续自-残。宋长乐看见她把自己的牙齿都撞断了，右手手臂和左腿以弯曲的角度折着，地上满是蓝色的血液。阿舒没痛觉般自虐，喃喃自语，从她的嘴型，宋长乐勉强分辨出她在一遍一遍叫“妈妈”、“姐姐”、“我疼”。

　　过了不久，实验室值班人员发现异常，他们赶到阿舒房间前的那扇巨大玻璃。显然阿舒也发现他们，她拖着扭曲的左腿，一瘸一拐朝着实验人员走来，眼神里是宋长乐前所未见的仇恨、怨毒和不顾一切的毁灭。

　　阿舒的喉咙里发出类似野兽的吼叫，猛地扑向实验室人员，厚重的玻璃挡住她的袭击，阿舒丧失神志，不停地攻击，不一会，玻璃上粘满血液与肉碎。

　　值班人员颤抖着看着眼前的一幕，这是他们实验室第一次迎来活体实验，第一次面对太乙人崩溃，措施严重不足。

　　宋长乐看见实验人员又急又怕掏出终端联系宋长乐和渭崖，宋长乐未接终端，渭崖接了。他指示值班人员不能贸然进入房间，在阿舒的房间投放麻醉喷雾。

　　第一次投放的麻醉量明显不足，阿舒昏昏沉沉中毫不放弃攻击。

　　匆匆赶来渭崖，命令人员加大剂量的投放，终于，阿舒挣扎几次后，重重地倒在地上，昏迷不醒。

　　待到麻醉散去，渭崖才指挥人员进入房间，对阿舒身体上的伤进行紧急包扎和救治。

　　宋长乐反反复复看着阿舒崩溃自-残的视频。他已经做好准备看到太乙人崩溃一级发疯的样子，疯狂和毁灭他见到了，却始终无法把眼前这个疯子，和那个快饿死，也要把面包掰成几块分给流浪狗的善良女孩联系在一起。

　　宋长乐揉了揉发涨的太阳穴，桌面上摆着阿舒送的千纸鹤，宋长乐顶着那抹绿色出神。

　　过了好久，他拿起桌面上渭崖调查阿舒的档案，档案渭崖拿给他已经一段时间，阿舒的遭遇他大概能想象出来，可他素来没什么同情心，只关心实验的进展，其他杂事交给好奇心旺盛的渭崖处理就好，所以档案到现在还没拆开看。

　　阿舒笑眯眯递给他绿色纸鹤的样子历历在目，她终究没撑过再活三个月的约定，宋长乐想了想，拆开了文件袋，边看边思考起来。

　　通讯器的通话要求打断宋长乐的思考，渭崖说：“博士，执法队上门说要找您录口供。”

　　渭崖惶恐，他一个不注意头儿就惹祸上身了？他的头又造了什么抑制剂放到黑市被查了吗？还是因为阿舒闹的动静找上门了？是不是章纪使的伎俩？

　　阿舒和实验室的合同白纸黑字签着，你情我愿。虽然太乙的幼态可以在清醒的状态下做决定，并为此负责，但渭崖始终心虚，因为阿舒是未成年人。

　　宋长乐收回思绪，换了一张笑脸吟吟的表情说：“请他们进来。”

　　几个穿黑色制服的人走进来，带头的中年人谢顶，厚重的衣服挡不住他的大肚便便。两个年轻人跟在他后面，好奇打量着宋长乐。

　　宋长乐迎上去，对方伸出两只手紧紧握住宋长乐的手，使劲摇了几遍道：“宋博士百闻不如一见，好风采！”

　　宋长乐露出魅惑人心的笑意，上挑的眉尾风情十足，宋长乐有一种影响力，那影响力不仅仅对女人有效，对男人同样有用。

　　宋长乐说：“您客气了，叫我名字长乐就好，您怎么称呼？”

　　中年警察乐呵呵道：“我姓程名立焕，叫我老程。”

　　宋长乐礼貌叫了声“程警官好。”

　　宋长乐让渭崖准备几杯热茶，招待客人入座。

　　“您找我是因为早上的事情吗？”

　　程立焕拍了拍宋长乐的肩膀说：“宋博士爽快，明人不说暗事，对，我找您录今早的口供。”

　　“配合执法队是每一个太乙良民应该做的事。”

　　“宋博士，您早上的行为，虽然解决了崩溃者的袭击，但从另外一个角度说，”程立焕抿了口茶，深吸一口气，“实实在在干扰了执法队执行公务啊！”

　　“是是是，都怪我呢！”宋长乐夸张地道歉说：“早上一个实验体处于危急状态，我不得不尽快来处理，若不及时赶到我们实验室就要出大事了！情急之下，考虑不周，还望海涵哪！”

　　“哦？有这等事？”

　　“可不，程警官，不信让我助手带您去实验室看看。”

　　“不不，宋博士是有头有脸的人，我信您说的话！”程立焕乐乐呵呵地拒绝了，笑话！参观宋长乐的实验室，万一他给自己加点料，倒霉的还是自己。

　　程立焕想着领导把上门兴师问罪的任务推给他就头疼，“早上那情况您看到了，密密麻麻挤满人，以后遇到突发情况，所有人都像您这般冲……嗯……见义勇为，我们执法队肯定省了一堆事。不过，不是所有太乙人能像宋博士这样，拥有最先进的飞行器，撞一撞就解决问题了。要是每一个人……嗯，不顾自身安危以身撞向崩溃者，若像您今早那样，把危机解决了还好，可万一出现两败俱伤，我怕场面不好收拾。宋博士您又是名人，我怕给新一代的小青年造成误解……”

　　程立焕当执法人员多年，先扬后抑，既夸奖宋长乐为执法队解决问题，又话里有话，谴责他的莽撞。宋长乐早上的行为，让执法队面子里子丢得干干净净，警察解决不了的问题随便让一个搞科研的博士轻轻松松一撞就完事，以后要执法队何用？

　　早上场面惨烈，天网上宋长乐撞崩溃者大无畏的照片视频满天飞，毫无疑问是现场旁观的人录的。

　　执法队丢脸丢到天际去。

　　难怪领导要他上门，让宋长乐给个说法。

　　程立焕脑门疼，这会要面对难缠的宋长乐，回去还要给上司喷无作为的口水。

　　宋长乐摸着自己下巴，一副懊恼极了的样子，“程警官，都怪我早上心急如焚挂念实验，看到挡道的飞行器恨不得把他们丢到外太空去，我考虑不周，该罚钱还是去执法队监狱呆几天，程警官您一句话，我立即给您办得妥妥当当。”

　　两个小刑警瞠目结舌，说好的“可兴太乙、可亡太乙的宋博士”呢？这简直太好说话了吧？为什么程立焕来到实验室门口还一副招惹瘟神的倒霉相？

　　三人成虎，以讹传讹。这宋博士，简直是良民的模范代表啊！

　　罚款和蹲监狱？那是平常太乙人做的，换了宋长乐这尊大佛，他们执法队敢接吗？程立焕苦笑，给他熊心豹子胆撑着也不敢。

　　程立焕摆摆手，“博士就是爱说笑！什么罚款什么监狱？我还等着回去汇报领导给您发个见义勇为的功勋呢！”

　　宋长乐笑得如沐春风，“那就恭敬不如从命。”

　　程立焕瞪得眼珠子凸出来，心说，见过不要脸的人，没见过堂而皇之给点颜色就往脸上蹭的人！好歹推拒一下啊！这下他更难下台了！

　　“应该的，应该的。”程立焕冷汗从脑门往下巴滴，宋长乐四两拨千斤把所有画风全扭转了，山路十八弯拐得他头晕，几乎忘记来这里的目的。“那个……宋博士，我们执法队非常感激您英勇的行为，但毕竟这事影响不好，怕以后出现类似的恶……不，事件，能不能请您在天网上发份声明？说明情况特殊，下不为例，告诫下青少年不能随意模仿，发生类似的事情应该由专业机构处理。”

　　程立焕的脸抽搐了一下，“至于锦旗的，我让人去制作，晚几天给您送来？”

　　“当然当然，配合执法机关是每一个良民应尽的义务。我就先谢谢您了！”

　　“如果每一个太乙人思想觉悟都如博士您这么高，我们执法队天天喝茶打牙祭就得了。”

　　“每晚七点准时听太乙新闻联播能够提高思想觉悟，程警官有空多听。”

　　“是吗，哈哈，真是特别的爱好啊！”

　　两个小执法队员憋笑憋得内伤，平时当队长的程立焕威风惯了，这会在宋长乐面前当回孙子，哑巴吃黄连，有苦难言。

　　宋长乐平日风度翩翩贵公子一个，重度精分起来所向披靡，无往不胜。

　　宋长乐和程立焕互相恭维一会，程立焕赶紧起身告别。

　　“程老哥多坐一会，我和您一见如故。”

　　“谢谢宋老弟，最近案子特别多，我来实验室前接到局里通知，有父母报案称家里小孩沉迷网络快闹出人命了，让我去处理。”

　　宋长乐表示同情与理解，起身把几位执法人员送走。

　　走出实验室门口，年轻的执法队员问程立焕道：“天网把宋长乐传得神乎其神，不外乎如此。”

　　程立焕皱着眉头朝年轻人的后背踹一脚说：“当年宋长乐在照璧学院打遍天下无敌手你还躲在娘胎没出世！”

　　年轻人摸摸自己的后背不甘说道：“程老大骗人，宋长乐看上去顶多比我大个几岁。”

　　“那是事实，我不认为你有什么骄傲的，人家大你个几岁，已经是一个救了无数太乙人的科学家，你还在空中维持秩序，日晒雨淋，还不给我去面壁思过？”

　　两个年轻人嘟嘟囔囔走去开飞行器。

　　程立焕叹了口气，宋长乐面上平易近人，实际上听过传说的人绝不会小看他，“可兴太乙，可亡太乙”不是空穴来风。

　　宋长乐出名在两点，一是他惹眼的外表以及一群强悍的美人姐姐，被太乙人尊称为“国民舅舅”，宋长乐曾放狠话，想追他姐姐们，先过他这一关。二是他身为一个科学家却拥有逆天的精神力和战斗力，闯下滔天大祸后又因能力出众在军部挂名，以研究抑制剂“戴罪立功”。

　　网上流传一个版本，宋长乐的爸爸有九个兄弟，宋长乐的奶奶一辈子的梦想就是生个女娃娃，老天偏爱和她唱反调，一个两个……九个蹦出来都是男娃，宋长乐的奶奶不信邪，用上古时候吃斋念佛的办法，祈求神明赐给她一个女儿，直到计算机左测右算几亿遍算出一样的结果：再生五个男娃后会有一个女孩，吓得老人家从此绝了一颗生女儿的心。

　　到了宋长乐父亲这一代，老天再次和夏家开玩笑，伯伯家生的全是女儿，堂姐二十几个，只有他一个男孩在众星捧月中出世。打小在女人堆长大的宋长乐，被一群恶趣味的姐姐宠上天，留起长头发穿上蕾丝裙打扮成洋娃娃。

　　宋长乐聪明的脑袋三岁识字，四岁吟诗，五岁破解太乙七大数学难题之一，获得百万星币的奖赏。父母见宋长乐着实喜欢读书，一番考虑后，让姐姐们带着他上学，比上同一年级的同学小了几岁。

　　宋长乐第一天上学，后桌的小男生从来没见过粉雕玉砌、漂亮得如天神下凡的小美女，惊为天人，走上一条欺负宋长乐以吸引他注意的邪魔歪道，见宋长乐不理他，不甘心的小男生欺负狠了拿剪刀剪了他的头发。

　　宋长乐年纪小，不懂得还击，“哇”地一声哭着跑出去，不一会几十个女生从小学部、初中部、高中部、大学部跑出来，喊打喊杀，要欺凌者跪下来给宋长乐赔礼道歉外加剃光头。欺凌者没见过这么大的仗势，当场吓尿。

　　宋长乐上学第一天上学就名扬四海，因为他强悍的美女姐姐们，还因为他得天独厚的智商。
　　宋长乐开着挂，读书一路几连跳，到照壁学院读大学一年级的时候，宋长乐居然研究出控制精神崩溃产生幻象的抑制剂“胜境”，举国哗然，军方声称，太乙兴盛只能靠宋长乐。

　　一时间宋长乐鲜花掌声不断。

　　少年得志，可能是家门不幸。

　　生命就是一个一直在支出时间、付出努力的过程等待收获，等时间支完了，生命也就走到了尽头。别人刻苦钻研付出几年、几十年心血才获得的成功，对智慧卓越的宋长乐而言触手可得，毫无挑战。

　　没有目标，生活变得了无生趣。

　　宋长乐有一天突发奇想，太乙人花了一辈子心思在寻找契合伴侣上，如果研发一种药剂，能让人暂时摆脱灵魂缺失的状态，会不会成为太乙人脱离“命运”掌控的契机？

　　“残梦”应运而生。
　　“残梦”面世，集太乙三千宠爱于一身，更把宋长乐推上神坛。
　　神坛有多高，宋长乐跌落的速度有多快。

　　使用“残梦”的人先是尝到点甜头，沉浸其中不亦乐乎，紧接着意志被消磨，什么都不乐意做，一剂“残梦”能解决现实的苦恼，为何还要追逐缥缈的契合伴侣？

　　“残梦”成了无底洞，药剂几乎成瘾，被称为古地球清朝末年的鸦--片，使用者上瘾。太乙人需要靠更多的“残梦”压制灵魂缺失的精神崩溃和痛苦，，“残梦”阻止太乙人追求生命的真谛。

　　任何一个星球都需要人去创造资源，星球的竞争说到底是人才的竞争，太乙人颓废不工作不追求伴侣不生娃娃，皇室急了。

　　“残梦”被皇室和军方列为禁药，挨家挨户搜“残梦”销毁。宋长乐几度被军方传唤，但不知因为什么缘故被保下来，没被绞杀。

　　翻手为云覆手为雨宋长乐，从“兴太乙”的英雄成了“亡太乙”的罪人。